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嘴脣緊緊抿着,在極力壓抑着什麼,連呼吸都變得異常沉重和艱難,胸膛劇烈地起伏。
過了許久,久到張唯幾乎要上前探查時,知修才猛地吸了一口長氣,彷彿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
他緊鎖的眉頭緩緩鬆開,身體也停止了顫抖,只是那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眉宇間殘留着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種深沉的悲慼。
張唯走上前,在他身邊蹲下,詢問道:“感覺如何?”
知修緩緩睜開眼。
他看向張唯,眼神聚焦了好一會兒,才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張哥,剛纔我渡化他們的時候,我看到了好多慘事。”
張唯點點頭,對此並不意外。
“那些被渡化的軍魂,消散前釋放的負面情緒都被你納入了,你雖然借天尊之相守住了心神,但也需要好好消化纔行。”
知修用力地點點頭。
“我明白了,張哥,真的太謝謝你了,如果不是你最後幫我,我恐怕早就被那些情緒沖垮了,根本堅持不到最後。”
張唯看着知修眼中真誠的感激,微微搖了搖頭笑道。
“互惠互利罷了,你無需謝我。”
張唯則從那些被淨化後的軍魂本源所化的純淨光點中,汲取了龐大的能量,轉化爲自身的修爲。
知修這一場法事超度,爲他帶來了近五百次的《龍虎丹經》完美習練進度。
這很驚人。
張唯目光掃過下方那依舊濃郁,但已開始隨着軍魂消失而緩緩彌散的陰煞之氣。
這些陰煞氣雖然也能加速他的修煉,但和渡化所帶來的直接增長相比,效果就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就算在此地枯坐一月,將下方這些陰煞氣吸納乾淨,所能提升的進度,恐怕也遠遠達不到今日渡化帶來的一半效果。
這巨大的收益,讓張唯看向知修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座會移動的人形寶藏。
如果能將他帶在身邊,尋找那些怨氣深重,難以解脫的兇地惡魂進行渡化,那《龍虎丹經》所需的五萬次完美習練,踏入精通之境,將不再遙遙無期。
一入精通,結成龍虎金丹,到時候他會有一個翻天覆地的變化。
既能降妖除魔,積累功德,又能飛速提升自身修爲,這簡直是天造地設的雙贏局面。
就在這時,知修的臉色變了變,原本的蒼白中湧上一股複雜的潮紅,那是一種混合着憤怒,悲傷與不平的情緒。
他望着下方那巨大的環形天坑,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憤慨。
“張哥,你知道嗎,我能感覺到這支軍隊,他們不是戰敗被殺,而是被逼死的,是被元軍活生生逼入絕境,爲了不落入元狗手中受那生不如死的折磨,爲了不被當做兩腳羊,他們才選擇了集體殉國於此,屍骨封門,永鎮蜀
土,這既是他們的誓言,也是他們無法解脫的執念和枷鎖啊!”
說到最後,他的拳頭緊緊攥起,聲音裏充滿了對那段慘烈歷史的悲憤。
張唯沉默地點點頭。
“我知曉。”
南宋末年可謂慘烈至極。
當年蒙元鐵騎南下,席捲中原,視漢人如草芥牲畜,稱作兩腳羊。燒殺搶掠,屠城滅族,史書上或許對青城山這段往事只是寥寥數筆帶過,但這字裏行間,這深埋地下的累累白骨,無不在訴說着那段血淚交織、山河破碎的慘
痛歷史。
兩人站在坑沿,一時無言。
良久,知修似乎終於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他用力搓了搓臉,努力振作精神,轉頭對張唯說道:“張哥,我們走吧,此間事了,也該回去了。”
張唯點頭,隨後二人迅速從內景世界中脫離。
現實世界的風裹挾着草木清氣猛地灌入肺腑。
張唯睜開眼,青城後山蒼翠的輪廓重新在視野裏凝聚。
脫離了那片陰煞沖天的內景惡土,連山間微涼的空氣都顯得格外珍貴。
體內奔湧如江河的龍虎真氣依舊澎湃鼓盪,每一次自發性運轉的小周天都給他帶來充盈的澎湃力量感,比他這次進入內景世界之前渾厚了至少半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知修身上。
知修也長長地籲了口氣,帶着劫後餘生的虛弱。
他用力搓了搓臉,試圖驅散眉宇間那濃得化不開的悲慼。
強行承受了這麼多南宋軍魂消散前釋放的所有痛苦記憶與絕望情緒,讓他依舊難以久久回神。
他默默誦唸起《太一救苦護身妙經》,一點點沖刷着心神中淤積的陰霾。
過了好一會兒,他緊鎖的眉頭才略微舒展,抬起眼看向張唯。
那雙原本跳脫的眼睛,有着近乎虔誠的鄭重,深處有光。
“張哥。”
知修的聲音依舊帶着疲憊,卻異常堅定,甚至有種豁然開朗的通透。
“我感覺心裏透亮了不少,那些忠魂的苦,我好像真的懂了一點。渡化他們的時候,雖然難受得快炸開,可看到他們最後解脫的樣子......”
他用力抿了下脣,再開口時帶着年輕人特有的蓬勃與決心。
“我找到路了,我的修行,不應該是在天師洞那石壁前枯坐,我的修行就該是救苦救難,像天尊那樣,去渡化那些沉淪苦海的魂魄!”
張唯看着知修眼中那簇被苦難淬鍊過卻愈發堅定的火苗,心頭微動。
這不僅是精神意志的純化,更是自己道心的確立。
他點頭道:“好志向,心有慈悲,腳下纔有路。”
隨後張唯話鋒一轉,拋出了思慮已久的提議。
“我在蜀都第四人民醫院有個落腳的地方。那地方,很特別,四院的怨氣,濃得化不開,比這天坑的陰煞更駁雜混亂。”
張唯看着知修漸漸平復的神情,繼續道:“那裏盤踞的東西年深月久,怨毒深重,尋常手段難以化解。如果你真想踐行救苦救難之路,那裏,或許就是我們最好的起點。”
知修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那雙還帶着紅血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之前的疲憊被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取代。
“真的?張哥那太好了,我願意去!”
他用力點頭,彷彿生怕張唯反悔,“怨氣越重,說明他們越苦,越需要渡化,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對於知修的答應,張唯自然欣喜,雖然他有自己的私心,但從客觀角度上來講,那在四院的四個巨大黑影,確實令人心悸。
“不急,先跟你師父打個招呼。”
等找到元真道人時,老道士正佝僂着背,在藏經閣佈滿灰塵的楠木書架前翻閱一本泛黃的古籍。
聽聞張唯要帶知修去蜀都歷練,元真佈滿皺紋的臉上先是掠過些許擔憂,但看到徒弟眼中那從未有過的灼灼神採和堅定,那擔憂便化作了釋然與期許。
“好,好!”
元真放下古卷,捋着稀疏的鬍鬚,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欣慰。
“雛鷹總要離巢方能翱翔九天,知修這孩子心性純善,就是缺了點歷練和真正的磨刀石。跟着張道友你,見識真正的妖魔邪祟,踐行救苦本心是他的造化,貧道豈有阻攔之理?去吧,去吧!只是......”
他看向張唯,語氣鄭重,“萬事小心,相互照應。張道友,我就他一個徒兒。”
張唯亦是神色鄭重:“元真道長放心。”
“師父放心!”
知修搶着回答,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有張哥在,我跟着好好學!”
告別了元真,知修回房飛快地收拾了一個簡單的青布包袱,斜挎在肩上,便與張唯一同步入下山的石階。
青城後山的石階陡峭蜿蜒,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
知修顯然還沉浸在找到道路的興奮和對未來的憧憬中,話匣子打開就關不上。
“張哥,你說四院那地方,到底有多少冤魂,會不會比今天天坑裏的還多,渡化起來是不是更難,也不知道我的經咒夠不夠用,剛纔渡化那些軍魂的時候,最後要不是你渡真氣給我,我差點就撐不住了......”
他絮絮叨叨,既興奮又有些後怕。
“經咒在心誠,不在多寡,撐不住的話我會援手,而且你之前不也說過,心誠則靈。
知修聽了忍不住不好意思地哈哈了兩聲。
“說的也是。
張唯心情也懶得放鬆了下來,這些天來,他爲求見性,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如今終於在這裏找到了眉目。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山風穿過林隙,帶來涼意。
就在轉過一道被巨大山巖遮擋的急彎,下方一段相對平緩的石階豁然出現在眼前時,張唯驀地頓住了腳步。
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攝人心魄。
“張哥?”
知修差點撞到他背上,連忙穩住身形,順着張唯的視線疑惑地望去,卻一無所獲。
而在張唯視線裏,只見下方十幾級臺階開外的山路中央,一個身影正倚着一棵蒼勁的古松,好整以暇地站着。
黑色緊身瑜伽褲勾勒出修長筆直的腿部線條,上身一件輕薄的白色防曬服隨意敞開着,裏面是運動背心,馬尾辮高高束起,額角還有幾縷被汗水浸溼的髮絲貼在肌膚上。
正是張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