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野蠻生長的年代,治安……有,但也僅僅是有而已。
許文元還記得上一世自己第一次去羊城,出火車站的時候,看見了裝甲車和荷槍實彈的警武。
當時把他嚇了一跳。
後來才知道是某次大行動,羊城已經亂的不行,要下狠手解決。
解決拖家帶口的老黑,好像也是那次前後的事兒,具體許文元不記得了,沒打聽過,只是心裏有個印象。
這個時代,個把人命的確不算事兒。
好像醫大那面因爲一個科室主任,倆醫生大打出手,拎着菜刀一路追殺。
燕京,也有類似的例子,不過那個更慘烈,一名醫生被打到腦出血。對方,也是神經外科的大佬級人物。
自己動了別人的蛋糕,別人肯定想要搞自己。
這倒是忽略了。
許文元倒是不怕,可終歸有個百密一疏。
這次爺爺給自己擺平,至於以後麼,許文元走去醫院,心裏盤算着這些事兒。
爺爺畢竟是解放前出生的,見過很多自己沒見過的,許文元的思緒已經飄到了天邊。
手機響起,是周見深打來的。
有倆患者要手術,周見深讓他們去找許文元。
這算是第一次有慢診患者,局面已經被打開,許文元有些欣慰。
科裏一羣老逼登,要分化瓦解,要連拉帶打纔行。
許文元瞬間已經有了盤算。
“你去忙吧,正是漲手藝的時候。有什麼事兒,記得多跟我商量。”許濟滄揮揮手,把許文元攆走。
……
倆患者被安排進外一科的高間。
他們相互認識,一個姓孟,一個姓吳,都是二級單位的領導之一,級別一樣,副處。
說是高間,其實也就那樣——比普通病房多了個獨立衛生間,牆上掛了個電視,窗戶大點,能看見樓後面那片剛動工的花園。
兩張牀,中間一個牀頭櫃,還是有些簡陋。
許文元看過患者後收入院。
第一天倒也沒那麼多事兒,都是空腹來的,採了血,等明天手術。
閒得無聊,而且心裏有事,老吳溜達到隔壁。
“嘿,老孟,你也來了?”
老孟正靠在牀頭看報紙,見是老吳,把報紙一放,也笑了:“膽囊這玩意兒,還真講究個緣分。”
老吳把東西放下,往牀邊一坐,掏出煙,遞過去一根。
老孟擺擺手:“不讓抽,護士說了。這屋子裏有氧氣管子,抽菸怕爆炸。”
老吳“嘖”了一聲,把煙叼自己嘴裏,沒點。雖然不信,但他也沒敢動明火。
“你咋回事?也是膽囊?”
“可不是。”老孟摸了摸右上腹,“疼了小半年,一直扛着。前兩天體檢,B超一做,說是膽囊結石,滿滿一袋子。不做不行,那就挨着一刀唄。”
老吳點頭:“我也是。咱倆這還真是難兄難弟。”
兩人沉默了幾秒。
老吳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手裏捻了捻,開口了:“周院長推薦那個……微創手術,你咋想的?”
老孟看了他一眼,沒急着說話。
“我打聽了一下,”老吳壓低聲音,“說是肚子上打幾個眼兒,不用開大刀。省城那面做的人也不多,咱這兒的那個小許醫生,剛畢業沒幾年。”
老孟把報紙疊好,放在牀頭櫃上。
“周院長親自找我談的,”他說,“說微創好,恢復快,三天就能出院。還說那個小許,是許濟滄的孫子。”
老吳愣了一下:“許濟滄?那個老中醫?”
“嗯。周院長說,小許手術做得好,他親眼看過。”老孟頓了頓,“不過……”
他話沒說完,但老吳懂。
小許也太年輕了,雖然說話有章法,但年輕就是醫生最大的缺點,患者們還是心裏沒底。
老吳把煙叼回去,又拿下來,在手裏轉了兩圈。
“我本來想找李懷明。”他說,“李主任是老手了,做過多少臺,心裏有數。可週院長那話說的,也不好駁面子。”
老孟點點頭,兩人又沉默了幾秒。
“你真想讓許濟滄的孫子給你做?”老吳問道,“要是許濟滄或者許漢唐做,我巴不得的。可那個小子才二十多歲吧,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我們領導,高局家的閨女,氣胸,差點沒死了,就是許文元給做的。第二天我有點事兒沒來了,第三天趕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出院了。”
“哦?”老吳一愣。
“我沒看見他家閨女,就聽說微創手術好像還行,恢復的賊快。”
老吳猶豫了一下,天人交戰。
最後還是說道,“我不放心,我準備去找李懷明,再給周院長打個電話。”
“周院長那面子上過不去吧。”老孟道。
“過得去過不去我管不着,身體可是我自己的。你說小許要是進去一頓扒楞,給我切錯了怎麼辦。”
“這倒是……”老孟也猶豫了起來。
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才叫疼。
“明天就要手術,我先去找李主任,你說說紅包包多大的合適?”
“二百五百就夠了,大醫院那面的規矩。”老孟心不在焉的回答道。
“你跟我一起去麼?”老吳問道。
老孟猶豫,一臉忐忑。
“那我先去。”老吳是麻利人,起身就走,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什麼高局家的閨女能那麼快出院,人都要死了,探視還沒時間?這裏面一定有貓膩。
他許濟滄的孫子是神仙啊,吹口氣就能讓人好。
老吳固執,而且行動力超強。
二十分鐘後,他從李懷明的辦公室出啦,一臉笑容。
剛和李主任說了一聲,李主任倒是沒意見,但周院長那面得自己搞定。
當着李主任的面給周院長打了個電話,周院長連不高興都沒有,他只是很隨意的說找誰做都行,但他推薦腹腔鏡。
試探出來周院長的態度,老吳更是有底,他來到老孟的病房。
“老孟啊,我那面搞定了,明天李主任親自上臺。”
“哦。”老孟的表情陰晴不定,好像有極重的心事。
“你想什麼呢?趕緊去給李主任說一聲啊,塞個紅包。周院長也沒強求,他直接就答應了。”老吳勸道。
“高局剛給我打了個電話。”老孟嘆了口氣,“說是術後來看我,又跟我說小許牛逼着呢。我這,不做也不行了。”
說着說着,老孟差點沒哭出來。
“我去,許濟滄的面子這麼大?”老吳一愣。
“我就晚了一步啊,晚了一步!”老孟捶胸頓足,看樣子像是要死了似的。
老吳站在牀邊,看着老孟那副捶胸頓足的樣子,臉上的表情一時有點複雜。
他的嘴角往下壓了壓,像是想忍住什麼,可眼角那幾道褶子卻壓不住,輕輕往上挑了一下。他趕緊把頭偏了偏,假裝去看窗外。
窗外有建築隊在蓋花園,千把平的地面在平整。
“唉,老孟啊,”他開口,聲音裏帶着恰到好處的同情,“你也別太難受。這事兒吧,誰也說不準。萬一好用呢,不說了麼,損傷小,術後的晚上頂多住一天就能出院。”
老孟沒說話,還在那兒嘆氣。
老吳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從老孟臉上滑過去,又落回窗外。
嘴角那點弧度又往上挑了一下,這回沒壓住。
他抬起手,在老孟肩膀上拍了拍。拍得很輕,一下,兩下。
“行了,別想了。李主任那兒……你要是想去,現在去還來得及。”
老孟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着他。
“來得及?”
“來得及。”老吳點頭,“李主任人挺好的,我剛去,一說就答應了。你要是去,他肯定也收。”
老孟猶豫了一下,想要站起來,但反覆掙扎,最後還是沒動。
“那我走了,你快點想,明天就手術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老孟一眼。
門關上的一剎那,老吳嘴角那點弧度終於壓不住了,往上挑得高高的。
真是鬼迷心竅,許濟滄的面子真大,讓他孫子拿人練手。
老孟也是倒黴,早點跟自己去不就得了,何至於高局的電話就打進來了呢。
現在傻眼了吧,不讓小許做手術,得罪了高局。讓的話,萬一手術出岔子怎麼辦。
“花的心,藏在蕊中~~~”老吳心情大佳,對手術的恐懼比不過幸災樂禍,開始低聲哼歌。
這人吶,就怕對比。
很快李主任的人來接手,術前交代什麼的也都簽了字,就等明天手術。
第二天一早,老吳穿着病號服,被麻醉醫生、巡迴護士帶着去上手術。
與此同時,老孟哭喪着臉,也一起去。
路上,老吳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很輕鬆。但老孟卻心情沉重,壓抑的要命,根本沒心思說話。
看見老孟不開心,老吳心情更好了一些,甚至連對手術的恐懼都淡了。
護士把他倆帶進不同的術間。
老孟躺在手術檯上,後背貼着冰涼的牀板,涼意順着脊椎往上爬,爬進腦子裏。
無影燈白慘慘地照着,刺得他眯起眼。
燈離得那麼近,像懸在臉上的一個巨大的白眼睛,盯着他,一動不動。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來治病的,是來赴刑的。
那個小許醫生,二十多歲,嘴上沒毛,能行嗎?
要是切錯了怎麼辦?要是大出血怎麼辦?要是……
他不敢往下想,可腦子不聽使喚,那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往外冒。
手心裏全是汗,後背也溼了。涼,滑,像躺在冰上。
他想喊,喊不出口。想跑,動不了。
只能躺在那兒,等着。
“別緊張,深呼吸,數十個數。”麻醉醫生把面罩扣上來。
一、二、三、四……
老孟暈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