雫衣扭頭一看。
是她曾經的師父,武田。
“不像教中信徒的衣物。”武田站在巷中,打量着那件正絹着物,“……教主大人也不愛穿這種老派紋樣的和服,你們究竟從哪裏弄來的?”
說話間,鷹隼一樣的眸子微微眯起。
審視的目光就落她們身上,他似乎是想到什麼,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起來,“你們該不會是違背教義,偷偷帶男人進教私會了吧?你們……你們就這麼寂寞難耐?竟然一刻都離不了男人?!”
“纔沒有!”琴葉氣得臉都紅了。
她慌忙捂住雫衣的耳朵,把她護在身後,扭頭衝他大聲喊,“我們根本就沒做過那種事!你怎麼能亂講?你可還記得自己是個老師?!”
“我亂講?”武田冷笑,指着衣服質問,“那這衣服你們是哪裏弄來的?!別說是你們自己的!誰不知道你們被教主大人撿回來的時候,就穿了一身舊衣裳!”
“我們也沒說衣服是我們的啊,那是……”
解釋的聲音戛然而止。
琴葉困惑地看向雫衣。
不明白她拉扯自己做什麼……
雫衣輕輕搖了搖頭。
原本拉拽琴葉衣袖的手,轉而扣住她手腕,把她拉至身後,不讓她跟賤男人自證。
“大駕光臨,有何貴幹?”雫衣直接問。
武田目光陡然一沉。
他很不喜歡雫衣看他的眼神。
從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很不喜歡。
她真的毫無教養,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上下尊卑,更不知道該如何做個女人。
即便說話用着敬語,看人的時候眼神卻還是直勾勾的,想要更是直接說,完全不在乎會不會給人添麻煩。
偏偏她耐性又很好,即便被他故意爲難,也不會孩子氣地跳腳翻臉,而是會一種很邪性的眼神看人,把他都看得毛骨悚然。
他絲毫不懷疑,倘若有朝一日她擁有了力量,她絕對會把他曾經加諸在她身上的懲罰連本帶利討回來。
……簡直就跟怪物一樣!
這樣想着,武田捏緊拳頭:“你這是什麼語氣?我是你師父,過來通知你明天要繼續修行有問題?”
“哦,從現在開始不是了。”雫衣說,“我已經有了更好的選擇,不再需要你了,你可以回去了。”
“……什、什麼?!”武田表情僵在臉上。
“我說,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雫衣不吝嗇地又重複了一遍,“我想要的師父,從來都是這世上最強的劍士,而不是嘴巴最賤的劍士。而你,不過是教主大人爲了滿足我的心願,臨時找來的過渡品。”
她聲音輕飄飄的,“如今,我已經有了世上最強的劍士做老師,自然就不再需要你這種過渡品了。”
武田滿眼不敢置信。
什麼“最強的劍士”?教裏還有比他剛強的劍士嗎?他怎麼都不知道?
“啊!教主大人沒跟你說過嗎?”
雫衣故作驚訝捂住嘴。
來來回回欣賞着武田難看的臉,毫無誠意道歉,“那還真是抱歉呢。我看你整天把教主大人掛嘴上,還以爲教主大人也把你放心上,早就跟你說過了呢,萬萬沒想到……”
她說,“不過,你也不要太難過。畢竟你本身就只是個過渡品,只要以後認清自己,別把自己的存在想得那麼重要,就不會再發生今日這種白跑一趟的事情了。”
言盡於此,她攆狗一樣擺手,“好了,你可以走了,不必謝我。”
“你怎麼敢這麼跟我說話?!”
武藏眼底的茫然瞬間被怒火燒得一乾二淨。
他死死盯着雫衣,脖頸間青筋根根暴起,手指攥得咔咔響,“就算教主大人已經給你找了新老師,我也還是你老師!連基本的尊師重道都不懂……你、你還真是沒教養!”
“都告訴你要認清自己了,怎麼還把自己看得這麼重要?”
雫衣望着武田的臉嘆息,“你什麼貨色你自己不清楚麼?我叫你一聲‘老師’,你還真把自己當老師了?嘖嘖嘖,人貴有自知之明,都這麼大一人了,這麼簡單的道理都無法理解嗎?”
“沒教養的野丫頭!”
武藏再也忍不了,擼起袖子朝雫衣衝過來,“如此狂妄,不知進退!你姐姐不教你做人的道理,我這個做老師的……”
“武田。”
身後忽的傳來一聲輕喚。
那聲音低沉柔和,沒有半分壓迫感,卻彷彿兜頭澆來一盆冰水,武田怒氣驟消,連帶着沸騰的血液也一寸寸冷了下去!
他僵在原地,瞳孔難以自抑地輕顫,近乎惶恐地扭過頭。
冬季太陽落山得早。
林間暮靄早已蔓延至板屋的每個角落。
不知何時,板屋中間的巷道裏竟站着一個身形高大的人影。
他被不安的人羣簇擁着,面容模糊在昏晦的夜色裏,唯有那道投來的目光,如同垂眸的神佛,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教、教主大人!”武田慌忙行禮。
“是我不好,沒有安排妥當,以至你心生怨恨。”
童磨悲傷地說,歉疚的眼淚一點點流了滿臉,“雫衣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柔弱女孩子罷了,你不要怪她,要怪就怪我好了。”
“屬下不敢!”武田深深伏地叩首,額上冷汗都下來,
“教主大人請您不要這樣說!”
信徒們紛紛圍過。
一邊安慰童磨,一邊衝武田怒目而視。
“您怎麼會有錯呢?您都是爲了我們好,我們都清楚!”
“這根本就不關您的事!是武田太無禮的!”
“就是就是!不就是讓他教個小丫頭學點東西嗎?能幫您做事,是他幾輩子的榮幸,偏偏他不情不願的!我之前了都看見了,雫衣這丫頭才幾歲?他是真下死手打呢!”
“他還跟琴葉說過難聽的話!我就住在琴葉隔壁,我都聽到了!”
“因爲他曾經是武士吧,雖然加入了我們萬世極樂教,但始終覺得跟我們不是一路人,瞧不上什麼的……”
“真不知道他有什麼好高貴的!”
“哼,我要是會的話,我早自己教了,哪裏還需要教主大人去麻煩他?”
……
……
“請不要這樣說。”
雫衣阻止了信徒們牆倒衆人推行爲。
她握住琴葉冰涼的指尖,視線掃過神情各異的信徒,轉而落到匍匐在地的武田身上,“武田不想我教我,或許並不是對教主大人不敬,而是因爲他覺得我太弱了,學不成只會引得教主大人失望吧。”
童磨眨了眨含淚的眼睛。
閃爍着虹光的瞳仁不明所以望向雫衣。
雫衣衝他微微一笑。
童磨臉上困惑之情更甚。
信徒們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的確有這種可能!
劍術這種東西,原本就是男人才應該學的,她一個女孩子家家的,非要學可不是胡鬧麼?
他們之前就不太贊同,但見教主大人沒反對,反而還貼心地爲她引薦老師,纔沒說什麼,想着那麼難的東西,她大概學兩天就會放棄了……
“是、是的!”武田像是抓住了救命草的,“就是這樣沒錯!”
他急切地看向童磨,向他剖露真心,“我從來沒有一刻想要違逆您,更沒想過對您不敬!全都是因爲她太弱了!”
“從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不可能學成的!她沒有天賦,更沒有才能!她太平庸了,完全不可能成爲真正的武士,更不可能擁有保護您的力量!”
童磨看向武田。
“教主大人,她欺騙了您!”武田更激動了,他大聲說,“她向您保證的那些話全部都不可能實現!她們姐妹倆都是騙子,不僅擅自將別的男人帶進來私會,還令您的善心付諸東流,所以我纔會生氣的想教訓她,並沒有要對您不敬的意思!”
“帶別的男人來私會?”有人問。
童磨看向雫衣。
雫衣卻不再看他,扶着琴葉,低聲跟她說着什麼。
“是真的!”武田生怕別人不信,連忙指向夜色中晾衣繩,“那就是她們姦夫留下來的衣物!”
信徒們面面相覷。
“你錯了。”有人無語地說,“那根本就不是姦夫的衣服,雫衣抱着它從教主大人房間出來的時候,不止我一個人看到了,那肯定是教主大人的衣服。她只是在幫教主大人做事罷了。”
“這怎麼可能?”武田不相信。
“怎麼不可能?”有人嘲笑他,“是你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們,才總會這樣惡意揣測她們,明明她們跟我們一樣,都是很可憐的人……武田,你已經不小了,喜歡她就要欺負她是小孩子纔會玩的把戲,你這樣是不可能……”
“我纔沒有!”
“你急了,被戳中心思了吧?”
“別亂說,我怎麼可能看上那種卑賤的女人?”
“別說這麼絕對嘛。”
“就是,到時候打臉可就不好了。”
“其實,我也看出來,你們還沒結婚呢,就總是用捉姦的眼神審視她們的行爲……”
“不可能結婚!”琴葉忽的開口,打斷衆人的調笑。
她緊緊抓住雫衣的手,臉上還帶着受驚的蒼白,目光卻格外堅定,她盯着武田,再次重申,“我不可能跟你結婚,雫衣也不可能跟你結婚!無論你有沒有這個想法,都請你以後離我們遠點!我絕不會允許傷害過我們的人加入我們的家庭!”
她抿着脣,說得毫不留情,“我以後都不想聽到你用那種話羞辱我妹妹,再讓我聽到一次,我、我絕不會放過你!”
武田難以置信地看向琴葉,
她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一個武士家族出身的次子,難道還配不上她?
她有什麼了不起了?不就是長得好看了點麼?這世上年輕貌美的女人多了去了,可像他這麼好的出身,她以後都不可能遇到了!
她竟然看不上他!
那她看上了誰?看上了教主大人麼?
想到這裏,一股無法言說地羞辱湧上心頭,武田一點點漲紅臉,臉上表情變來變去,眼神都再次變得兇惡起來,死死盯着琴葉,帶着深深的恨意。
“很憤怒,是麼?”
雫衣盯着男人鐵青的臉,兀得笑出聲,“被人看不上的感覺是不是很糟糕?”
武田倏得盯瞪向雫衣。
“其實,我也很憤怒。你嘴巴真的很賤,瞧不上我就罷了,卻總是跟琴葉說垃圾話,害得她流淚……有時候,我真的很想打死你。”
“就憑你?”武田都氣笑了。她一個連素振都振不明白的人,怎麼敢這麼跟他說話?
雫衣點點頭。
武田蔑笑。
“那我們就來比一比吧。”
雫衣並不在乎,給他們定下約定,“一年後的今天,我們一決勝負,如果我輸了,那無論是你想跟琴葉結婚,還是想跟我結婚,亦或者我們兩個都要,都沒問題,強者有任性的權利……”
“雫衣!”琴葉頓時急了,“你不能跟他結婚!他現在就這麼兇,以後肯定會家暴的,他會傷害你!”
雫衣安撫地拍了拍琴葉的手,繼續道:“如果你輸了,我要你當着所有信徒的面,跪下來,向我、向琴葉、向教主大人道歉,承認你就是有眼無珠,就是目光短淺,就是品行低劣,纔會惡意中傷、質疑、詆譭我們!”
“我還要你退出萬世極樂教,此生都再不出現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