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煞氣如有實質,李處長和兩名隨員瞬間感覺呼吸一室,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額頭瞬間滲出冷汗,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中充滿了驚懼。
他們看過張唯戰鬥的影像資料,但只有親身面對,才能感受到那種源自生命層次碾壓的恐怖壓迫感。
“張哥!”
一直安靜待在角落的知修,此刻毫不猶豫地拎起了牆角的掃帚,一個箭步站到張唯身側,雖然面對的是官方代表,但他眼神堅定,毫無懼色。
張唯沒有再看那三人,只是嗤笑一聲。
那些開啓的異常點多數都有問題,他又不是隻靠異常點才能進入內景世界。
也不知道那委員會里的人到底是誰這麼白癡。
張唯估摸着大概率是顧年和。
感受着張唯身上那如洪荒猛獸般的兇戾氣息,再看看旁邊那個拎着掃帚,眼神決絕的小道士,李處長三人臉上一陣白一陣,羞憤、恐懼、惱怒交織。
他們張了張嘴,似乎想放句狠話挽回顏面,但最終,在張唯那漠然目光注視下,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三人狼狽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連場面話都顧不上說,幾乎是逃也似的,低頭快步衝出了病房門。
衝突的餘波未平息。
相反,它像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更深的漣漪。
接下來的幾天,張唯敏銳地察覺到,四院內的眼睛多了起來。
走廊裏多了些陌生的病人家屬,總在不遠處徘徊,樓下花園裏,也出現了幾個看似散步,實則目光時不時瞟向他病房窗戶的身影。
甚至連醫院外圍的道路上,也停着幾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車窗貼着深色膜,一停就是大半天。
“呵,監視?”
張唯站在窗邊,撩開百葉窗一角,掃過樓下花園裏那個假裝看報紙的男人。
對方似乎有所感應,立刻低下頭,裝作專注讀報的樣子。
“顧年和的動作倒是快。”
他心中泛起冰冷的殺意。
委員會決議已下,羅天大醮勢在必行。
顧年和一派顯然佔據了上風,爲了防止他這個最大的不穩定因素在關鍵時刻跳出來阻撓,甚至做出更激烈的舉動,便先行一步,用這種最直接也最令人厭惡的方式,監視,將他牢牢看住。
與此同時,來自三山道門的聲音也甚囂塵上,通過各種渠道傳入張唯耳中。
他們的態度近乎狂熱。
“張唯不過是一時氣運加身的幸運兒罷了,走了狗屎運才得了些微末本事,豈能與我等千年道統,玄門正法相提並論?”
“就是!羅天大醮乃我道門無上盛典,有歷代祖師庇佑,有正統符籙祕法加持,必能溝通上界,接引真神降臨!些許風險在煌煌道法面前,不值一提!”
“上頭那些大人物總算清醒了,這纔是正途!只要成功引下仙神之力,張唯那點本事算什麼,我等皆可一步登天!複製超凡指日可待!這機會千載難逢,絕不能因一人之怯懦而錯過!”
狂熱淹沒了理智,對超凡盛世的渴望讓他們選擇性地忽視了呂運報告裏描述的惡土恐怖,對張唯的警告嗤之以鼻,甚至認爲他是害怕道門成功搶了他的風頭和唯一超凡的地位。
連一直與張唯保持聯繫,態度相對複雜的趙銘,也打來了電話。
他的語氣充滿了矛盾。
“張先生,委員會的決定,您知道了吧?”
趙銘的聲音忍不住壓抑着興奮又苦惱。
“從推動靈氣復甦,重啓道法的角度看,這確實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嘗試,或許真能打開局面,古籍記載的羅天大醮確實有溝通天地的偉力………………”
他似乎在試圖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向張唯解釋官方的合理性。
“但是,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您經歷的那些內景惡土裏的東西也是真實不虛的。風險確實存在,我心裏也沒底。上頭現在聽不進別的意見了。”
他的糾結和隱隱的不安清晰可辨。
張唯輕笑一聲,“長生,超凡,總會讓無數人的智商瞬間跌入谷底。”
自古以來,得道成仙,長生不死便是帝王都無法避免的追求,更何況是人心浮躁的現代社會。
而最直接的挑釁,則是來自茅山上清派本身。
這天下午,兩名身着青色道袍,頭戴混元巾的年輕道士,敲響了張唯的病房門。
兩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眉宇間帶着名門大派弟子特有的矜持與輕蔑。
“福生無量天尊。”
爲首一個面容稍顯倨傲的道士打了個稽首,語氣還算客氣,但眼神卻帶着審視,“貧道馳信,這位是師弟馳靜。聽聞張道友於內景之道別有心得,特奉師門之命,前來請教一二。
話語中姿態擺得高,言下之意是我們屈尊來問你是給你面子。
張唯坐在牀邊,抬眼看了看他們,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們繼續。
他就喜歡看小醜表演,這也是爲什麼這幾天來了這麼多波人他都不厭其煩地看着。
尤其是這種不知天高地厚,被人當槍使的傢伙他更喜歡。
也算是他這些天晚上和知修出去蜀都蕩魔,刻苦修煉的調味劑了。
畢竟一味的緊繃,總是讓人壓力很大。
三個月的時間,他幾乎不眠不休近半個月,只依靠冥想來恢復精神,饒是如此也壓抑不住疲憊感。
但成績也極爲喜人,龍虎丹經的修爲已經達到了四萬五千,但張唯也有些緊迫感,蜀都除了名勝古蹟外,快被兩人掃清了。
旁邊的知修皺了皺眉,感覺這兩人來者不善。
馳信見張唯態度冷淡,眼中掠過一絲不悅,但依舊維持着表面禮節:“不知張道友對神劾鬼之道,可有涉獵,我上清茅山一脈,於此道乃天下正宗。”
“略知皮毛。”
張唯語氣平淡。
“哦?”
旁邊的馳靜道士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譏誚,忍不住插話,“皮毛,張道友過謙了。道友能在現世中修煉,想必對溝通幽冥、引動鬼神之力,定有獨到見解吧,只是不知是否合我道門正法?”
馳信假意呵斥:“師弟,不得無禮。”
隨即轉向張唯,臉上帶着一種虛僞的寬和,“張道友勿怪,我師弟心直口快。只是我輩修持,首重根基正統。召神劾鬼,非是江湖術士的乩童附體、裝神弄鬼,需以精純玄功爲引,上應星辰,下合地脈,配以千年傳承的無上
祕篆,方能感通上界仙真、敕令幽冥鬼神。不知張道友所用之法,師承何脈?可有符籙,罡步、存思觀想之祕要?”
他這一連串問題,句句不離正統,字字都在暗示張唯是野路子。
知修聽得心頭火起,剛要開口,被張唯抬手止住。
張唯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馳信、馳靜二人。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口舌之爭毫無意義,尤其對方是抱着偏見和優越感而來。
隨後兩人被打成了豬頭,被醫務人員抬了出去。
山風獵獵,捲動着茅山主峯大茅峯巔的霧氣。
這裏是上清茅山的祖庭所在,千年道韻沉澱之地,此刻正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喧囂與肅穆交織的氣氛籠罩。
古樸的殿宇羣落依山勢而建,飛檐鬥拱在薄暮中勾勒出莊嚴的剪影。
然而,此刻這仙家氣象卻被密密麻麻的黃色旌旗所覆蓋。
那些巨大的旌旗,繡着繁複的雲篆符籙和星鬥圖案,在風中呼啦啦作響。
它們沿着山道,環繞着巨大的醮壇核心區域插滿,將整個峯頂渲染成一片符籙的海洋。
空氣中瀰漫着濃郁的硃砂、檀香和新鮮木材混合的氣味,間或夾雜着工人們搬運沉重法器的吆喝聲。
巨大的石質醮壇主體已初具規模,上面正由衆多精壯道士和施工隊鋪設着繪有太極八卦圖的巨大布幔,四周則堆放着成捆的桃木、成筐的法器,以及堆積如山的黃表紙。
身爲茅山總壇的執牛耳者,當代學教付自然身着深紫色法衣,頭戴芙蓉冠,正立於臨時搭建的指揮高臺上。
他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此刻卻因連日操勞而帶着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
他緊盯着醮壇中央那處被稱爲天門位的核心區域,那裏正在安放一組由青銅鑄造、造型古樸神祕的巨大法器,幾個白髮老道正圍着它緊張地調試着方位。
“左邊,再高半寸!對,就是那裏!必須分毫不差!”
他目光掃過全場,確保每一個環節都在按計劃推進。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不遠處平臺邊緣的一個年輕身影上。
那是他的弟子李安然。
李安然同樣穿着茅山制式的青色道袍,本該精神抖擻地參與這千年盛事,此刻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背對着喧鬧的工場,怔怔地望着遠方翻滾的雲海,眼神空洞,臉色在傍晚的天光下顯得格外蒼白,連山風吹動他鬢角的髮絲都毫無反應。
付自然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起來。
他大步走過去,腳步聲驚醒了出神的弟子。
“安然!”
付自然的聲音略顯嚴厲,“你最近是怎麼了,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如此重要的醮儀佈置,關乎我茅山千年道統中興,關乎道門未來,你身爲嫡傳弟子,就這般懈怠嗎?”
李安然猛地回過神,身體微微一顫,連忙轉身低頭行禮。
“師父恕罪,弟子,弟子只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那規模宏大得驚人的羅天大醮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