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未至,意先至,院落之中彷彿有山嶽壓頂,龍虎低吟。
魚吞舟目光死死盯着陸懷清的拳頭,身軀已然自發而動,脊柱大龍節節拔高,內氣盡數匯於拳鋒,雖有滯澀,卻是以內氣雄厚強行貫通,後發先至,一拳遞出!
兩拳相撞,悶響聲中,一股剛猛無儔的力道順着手臂直衝而來。
魚吞舟未退一步,悶哼一聲,硬喫半拳力道,剩下一半則以太極卸力之法,卸於腳下。
“尚可。”
陸懷清聲音響起。
魚吞舟卻已吐氣開聲,搶在陸懷清出第三拳前出手,拳隨身走,身形如巨龍踏浪而行,飄忽而不定。
陸懷清點頭,未曾掩飾過讚賞之意。
武者,就要敢於進攻。
然而下一刻,他身形側讓,手臂纏擰如龍爪鎖雲,勁力如纏絲,輕易降伏了魚吞舟這一式龍行踏浪,借力而爲,將他拋飛了出去。
魚吞舟半空擰身,雙腳落地連退數步,眼神愈發熱烈。
這一式,與他的太極有異曲同工之妙。
“繼續。”
陸懷清的目光落在了魚吞舟身上那緩緩流動的拳意上。
魚吞舟剛上手降龍伏虎,這自然不會是降龍伏虎的拳意,卻在此刻每一拳的碰撞中,一點點壯大。
果然,這並非單一拳意,而是魚吞舟最本源的武道意志。
此刻間,這股拳意正在融入降龍伏虎……
不,應該說這套降龍伏虎拳,正在融入魚吞舟的拳意中!
下一刻,陸懷清再次主動殺到魚吞舟的面前,拳勢再變,魚吞舟只覺得眼前彷彿真有一龍一虎撲殺而來,壓得他身心皆顫,可他非但沒有退,眼中炙熱反而愈發熾盛。
這纔是他想要的武道!
嘭——
溢散的拳風席捲四周,塵土飛揚。
院落中,李景玄默默將自己的躺椅往旁邊挪了挪,他可不想喫灰塵。
定光雙手捂住眼睛,只敢從縫隙裏看師兄被胖揍。
這一戰一直持續到正午。
陸懷清終於收拳叫停,滿意點頭:“進度不錯,你性功到了入定第三層,煉形武學的入門對你而言沒什麼難度,先休息下,下午繼續喂拳。”
說罷。
陸懷清負手而去,留下魚吞舟一人保持着拳架在院落中。
定光看了眼天色,自覺跑竈房裏生火去了。
片刻後,他又從竈房中探出小光頭,納悶道:“師兄,你咋還不動呢?”
魚吞舟猶自保持着拳架在原地,與方纔相比,似沒有任何變化。
李景玄回過神,一眼看去,目露異色。
這陸懷清果然是極有分寸,第一次練拳,就將魚師兄練到了一種再無餘地的地步。
此刻的魚師兄,早已徹底脫力,卻依舊拳架不倒。
稱得上一聲——
虎死不倒架。
李景玄左右看了眼,嘆了口氣,只得自己起身,走向魚師兄。
在走近魚師兄一丈內時,他忽然頓足,前者身上的拳意竟是自發視他爲敵。
人倒拳不倒,拳倒意不倒。
魚師兄果然是個練武奇才。
李景玄伸手,慢慢撫平魚吞舟的拳架,而後將他扛起,慢慢放在了躺椅上。
此刻間,魚吞舟這才緩緩閉上了眼,呼吸平緩而低沉,拳意陡散,卻未消失,而是隨着呼吸而起伏。
李景玄無奈搖頭。
看來這午飯,以後得自己來做了。
也好,他早就喫膩了魚師兄的手藝。
……
陸懷清獨自步上山巔,
今日首次練拳,魚吞舟的表現讓他非常滿意。
不是因爲魚吞舟已經掌握了身如大丹,故而煉形武學的學習易如反掌。
而是在這當中,魚吞舟展現的精氣神。
武道爭鬥中,不退是底線,敢爭是本分。
按照現在的進度,在那邊攻入羅浮洞天前,魚吞舟大概率能代自己完成當年的約定。
陸懷清望向洞天某處,心中默唸:
陸師,再等一等。
而洞天深處的男人,卻早已懶得將目光落至某個執念深種的傢伙身上,他饒有趣味地打量着躺椅上的少年,嘖嘖稱奇。
佛子生火,道子做飯?
你小子究竟是來喫苦的,還是來享福的?
真是福生他娘個無量天尊。
……
……
入夜。
魚吞舟拖着疲憊的身子,準備回房了。
這位已經榨乾了他一身氣力,內氣種子徹底乾涸,需要重新吐納補充。
他輕吸了口涼氣,揉了揉嘴角,兩眼已是烏青,酷似熊貓,這位出手是半點沒留手,時不時奔着他的臉來一下,也就差那幾手撩陰腿了。
不過還是很痛快的。
雖然身體疲憊,可他的心中卻是說不出的酣暢淋漓!
拳拳到肉,最純粹的肉體碰撞,每一次出手,都似有什麼深藏在骨子裏的東西,在往上拔、往上長!
僅是今日三頓打,他對降龍伏虎的掌握就已經臻至圓融,但距離龍虎交匯還差了些許。
用陸懷清的話來說,這“些許”對武者而言,可能是數年,也可能是明日。
“你去哪?”
這時,陸懷清的聲音傳來,帶着些疑惑。
魚吞舟腳步一僵。
雖然打的確實很痛快,但是……真打不動了!
“回來。”陸懷清催促道,“前面是學拳,接下來是授業,趁你氣力恢復的時間,關於修行五境,以及性功方面的疑問,乃至是天下格局,你儘可以問我。”
魚吞舟悄悄鬆了口氣。
不是繼續打就好。
隨後便是驚喜。
所有關於修行方面的疑難,都能得到解答?
這正是他當前需要,且欠缺的!
院落中,二人盤腿而坐。
在一切的開始前。
陸懷清問了魚吞舟一個問題。
“魚吞舟,你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嗎?”
“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如此而已。”
陸懷清仰望夜空,緩緩道,
“你要記住,這個世界再大,只有屬於我們的,纔是真正的世界。”
魚吞舟怔然。
時至今日,似乎每個遇到他的高人,都喜歡問他這個問題,他們都想告訴自己,這個世界很大,廣闊到遠超他的想象。
唯有眼前之人,卻在告訴他,這個世界其實也就那樣。
大與否,不重要。
和他們有沒有關係,才重要。
這一點,魚吞舟深深認同。
緊接着,陸懷清講起了魚吞舟當下最感興趣,也最急缺的“仙基”。
作爲昔日的仙種,還是從羅浮洞天走出去的仙種,陸懷清爲魚吞舟仔細闡述了武運的奧妙。
除去開拓、加固經脈,溫養內氣種子外,武運還能賦予武者內氣一種【壓勝】屬性。
與其他非武運奠基的武者對陣時,內氣碰撞會先天佔據一份優勢。
匯攏武運越多,這種冥冥中的壓勝就會越強。
再之後,就是冥冥中的武道庇護。
吞納武運者,無論是參悟、習武,都能得到顯著提升,這便是武道庇護。
“算上今日,六日後,就是下一次氣運之爭,你做好準備。”
“希望你這次還能保持上次的優勢,儘量吞吐更多的武運。”
“好好休息吧。”陸懷清抬頭看了眼夜色,起身道,“明日繼續練拳。”
魚吞舟又在庭院中待了一會。
待體力恢復了一些,他才起身,回了屋中。
……
第二日。
練拳。
小和尚捂眼睛。
第三日。
練拳。
小和尚嘆氣。
第四日。
還是練拳。
小和尚習以爲常了。
第五日。
魚吞舟以青龍探爪,結合太極之意,內氣化纏勁,順勢反制,將陸懷清拋飛了出去。
定光正在喂小狐狸,沒看到。
小狐狸搖着尾巴,邊喫邊看某人捱揍,突見這麼一下,頓覺震驚,這壞人又變強了?
人族的進步這麼快嗎?
第六日。
魚吞舟與陸懷清交手之際,似有第二道龍吟虎嘯聲響起,卻始終無法再復刻。
當夜。
魚吞舟在恢復體力後,徑直去了山頂。
以【星火訣】吞吐清氣,快速填補滿內氣種子後,他的氣力也恢復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於山巔之上,獨自打了一套降龍伏虎拳,從拳架到最後的龍虎合擊,一氣呵成,只覺拳勢愈發流暢。
直到山巔之上,出現了一聲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