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李主任那面方便麼?要多久?”周院長問道。
“我問一下。”李懷明拿出手機,快步走出醫生辦。
辦公室裏很悶。
屋裏悶,不是熱,而是燥,像一池水放了太久,漚得發黏。每個人的呼吸都攪在裏面,攪出一股說不清的濁氣。
許文元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一股涼氣進來。
就一股,細細的,從那條縫裏擠進來。不快,也不猛,但帶着外面纔有的那種乾淨。
周院長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被攪動了起來。
沒多久,李懷明走進來。
“周院長,下午,下午四點前能送來。叫骨水泥,我聽錯了,不是水泥,是骨水泥。”
李懷明不斷地認錯。
周院長有些無奈,這條老狗擺明了在推責任,證明他什麼都不懂。
本身也和他沒什麼關係,李懷明只是借力打力,給許文元挖了一個坑。
而許文元跳進去不算,還給自己揚了點土,埋的那叫一個瓷實。
“行。”周院長心裏有些膩歪,患者是必死無疑的,自己要仔細琢磨怎麼和市裏面彙報情況。
最後這次治療,算是拼死掙扎一下好了。
周院長知道不行,懨懨的起身,想起問責,一個頭變成兩個大。
“那就這樣,小許你盡力而爲。”周院長最後給許文元留了個臺階。
“小譚。”
離開住院部後,周院長低聲招呼。
院辦譚主任馬上快步走過來。
“你和姜科長多聯繫,市裏面是什麼態度?”
“好像要先去解釋一下,單婦科主任不行,要院長您也過去。”
“嗯,準備一下資料,幫我寫個說明,強調第一時間送去省城。強調患者有妊娠期糖尿病等等嚴重的併發症,還有什麼,你和王主任商量一下。”
周院長開始做最後的安排。
他有個同學在燕京,搞婦產科,因爲羊水栓塞死了一名產婦,同學被問責了大半年,病歷的每一個字都要摳。
最後同學差點沒瘋掉,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陰影,改行去賣藥了。
……
許文元也有自己的苦惱,看着黑板上的字,他輕輕的嘆了口氣。
手術量少啊。
要是換做以後,自己開車繞着華東幾個市縣走一圈,就幾十點功德值。
而現在呢?油田的人都認大醫院,現在大醫院還沒改名叫油田總醫院。
以至於油二院的患者量不夠,自己也分不到手術。
硬着頭皮上吧。
真要是簡單的手術,也輪不到自己。
愁苦了少許,許文元繼續寫術前交代。
許文元又拿起筆。
筆尖戳在紙上,手術的手字寫歪了,左邊高右邊低,像個瘸子。他盯着看了兩秒,沒塗改,繼續往下寫。
字越來越慢。
每一筆落下去之前,都要在空中比劃兩下,確認了位置再下筆。手腕懸着,不敢挨紙,怕蹭花。寫了半行,手指就僵了——不是累,是彆扭,像右手突然變成了左手。
他鬆開筆,捏了捏指關節,骨節咯噔響了一聲。
真想一拳砸在病歷本上,打它個滿天星。
許文元深深的嘆了口氣,無奈,然後拿起來,繼續寫。
那個手術的術字,豎鉤怎麼也寫不直。寫一筆,歪了;塗掉,重來;又歪了。紙面上洇開一小塊塗改液的白,像塊補丁。
他盯着那塊白,忽然想,以前在電腦上,刪除鍵一按就沒了,乾乾淨淨。
現在呢?
許文元把筆一扔,靠在椅背上,有些厭煩。
窗外那口涼氣還在,薄薄的,從窗縫裏滲進來。
“小宋!”許文元愣神的時候,看見一個身影從醫生辦門口過去,便招呼了一聲。
“許哥。”小宋回身,探頭進來。
“來,幫我寫個術前交代。”
小宋愣了一下。他站在門口,半邊身子在門裏,半邊在門外,腳底下像是生了根,半天沒動。
臉上露出那種熟悉的爲難——眉頭擰着,嘴角往下耷拉,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他的手指在門框上摳了摳,摳下一小塊脫落的漆皮。
“那個……許哥,我……”
“寫不寫?”許文元沒看他,眼睛盯着手裏的筆。
他隱約記得小宋有討好型人格來着,當然,那都是以後回憶裏想明白的,自己年輕時候可沒意識到。
小宋張了張嘴,又閉上。他往屋裏走了半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裏空蕩蕩的,沒人。
“寫。”他說,聲音悶悶的,“寫什麼。”
許文元把筆往桌上一扔,往旁邊讓了讓。
“坐這兒寫。”許文元笑了笑,“你去網吧玩什麼?”
“北方市場有個黑網吧,老闆是留學生,拿回來的源文件,還沒上市的一款遊戲。”
說起遊戲,小宋眉飛色舞了起來。
“???”
許文元怔了下,這麼先進麼?還以爲小宋去玩什麼網絡三國這類遊戲呢。
“什麼類型的?”
“槍戰,砰砰砰~可好玩呢。”
許文元想了半天都沒想出來是什麼遊戲,半條命麼?好像要半年後纔開始流行。
那時候網吧爆滿,全都是組隊打半條命的。
一款遊戲而已。
“喏,我說你寫。第一,麻醉意外……”
許文元不再去問小宋玩什麼遊戲,而是開始說要寫什麼。
當老闆時間長了,很多小碎活兒很多年都沒經手了,的確要有個下級醫生。
十幾分鍾後,術前交代寫完,小宋剛想走,被許文元拉住繼續寫術前討論。
足足忙了幾個小時,骨水泥下午三點多送到,還有許文元特殊要的萬古黴素。
許文元接過來看了看,是進口的,包裝上全是英文,底下壓着幾張複印的說明書,字跡模模糊糊。
他翻了一下,沒細看,轉身往手術室走。
王慧敏站在走廊裏沒動。
她看着許文元的背影走遠,看着他拐進手術室那條走廊,看着那扇門開了又關上。手裏的病歷抱得緊緊的,紙邊被她攥得捲起來。
李懷明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她旁邊,雙手插在白大褂兜裏,也看着那個方向。
“小王。”他喊了一聲。
王慧敏沒反應。
“王主任?”
李懷明又喊了一聲,她纔像剛醒過來似的,轉過頭看他。眼神有點空,眼眶底下掛着青。
“你說他翻那幾下,看明白了嗎?”李懷明說。
王慧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懷明也不等她,自己往下說:“全是英文,複印了三道,字都重影了。翻一下,沒細看,轉身就走。”
他頓了頓,笑了一聲。
“我這人沒文化,英文看不懂。但我知道,說明書這東西,不是讓你翻的,是讓你看的。”
王慧敏低下頭,盯着手裏的病歷。
病歷封面上“高秀英”三個字,她看了幾百遍了,閉着眼都能寫出來。可這會兒盯着,那三個字忽然有點模糊,像是隔着一層水。
這個名字就像是個噩夢,正在掐住自己的喉嚨,讓自己喘口氣都難。
“李主任,”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你說他那個骨水泥,真能行?”
李懷明沒直接回答。
他看着走廊盡頭那扇門,門關着,門上的紅燈還沒亮。
“醫大都沒轍。”他說,“咱們能有啥辦法,你要是信了,大學白唸了都。”
王慧敏沒吭聲。
她想起去病房看那個產婦的樣子。
人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眼睛凹進去,躺在牀上像一張紙。引流袋裏的膿液黃褐褐的,沉在底下,稠得化不開。她站在牀邊,產婦忽然睜開眼,看着她,看了好幾秒。
那眼神她忘不掉。
不是求她救命,是已經認命的那種空。
“那……”
她剛開口,李懷明已經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小王,你那份病歷,再核一遍。市裏要看的,每一個字都要看,你們連夜弄吧。以前在大醫院,有個產婦去世,足足折騰了半年。”
王慧敏點了點頭。
李懷明進了手術室。
她還站在那兒,抱着病歷,看着走廊盡頭那扇門。
門上的紅燈還沒亮。
……
麻醉是連續硬膜外。
患者側躺,弓成一隻蝦,腰椎一節節凸出來。
麻醉醫生捏着穿刺針,在L3-4間隙試探了兩下,針尖破皮,往裏走,阻力消失的瞬間,清亮的腦脊液回出來。推藥,拔針,貼敷料。
患者被翻過來平躺時,兩條腿已經開始發麻。
許文元刷完手進來,鋪置了無菌單。
沒有助手,婦產科沒人敢上。包括王慧敏,也能躲就躲了,站在臺下,有些失神。
許文元也不是很在意,他們肩膀上不擔事兒,自己不行,有功德kpi催着自己呢。
產婦已經熬不了多久了。
這一刻,許文元竟然沒想到功德值,他彷彿回到了申城,變成那個精通中西醫的頂技術者。
許文元站到術者的位置,伸手揭開敷料。
紗布揭開的瞬間,一股腐臭味散出來。
切口在恥骨聯合上方,橫切口,大約十公分。
縫線早就拆了,切口裂開一道口子,邊緣的肉翻着,灰白色,像煮過火的肥肉。底下能看見筋膜,還有一小截露出來的線頭,黑乎乎的。
許文元沒說話,消毒後用鑷子探了探深度——大約四公分,才碰到硬底。那層底不是肌肉,是筋膜,已經被膿液泡得發白。
“刮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