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味在空氣裏飄着,隔壁桌又在劃拳,服務員端着盤子跑來跑去。
很吵,很鬧,但煙火氣十足。
宋雨晴呆呆的啃着雞爪子,小腦袋裏不知道在想什麼,肉眼可見有些走神。
她還是沒看許文元,只使用認真喫燒烤掩飾着心裏的慌張。
但漸漸的,宋雨晴臉頰那點紅褪下去了,似乎在認真思考什麼問題。
許文元又拿起一串羊肉串,自顧自的喫着。
窗外,夕陽快落下去了。天邊剩一條橘紅色的線,慢慢變暗,變灰。
宋雨晴啃完第二根雞爪子,把籤子放下,拿起桌上的宏寶萊,喝了一口。
冰的。
她好像想明白了什麼,嘴角微微翹起來,壓都壓不下去不下去。虎牙又露出來一點點,可愛俏皮。
兩人就這麼坐着,誰也不說話,低着頭,喫得香甜。
忽然,許文元的手機響起。
許文元用紙巾擦了擦嘴,拿出諾基亞3210,接通電話。
“小許,鄭教授腹部疼痛加劇,出現板狀腹。”
“聯繫羊城那面了麼。”許文元很鎮定的問道。
“聯繫了,那面的醫生已經往機場趕了。”
“哦。”許文元只是淡淡的應了一聲。
“你哦什麼哦,現在你趕緊回來。”周院長的怒斥聲從手機裏傳出來。
許文元把手機離自己遠一點,無奈苦笑了一下。
等周院長不吼了,他把電話湊近。
“周院,得外科手術,你能簽字麼。”
電話那面沉默了下去。
“要是同意手術,我可以做。隨便給我配個助手,我能把寄生蟲給取出來。”
周院長的聲音從電話裏炸出來,隔着聽筒都能感受到那股火氣。
“許文元,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跟我說寄生蟲?!板狀腹!穿孔了!你他媽的——”
聲音太大,連坐在對面的宋雨晴都聽見了,她愣了一下,看着許文元。
許文元把手機拿遠一點,等那陣吼聲過去。
很快吼聲便停了,電話那頭只剩粗重的喘息。
“周院,你看,我說了你也不信。這樣吧,需要手術,隨時給我打電話。”許文元道,“別讓李主任做,他拿不下來。或者,我先開,那面專家十個小時怎麼都到了,不用他建立氣腹,做之前的步驟,能省點時間。我,馬上就回去。”
說完,許文元便把電話掛斷。
自己給了診斷周院長竟然不信,雖然這是人之常情,但許文元也沒準備慣着。
有些事兒打下什麼基礎就是什麼基礎,雖然自己很缺手術量,可畢竟醫不叩門。
換句話說,叫舔狗不得好死。
自己都做幾臺手術了,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周院長算是有點水平,但水平有限的那種。
醫院裏的周院長萬萬沒想到自己在許文元的心裏竟然會是這麼個評價。
“哥,你要回去做手術?”
“不着急,還沒定下來呢,我回去也是乾等着。”
宋雨晴覺得許文元不像是年輕醫生,話裏話外透的意思像極了傳說中的老專家。
可剛剛許文元不是說馬上就回去麼?
只是許文元說是說,他喫的瞬間加快,風捲殘雲一般。
“哥,不是不着急麼,你怎麼喫這麼快。”宋雨晴在嘲笑許文元的口是心非。
“習慣了,外科醫生喫飯都快,隨時隨地要上手術。下臺喫飯,也想快點喫完好好休息。”
宋雨晴還想着一邊喫一邊聊會,可許文元是一句話都不說,不解風情的像是塊木頭。
她心裏嘆了口氣,草草喫完去結賬。
“宋雨晴,剛剛你幫我,我送你個小禮物。”
“你不是送我一場富貴麼,億安科技,我記得呢。”宋雨晴笑道。
她的笑容裏帶着點嘲笑,彷彿在說許文元不懂亂講。
“那個不算。”許文元走出燒烤店,十字路口的西北側有一個報刊亭。
他走過去,熟絡的和老闆打招呼。
“來了。”老闆也招呼道,“讀者沒來新的呢,青年文摘也沒到,體壇週報是還有,我記得你買過。”
許文元心裏有點彆扭,自己年輕時候都看的什麼破玩意。
“有黃金時代麼?王小波寫的那本。”
“華夏出版社出的那個賣光了。”老闆有些遺憾的說道。
許文元聳了聳肩,這時候也沒外賣,得去新華書店。
“不過我手裏有一本香江1993年出版的王二風流史。”
“嗯?”許文元微微皺眉,這玩意叫《黃金時代》就是一本正經書,還是有深度的那種;叫《王二風流史》就顯得不正經。
跟潔白這個名字似的,現在自己都無法直視。
這玩意能送給宋雨晴麼?
失算了,許文元硬着頭皮看了一眼宋雨晴。
宋雨晴還在走神。
“送你了。”老闆拿出一本書,包着書皮,珍而重之的遞給許文元。
許文元也沒客氣,拿在手裏,“多錢?”
“舊書,送給書友的,不客氣。”
“那行,改天見。”許文元拿過書,翻看了一眼,見沒錯,便交給宋雨晴。
“喏,禮物,這是一本好書。”
“哦?王二風流史?”宋雨晴秀眉微蹙。
許文元嘆了口氣,“本來叫黃金時代的,香江那面出版社爲了噱頭,就起了個王二風流史的名字。”
“好看麼?”
“好看,你看懂了隨時聯繫我。那我不送你了,這就去醫院看看。醫生哦,牛馬命。”
許文元站在十字路口,衝宋雨晴揮了揮手,“走了。”
他轉身,往醫院的方向走。
路燈剛亮,昏黃昏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白襯衫被風吹起來一點,又落下去。
走了十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就停在那兒,背對着她。然後許文元抬起手,往後揮了揮。
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不高,但清清楚楚。
“別忘了買億安科技。”
揮完,手落下去,插進褲兜。
他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肩膀松着。現在還不叫鬆弛感,宋雨晴只是覺得許文元的背影好看。
宋雨晴站在報刊亭邊,手裏拿着那本包着書皮的《王二風流史》。
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昏黃裏。裙子被晚風輕輕吹起來一點,又落下去。
她看着許文元走遠,癡癡的,就一直站在那兒。
手裏的書攥着,沒動。
忽然,她嘴角翹起來一點。
宋雨晴的嘴角翹得很輕,很慢,像是自己都沒察覺。
然後那點笑往上爬,爬到兩頰,爬到眼睛,把眼睛彎成兩道細細的月牙。
小虎牙露出來一點點。
她的胳膊不知什麼時候抬起來了一點,虛虛地彎着,像是抱着什麼。
就那麼空空的彎着,手臂貼着身體,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像是還抱着誰的胳膊。
晚風從西邊吹過來,裙襬輕輕動了動。馬尾被吹起來幾根髮絲,飄在臉側,撩啊撩的。
……
許文元先給爺爺打了個電話,說有急診手術,自己不回去了。
報了平安了,這纔來到科裏。
“周院,我考慮是膽囊穿孔,要急診手術。”李懷明的聲音先傳來,“要不咱先做着,那面不是已經上飛機了麼,院辦也去機場接人了。”
“膽囊穿孔?”
“是,板狀腹明顯,肯定是穿孔導致的腹膜反應。”
許文元走進醫生辦公室。
門開着,他直接走進去,沒敲門。
屋裏幾個人圍着,周院長站在中間,李懷明站在他旁邊,手裏拿着張片子,正對着燈比劃。
聽見腳步聲,幾個人回頭看他。
許文元沒停,徑直走到閱片燈前。
從李懷明身邊經過,肩膀擦着肩膀。李懷明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間不容髮的瞬間躲開許文元。
但哪怕李懷明讓了半步,還是讓許文元撞了個趔趄。
幾天之間,攻守之勢異也。
許文元站到燈箱前,沒說話,直接伸手,把李懷明手裏那張片子抽過來。
李懷明的手還舉在半空,捏着空氣,愣了一下。
許文元把片子往燈箱上一插,咔噠一聲。
目光掃過去,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不到三秒。
“還是幾個小時前的片子,沒新片子,你怎麼知道是膽囊穿孔?b超做了?”
“B超下看到膽囊壁的連續性中斷,不再是完整的光滑弧形,而是出現一處或多處缺損的雙邊徵?”
“啥?”李懷明愣了一下。
啥是雙邊徵?
“還是說看見膽汁流出來形成的膽囊旁膿腫?”
辦公室裏面面相覷,這特麼也太霸氣了吧,許文元從走進來後就像是一名老專家似的直接否定了李懷明李主任的觀點,不容置疑的否定。
李懷明甚至都沒敢還嘴,他隱約猜到要是自己爭論的話,不知道多少專業的詞彙等着自己,甚至難聽的話也有很多。
“小許,你就這麼確認是寄生蟲?”周院長訕訕的問道。
雖然他不信,可心裏面就是有個聲音告訴周院長,許文元說得對,自己別犟。
“當然。”許文元毫不猶豫的說道,“鄭教授的脈象弦滑數,乍大乍小,或見沉伏。平時喝山泉水,喫魚腥草,這都是誘因。”
“……”
“……”
辦公室裏鴉雀無聲。
真的假的?
聽許文元說的跟真事兒似的,脈象弦滑數,乍大乍小,或見沉伏。
還是中醫好啊,隨便胡說八道,也沒人能聽懂,周院長心裏想到。
而且許文元還有底牌——祖傳的。
你要質疑他就搬出那尊大神。
“我去看一眼患者,要是同意,這就上臺。”許文元認真的看着周院長,“微創,連t型管都不用留,我能把蟲子取出來。”
“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