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劍拖曳着劍影,環繞在他身週數丈範圍,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劍網,將踏入這個範圍的兵卒瞬間絞碎。
劍光每一次穿梭閃爍,都帶起一片腥風血雨。
黑甲士兵成片地倒下,化作逸散的黑煙和冰冷的陰氣。
但這些內景顯化的士兵彷彿無窮無盡,倒下一批,立刻有更多的填補上來,沉默地執行着將軍的命令。
它們沒有恐懼,不知疲倦,只有純粹的殺戮。
張唯感覺自己就像在粘稠的瀝青中前行,每一步都伴隨着巨大的阻力。
真氣在急速消耗。
即便有小周天服氣法源源不斷地轉化靈氣,但御劍術配合太乙分光劍訣,對精神和真氣的雙重消耗實在太過驚人。
張唯清晰地感覺到丹田氣海那渾厚的液態真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不能戀戰。
而且絕對不能和那個龍袍將軍正面碰撞,否則一旦被拖住,那麼自己就會被這些兵甲團團圍住,力竭而死。
一路疾馳,映入張唯眼簾的,赫然是左前方一處相對狹窄的門洞,那裏似乎是通往一處偏殿的迴廊入口。
只要能衝進去,藉助複雜的地形,就能極大限制對方龐大兵力的展開。
“給我開!”
張唯眼中厲色一閃,劍指猛地一引。
原本在身側盤旋,拖曳着三道分光的劍影陡然合一,與主劍臨淵併成一道更加粗壯凝練的銀色匹練,似怒龍出海,轟然射向那門洞前方密集堵截的盾陣。
轟隆!!!
加持了開鋒咒極致鋒銳的劍光,豈是尋常盾牌能擋。
巨響聲中,由數十面厚重鐵盾組成的防線就像遭受了隕石撞擊,瞬間炸裂開來。
碎裂的鐵片和盾牌後士兵的殘軀四散紛飛,硬生生被轟開一條血肉通道。
張唯腳下真氣猛烈爆發,身形化作一道殘影,快如離弦之箭,從這短暫的缺口處一頭扎進了那狹窄的門洞。
就在他衝入門洞的瞬間,身後如同跗骨之蛆的喊殺聲、兵刃破空聲戛然而止。
預想中潮水般湧入的追兵並沒有出現。
張唯背靠冰涼的石壁,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息着,汗水順着額角滑落。
他迅速解散太乙分光劍訣的劍影,臨淵劍懸浮在身前嗡嗡作響,光華略顯黯淡,隨後他一把握住長劍,解除了御劍術。
他警惕地看向門洞之外。
只見那片剛剛還殺聲震天的廣場上,無數黑甲士兵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齊刷刷地停下了腳步。
密密麻麻的槍戟斜指地面,所有士兵都保持着衝鋒或警戒的姿態。
它們那毫無生氣的目光,此刻全都聚焦在門洞內張唯的身上。
成千上萬道目光刺得張唯頭皮有些發麻。
而那龍袍玄甲的將軍,依舊端坐在黑鱗巨馬之上,停在軍陣最前方。
他那雙毫無靈動的眼眸,穿過層層甲士,穿過門洞的陰影,死死盯着張唯。
那無聲卻沉重如山的壓迫感,足以讓任何正常人崩潰。
不過可惜面對的是張唯,這些壓力在明鏡臺下,似清風拂楊柳,只升起微微波瀾。
張唯緩緩吐出一口帶着血腥味的濁氣,感受着體內消耗過半的真氣正在快速恢復。
確定對方沒有進來後,不再去管城門外那些屹立不動,散發着肅殺之氣的士兵俑羣,張唯緩緩轉過身,視線投向眼前這座巍峨的內城。
這內城,從建築規劃來說是整個帝城的核心。
僅僅是站在宮牆之外,一般沉重如鉛汞的氣機便撲面而來,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他甚至感到一絲心悸肉跳的壓迫感。
他下意識地低頭,瞥了一眼腰間懸掛的運火燈。
燈焰穩定地燃燒着,但從昏黃呈現出一種慘綠色。
慘綠,雖然代表威脅,但只是一般的危險程度,倒也能接受。
不過在這寂靜得詭異的帝宮外圍,除了那些死物般的士兵俑,他並沒有感應到任何活物或強大的氣息波動。
張唯輕吸了一口氣,只是停頓些許時間,在小周天服氣法全力運轉下,僅僅這一個深呼吸的功夫,丹田氣海內那因御劍而消耗得幾乎見底的真氣,便開始鯨吞般汲取着空氣中濃郁的精純靈氣。
小周天服氣法運轉到極致,渾厚如汞漿的真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充盈恢復。
大成境界的服氣法,配合這帝城濃郁得不正常的靈氣,效果簡直立竿見影。
幾個呼吸間,方纔的疲憊與空虛感便被強大的力量感取代。
真氣恢復,張唯心中稍定。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將臨淵劍棍穩穩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邁開腳步,貼着佈滿歲月侵蝕痕跡的巨大宮牆,開始緩緩向內城深處探索。
目光所及之處,是層層疊疊的宮殿羣,琉璃瓦早已黯淡無光,朱漆廊柱斑駁剝落,巨大的廣場空曠得令人心慌。
這裏彷彿被時間遺忘,又像是被某種力量瞬間抽走了所有生機,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曠與沉寂。
不過這份死寂並未持續太久。
就在他經過一個連接着不同宮苑的狹窄通道口時,一隊人影從通道的陰影深處突兀地流淌了出來。
爲首的是兩名身着褪色宮裝,面白如紙的宮女,她們低着頭,腳步無聲,雙手搭在身前,姿態僵硬。
緊隨其後的是四名同樣面無血色,身着灰撲撲太監服飾的人,他們合力扛着一頂樣式古樸,色澤暗沉的轎子。
轎簾低垂,遮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裏面坐的是何人。
殿後又是兩名宮女,動作與前排如出一轍。
這隊人出現得極其詭異,彷彿是從牆壁的陰影裏直接滲透出來,沒有一絲聲音和半分活人的氣息,只有一股陰冷到骨子裏的寒意隨之瀰漫開來。
這隊人影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凝結出些許冰晶。
張唯的瞳孔瞬間收縮如針尖。
幾乎是本能反應,他握劍的手猛地一緊,體內真氣轟然奔騰,就要拔劍出手。
先下手爲強。
但就在他意念鎖定那頂轎子,殺機即將噴薄而出的剎那。
一股冰冷涼意,毫無徵兆地從他心湖深處猛然升起,似數九寒冬裏從頭澆下的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他即將爆發的攻擊慾望。
明心境界的危機預感讓他硬生生止住了動作,強行壓下沸騰的真氣,後背更是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剛纔那一下心悸,比面對城門外那萬軍衝鋒時被將軍目光鎖定的感覺還要兇險。
動手,即死。
他立刻再次低頭看向腰間的運火燈。
燈火無聲息變成了灰白色。
而且光芒似乎比剛纔更加濃郁了幾分,燈焰微微搖曳。
張唯心頭劇震,瞬間做出了判斷。
他不再猶豫,身體融入牆壁的陰影,迅速緊貼着宮牆,屏住了呼吸,將自身的氣息收斂到極致,甚至連心跳都彷彿放緩。
臨淵劍被他悄然橫在身前,透過劍身傳來的冰冷觸感讓他心神稍定。
那隊詭異的送轎隊伍渾然不覺,或者說,它們根本沒有察覺這個概念。
它們依舊保持着那種僵硬的無聲步伐,沿着固定的軌跡,從張唯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無聲無息地滑了過去。
距離如此之近,張唯甚至能看清領頭宮女臉上那毫無血色,細膩得詭異的皮膚紋理,以及她們空洞茫然,沒有絲毫焦距的眼眸。
她們身上散發着一種混合着陳舊脂粉和淡淡屍氣的古怪味道。
太監們的步伐更是整齊劃一得詭異,扛着的轎子異常平穩,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掃了一圈的張唯隨後將目光放在那頂暗沉的轎子上。
轎簾是厚重的黑色錦緞,低垂着,上面繡着模糊不清的暗金色圖案,似乎是什麼瑞獸,但此刻只顯得格外陰森。
就在轎子與他擦身而過的瞬間,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是那簾子真的被風掀起了一絲微不足道的縫隙。
張唯的明心境界被提升到了極致,心如明鏡,映照毫微。
這一瞬間,他彷彿捕捉到了動靜。
簾縫深處,似乎有一隻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
那隻手隨意地搭在轎內小幾的邊緣,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卻透着一種玉石般的死氣。
僅此一瞥,一股遠比剛纔心悸更加強烈的氣息順着那微小的縫隙透出,瞬間攫住了張唯的心臟。
感覺有點窒息了。
僅僅是窺見一根手指,便讓張唯感覺彷彿溺水。
他體內的淡金色真氣瞬間應激流轉,金光神咒的微光在皮膚下隱現又迅速被他壓制下去。
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低下頭,不敢再看,連感知都迅速收回,只用眼角的餘光鎖定隊伍離去的背影。
幸好已經明心圓滿,自身能察覺危機。
一旦他拔劍,無論目標是宮女,太監還是轎子,後果絕對不堪設想。
這支路過的怪異極其恐怖。
那隊身影終於消失在通道前方的拐角,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連那股陰冷之氣也隨之消散。
彷彿剛纔的一切,不過是張唯緊張過度產生的幻覺。
張唯在原地靜立了足有半分鐘,後背的冷汗早已浸溼了內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