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李嫣惡狠狠的看着許文元。
李嫣站在燒烤店門口,手裏的包攥得緊緊的。
她剛從堂姐家出來,路過北方市場,本想去一家老店買份鍋包肉帶走——明天就要飛了,再不喫就喫不到了。
然後李嫣就看見了許文元。
許文元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坐着一個姑娘。
那姑娘二十出頭,穿着件淺藍色的襯衫,白色裙子,馬尾扎得高高的。她正笑着,笑得很開心,兩顆小虎牙露出來,亮亮的。
要是不認識,這幅畫面只能讓人感覺到甜蜜。
年輕、愛情帶來的甜蜜。
許文元不知道說了什麼,那姑娘笑得更厲害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整個人都往前傾。
李嫣站在窗外,看着這一幕。
她認識許文元一年多了。
這段時間裏,許文元從來沒那樣看過她。
許文元看自己的時候,總是那種淡淡的,平和的,像看一個理所應當存在的人。不會多,也不會少,剛剛好是男朋友該有的那種看。
可現在他看着那個姑娘——李嫣說不上來那是什麼眼神。
不是那種色眯眯的,也不是那種獻殷勤的。
就是……就是比看她的時候,多了一點什麼,多了一點她沒見過的東西。
成熟而又自然,沒有討好,彷彿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李嫣上頭了,衝出來叱罵。現在她站在那兒,看着許文元覺得哪裏不對。
許文元坐在油膩膩的燒烤店裏,對面坐着個虎牙姑娘,周圍是劃拳的、喝酒的、扯着嗓子喊服務員的。可他坐在那兒,和這一切格格不入。
不是那種端着架子的格格不入。
是那種許文元坐在哪兒,哪兒就是他的地方的感覺。
二十六歲的臉,乾乾淨淨,皮膚光潔,眉骨高,眼窩深,鼻樑挺直。
可那雙眼睛不對。
太靜了。
靜得不像二十六歲的人該有的眼睛。
李嫣認識他這麼久,從沒認真看過他的眼睛。
那時候她只看見一個研究生,一個年輕醫生,挺帥的,老老實實的,有點悶,有點木,對她好,但好得沒什麼意思。
可現在她看見了。
那眼睛裏沒什麼波瀾,也沒什麼情緒。就是平靜,平靜得像深潭,看不見底。
許文元看着自己,像是在看一個認識的人,又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沒有驚訝,沒有心虛,沒有慌亂,甚至沒有那種你怎麼來了的驚訝表情。
就只是看着,單純的看着,等着自己說話。
李嫣忽然有點恍惚。
她想起堂姐說過的話——“許文元就是個破醫生,一個月幾百塊錢,配不上你。”
李嫣覺得堂姐的話說到了自己心裏,一直以來許文元就給自己這種感覺。
他除了長得帥了點,也沒別的。
但帥能帥多久?過幾年很快就變成中年油膩大叔。
可現在,站在這個油膩膩的燒烤店裏,看着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許文元,她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不是因爲那個虎牙姑娘。
是因爲許文元。
那不是年輕人該有的鬆弛。
那是活了幾十年、什麼都見過的人纔會有的那種鬆弛。
而且許文元看起來更帥了呢?
李嫣忽然想起他那天說的話。
“嫣兒,不走好不好?”
那時候她以爲他在挽留。現在回想,那語氣也不對——不是求,是問。像是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人,隨口問一句。
就是確定一下,生怕自己抵賴。
李嫣站在那兒,看着許文元,心裏的怒火越來越旺盛。
燒烤店裏的人都扭頭看她——一身名牌,妝容精緻,和這油膩膩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走到桌前,伸手去夠桌上的水杯。手剛抓住許文元面前的杯子準備潑他一身,側面忽然有白花花的東西飛了過來。
“譁——”
一杯水先潑在她臉上。
宋雨晴站在那兒,手裏還攥着空杯子。
水順着李嫣的臉往下淌,淌過精心描畫的眉眼,淌過腮紅,淌過口紅,滴在那件貴得能買一個月工資的襯衫上。
李嫣愣住。
水從睫毛上滴下來,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宋雨晴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走到許文元身邊,挨着他坐下。
她伸出手,抱住許文元的胳膊。抱得不緊,就是輕輕搭着,手指搭在他小臂上。然後往他那邊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
許文元覺得很有意思。
這小傢伙也不僅僅會哈氣。
宋雨晴抬起頭,看着李嫣。
她沒笑,很嚴肅,卻也沒有憤怒。
眼睛瞪得圓圓的,黑眼珠亮亮的,就那麼瞪着。
眉頭微微往中間擠了一點,腮幫子鼓起來一點,像含着一小口氣沒吐出來。
虎牙露出來。
許文元瞥了一眼,差點沒笑出聲。
是那種像小奶貓看見比自己大得多的東西,想兇又兇不起來的時侯,呲出來的那一下。
就露了一點點,尖尖的,白白的。
宋雨晴說道,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們都分手了。”
她瞪着李嫣,眼睛睜得圓圓的。
“老女人,別來糾纏我哥。”
說完,她把許文元的胳膊抱緊了少許。但眼睛還瞪着,沒鬆勁兒。像一隻護食的小奶貓,呲着那兩顆小虎牙,對着入侵者哈氣。
許文元坐在那兒,胳膊被宋雨晴抱着。
他低頭看了一眼。
她抱得不緊,就是輕輕搭着,手臂貼着手臂。隔着那件薄薄的白襯衫,能感覺到一點溫度,溫溫的,像是剛從被窩裏鑽出來的那種。
軟軟的。
貼在他胳膊外側,壓過來一小片。不是整個壓上來,就是那麼靠着,挨着。
隨着她說話,隨着她瞪人,那點軟軟的觸感一下一下地動,像是呼吸,又像是心跳。
這姑娘有點意思,許文元感受到宋雨晴的跳動,知道這姑娘緊張的要命,沒有看上去那麼輕鬆。
當宋雨晴往前探身的時候,貼得更緊一點;她往後靠的時候,鬆開一點。
一下,一下。
許文元活了幾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但這場面——前女友被潑了一臉水站在對面,旁邊一隻奶兇奶兇的小貓抱着他胳膊,衝着那老女人呲牙哈氣。
這場面,還真少見。
胳膊上那點軟軟的觸感還在,溫溫的。
他沒動,也沒說話,只是饒有興致的看着。
眼睛從宋雨晴頭頂看過去,落在李嫣臉上,平靜得像在看一場戲。
“你!”李嫣的眉毛豎起來。
許文元懂她,她也就欺負自己的能耐,真有個人對她哈氣,跑的比兔子都要快。
就這脾氣,還要去人均社達的阿美莉卡,扯淡。
老老實實在國內當巨嬰得了,比啥不強。
“狗男女。”李嫣低聲斥道,隨後轉身就走。
許文元微笑,低頭看了一眼宋雨晴。宋雨晴好像很緊張,抱着自己胳膊的力度又大了一點。
“謝了。”許文元活動了一下胳膊,提醒宋雨晴。
宋雨晴愣了一下。
然後她低頭,看見自己還抱着許文元的胳膊,抱得緊緊的。
手臂貼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那點軟軟的觸感還壓在那兒,能感受到許文元身上的溫度。
她的臉騰地紅了。
從脖子根開始,往上竄,竄過下巴,竄過兩頰,一直竄到耳朵尖,看起來很二次元。
宋雨晴緩緩鬆開手。
鬆開一半,又停住,好像有些捨不得。手指還搭在許文元的小臂上,戀戀不捨。
宋雨晴低着頭,盯着許文元胳膊上那個位置——剛纔自己抱着的位置。白襯衫被她攥出幾道褶子,淺淺的,在燈光下能看見。
她的睫毛動了動,眨了兩下。
腮幫子鼓起來那點氣早沒了,嘴巴抿着,抿成一條線。虎牙縮回去了,藏得嚴嚴實實的。
“我……”
她張了張嘴,只發出一個音,便又低下頭。
這回低得更深,下巴快碰到胸口了。馬尾從肩膀上滑下來,垂在臉側,把那張紅透的臉遮住一半。
“哥……”聲音很輕,輕得像蚊子叫。
她偷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耳朵更紅了。
“坐回去,好好喫飯。”許文元笑道,“你幫了我一個忙,怎麼感謝你呢。”
“嘿,你不是說讓我買億安科技麼?”宋雨晴笑道。
“你會買麼?”
宋雨晴搖頭,“哥,你一看就沒接觸過股票市場,前期經過爆炒的股票,翻了好多倍了,改名字就是利好兌現,沒空間了。”
許文元笑笑,沒有反駁。
他看着李嫣消失在人羣中,沒有遺憾,也沒有感嘆,就像是一個忘了的死人忽然詐屍出現,又躺回棺材板裏。
就這性格去阿美莉卡,不得骨頭渣子都被她堂姐喫掉?
許文元拿起一串雞爪子開始啃。
宋雨晴還坐在那兒,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她拿起一串雞爪子,舉到嘴邊,又放下。又拿起筷子,在桌上戳了戳,又放下。
最後她抓起那串雞爪子,低下頭,開始啃。
啃得很認真。
宋雨晴低着頭,眼睛盯着那根雞爪子,像是這輩子沒見過這東西。馬尾從肩膀上滑下來,垂在臉側,把那張還紅着的臉遮住大半。
只有耳朵尖露在外面,還紅着。
她咬一口,嚼兩下,又咬一口。眼睛不看許文元,就盯着手裏的雞爪子,睫毛垂着,一眨一眨的。
腮幫子一動一動,假裝喫的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