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了,揚州城變得安靜異常,往日裏隱隱可以聽到揚州城內的喧鬧,此時也早已消失不見。
大雪降臨,就連坊市之中的散修們也變少了許多。
雖然有修爲傍身,但是煉氣期的修爲還不足以讓他們無視天...
大白咬下糖葫蘆的剎那,整條街的風聲驟然一滯。
不是停歇,而是被某種無形之物強行掐斷了流動的脈絡——青石板縫隙間遊走的微塵懸在半空,街角酒幡垂落的布角凝如鐵片,連賣花阿婆鬢邊顫動的銀簪流蘇也僵在離耳垂三寸之處。
八名天獅族人齊齊頓步。
爲首者身着玄金滾邊雲紋袍,額心一道豎痕似未癒合的舊傷,此刻正微微泛起暗赭色微光;他身後七人分列兩翼,左三右四,腰懸鎏金獅首短鉞,鉞刃未出鞘,卻已有沉悶低吼自金屬內部隱隱透出,震得周遭瓦檐細簌簌掉下幾粒灰。
他們本是隨司空如月來揚州城“巡查靈材流通”,實則藉機探查蓮蓮所主導卷草改良之實效——天獅一族向來掌控妖庭藥典署,對凡俗靈植介入修行體系之事向來持審慎乃至敵視之態。此番聯姻使團表面爲恭賀玄金王朝新設民治署,內裏卻暗攜三道禁制符詔、五枚蝕靈釘、一枚可溯本源的照魂鏡殘片,只待尋得破綻,便以“凡俗擅用高階靈材,擾天地清氣”爲由,將卷草定爲禁品,連帶天工坊、民治署一併納入妖庭監管名錄。
可他們沒料到,會在回程途中,撞上這一家子。
更沒料到,最先讓空氣凝滯的,不是那抱臂而立、眉目沉靜的顧家安,也不是指尖微抬、袖口隱現青鱗紋的江子衿,甚至不是正低頭撥弄蓮蓮髮梢、脣角含笑的董寒琴。
而是那個嘴裏還叼着半截糖葫蘆、腮幫子鼓鼓囊囊、左手攥着竹籤、右手悄悄往背後藏的小女孩。
大白。
她嚥下那一口山楂裹糖漿,舌尖抵住上顎,輕輕一頂。
咔。
一聲極輕、極脆的骨響,自她腕骨深處傳來。
不是斷裂,是舒展——彷彿蟄伏千載的遠古筋絡,在這一刻被喚醒、延展、繃緊如弓弦。她瞳孔邊緣浮起一線極淡的銀,如初春冰面乍裂時透出的第一縷水光,轉瞬即逝,卻已足夠讓爲首天獅族人喉結狠狠一滑。
“……四象神瞳?不對……是雛形。”他聲音壓得極低,尾音卻控制不住地抖,“可這氣息……不是妖族血脈,不是龍裔,不是麒麟遺種……是人?”
話音未落,大虎忽然動了。
不是衝向天獅族,而是猛地轉身,一把拽住蓮蓮的手腕,將她往自己身後拉。他動作笨拙,鞋底在青石上拖出兩道淺痕,新換的繡鞋前尖蹭破了一小塊白緞,露出底下淡青色的繭——那是每日晨昏不輟練樁留下的印跡。
“別怕。”他聲音有點啞,像剛睡醒又強撐着清醒,“我擋着。”
蓮蓮沒掙開他的手,只是仰起臉,靜靜看着他後頸上沁出的一層細汗。她忽然踮起腳,用額頭輕輕抵住大虎耳後那處柔軟的皮膚,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記得上次爹爹教你的‘守中’麼?”
大虎一怔。
“不是守住丹田,是守住你心裏最想護住的東西。”蓮蓮鬆開手,從自己小布包裏掏出一枚青玉雕的小葫蘆,塞進他掌心,“握緊它,別松。”
大虎低頭,看見玉葫蘆底部刻着一個歪歪扭扭的“虎”字——是顧家安親手刻的,刀鋒深淺不一,像孩子學寫字時反覆描摹又擦改的痕跡。
他忽然就不抖了。
攥緊玉葫蘆的指節泛白,卻再沒一絲猶豫。
此時,司空如月緩步上前半步,素白衣袖垂落,袖口金線繡的雲紋在日光下流轉微芒。她未曾看大白一眼,目光徑直落在顧家安臉上,聲音平緩如古井無波:“顧公子,這孩子……身上有異。”
顧家安沒答話,只側身半步,將蓮蓮與大虎完全護在自己斜後方。他衣袖微揚,一縷極淡的檀香自袖底漫出,不濃不烈,卻如絲如縷,悄然纏繞上街心每一道凝滯的氣流。那香無聲無息,卻令八名天獅族人鼻腔深處同時泛起一陣微麻——不是毒,是鎮定,是安撫,是強行將狂躁血脈壓回經絡深處的“靜脈散”主味之一。
李青玄站在街對面茶樓二樓雅間窗後,指尖輕叩朱漆窗欞。
他沒出手。
但二樓另三扇窗後,無聲浮現出三道身影:一襲灰袍的老藥農,袖口沾着新鮮泥屑;一位拄竹杖的盲眼老嫗,杖頭懸着枚晃盪的銅鈴,卻始終未響;還有一位赤足少年,腳踝繫着褪色紅繩,繩結處綴着半片枯葉。
皆是民治署暗設的“守界人”。
他們不動,因尚不到時候。
天獅族人亦未動。
因他們終於看清了——那小女孩腕骨舒展之後,並未釋放威壓,反而緩緩收束,將所有外溢氣息盡數斂入皮肉之下。她眼中銀光褪盡,只剩一雙清澈見底的眸子,正平靜望着爲首者額心那道豎痕。
“你這道傷,”大白忽然開口,聲音清亮,毫無懼意,“是去年冬至子時,在北邙山陰脈岔口,被一頭逃竄的蝕骨猁反撲所留。當時它爪上帶了三昧陰磷,火毒滲入骨縫,你用了九轉續命膏,卻只敢敷七成,怕藥力太猛衝垮根基……所以至今未愈,每逢朔望,額角會脹痛,需以寒泉浸額三刻。”
爲首天獅族人瞳孔驟縮!
他額心舊傷,連妖庭太醫署都只知其表,不知其裏——蝕骨猁早已絕跡三百年,三昧陰磷更是禁術殘卷所載,連天獅族內祕典都僅存半頁殘圖!更遑論九轉續命膏的用量禁忌……這等隱祕,怎會出自一個凡俗孩童之口?!
“你……”他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你怎麼知道?”
大白沒回答,只歪了歪頭,目光越過他肩頭,落在他身後一名天獅族人腰間短鉞上:“你這鉞,柄長一尺三寸,鉞首獅口銜珠,珠內封着半縷風雷精魄。可你每次拔鉞,珠光必黯三分——因爲精魄不穩,是你強行以本命血溫養所致。若再這麼下去,三個月後,精魄潰散,鉞反噬主,你會先聾,再瞎,最後五感盡失,如活屍。”
那人臉色瞬間慘白,下意識按住鉞柄。
大白終於抬起右手,攤開掌心——那裏躺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灰白色碎屑,形如鱗片,邊緣微卷,正泛着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幽藍冷光。
“這是你昨夜在城西廢窯燒燬的蝕靈釘殘渣。”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飯食,“你們以爲融了就能滅跡?可釘上附着的‘斷緣咒’餘韻,會順着地脈逸散,被我聞到。”
“聞到?!”七名天獅族人齊齊變色。
斷緣咒乃妖庭最高禁咒之一,施咒者需割舌爲引、剜目爲祭,專破因果牽連,可令修士與宗門、血脈、師承徹底剝離。此咒一旦發動,十裏之內草木枯黃,蟲豸噤聲,唯餘死寂。而殘留餘韻……連元嬰大能都需以照魂鏡配合龜甲佔卜才能勉強捕捉一二!
可她,一個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的孩子,竟說“聞到”。
風,終於重新流動。
第一片梧桐葉自街邊老樹飄落,打着旋兒,悠悠墜向青石板。
就在此時,蓮蓮忽然抬手,指向司空如月腰間玉佩。
那是一枚溫潤白玉雕成的半月形佩,正面浮雕雲海升日,背面卻有一道極細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裂痕,蜿蜒如蛛網,直通玉心。
“司空姐姐,”蓮蓮聲音軟軟的,卻字字清晰,“你這塊玉,裂了。”
司空如月垂眸。
她當然知道。
此玉名爲“棲凰佩”,是天獅一族賜予聯姻聖女的信物,內蘊一縷鳳凰真火殘息,可護持神魂,亦可灼燒邪祟。可三日前,她在民治署後院試煉新配的“寧神香”時,香霧誤觸玉佩,竟引發鳳凰真火反噬,雖只一瞬,卻已在玉心留下這道裂痕——此事除她與貼身侍女,再無人知曉。
“裂了,就該修。”蓮蓮踮起腳,從自己布包裏取出一小瓶琥珀色液體,瓶身繪着細密藤蔓,“這是我昨天熬的‘愈靈膠’,加了三錢紫芝髓、半片龍鬚草、還有一點點……大虎練功時流的汗。”
她仰頭看向司空如月,眼睛彎成月牙:“姐姐要是信我,我現在就能幫你補好。補好了,鳳凰火就不會再亂跑了,你晚上睡覺,也不會總夢見火燒翅膀的夢了。”
司空如月指尖一顫。
她昨夜確做一夢:漫天火雨傾瀉,她背生雙翼卻無法飛起,火焰舔舐翎羽,焦臭瀰漫,而她只能聽見自己翅膀根部傳來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噼啪聲……正是鳳凰真火失控灼燒經絡的徵兆!
可這夢,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街角,承德皇子不知何時已立於人羣之外,手中摺扇悄然合攏,指節捏得發白。
安寧公主立於他身側,素手輕撫腰間一枚青玉珏,玉珏內裏,一點微光正隨蓮蓮話語節奏明滅不定——那是她以本命靈識所佈的“觀心陣”,此刻陣心波動劇烈,幾近失控。
“這孩子……”安寧公主聲音微顫,“她不是在說話。她在……梳理因果。”
李青玄終於收回叩窗的手指,轉身走向雅間內裏供奉的一尊小小青銅鼎。鼎腹刻着八個古篆:【道法自然,不爭而治】。
他掀開鼎蓋,鼎中並無香灰,只盛着一捧清水,水面上,靜靜浮着三片桃花瓣。
其中一片,正緩緩沉底。
與此同時,白記酒樓頂層密室。
白虎殘靈猛地睜開眼,枯瘦手指死死扣住案幾邊緣,整張紫檀木案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蘭雪!!”他嘶聲低吼,靈識如電穿透百裏,“快去民治署後巷!帶上‘息壤’和‘引雷木’!現在!!”
白蘭雪身形一閃已至窗邊,素白衣袂翻飛如鶴翼:“老祖,怎麼了?”
“不是怎麼了——”白虎殘靈眼中血絲密佈,聲音卻詭異地平靜下來,“是她們……要開始‘接引’了。”
“接引什麼?”
“接引那孩子體內……一直被壓制着的,真正的‘四象’。”
話音未落,白蘭雪袖中玉鐲突然迸裂!
不是碎,是化——整隻羊脂白玉鐲在剎那間化作億萬點瑩白微光,如螢火升騰,又似星屑逆流,無聲無息,盡數匯入她眉心一點硃砂。
硃砂驟然亮如赤炭。
而此刻,揚州城東,顧家大院後巷。
大白掌心那枚灰白鱗屑,正無聲溶解,化作一縷極淡的幽藍霧氣,嫋嫋升起,纏上她右手食指指尖。
指尖皮膚下,一絲極細的、青金色的脈絡,正緩緩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