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道長猛地仰起頭,不再看張唯,枯瘦的雙手以一種不符合重傷狀態的驚人速度在胸前飛快掐動起來。
那印訣繁複,十指翻飛。
同時他口中唸唸有詞,聲音不大,在地下空間中嗡嗡迴響。
“丁醜延壽,丁亥拘我魂。丁酉制我魄,丁未卻我災。丁巳度我危,丁卯度我。甲子護我身,甲戌保我形。甲申固我命,甲午守我魂。甲辰鎮我靈,甲寅育我真!”
張唯神色起了微妙變化。
這咒文他雖然沒有修習,但經常唸誦各類道咒,對音節韻律極爲敏感。
這是六丁六甲附體咒。
屬於行法壇,走醮儀,能強行催谷自身潛能,接引六丁六甲神降附體之術。
“急急如律令!”"
秦道長最後一聲暴喝,似乎地驚雷。
嗡!
整個地下法壇猛地一震。
地面上那暗紅色的巨大陣法驟然亮起光澤。
空氣中瀰漫的陰寒靈氣如同百川歸海,向法壇中央端坐的秦道長乾癟身體內湧去。
太快了。
這咒法發動得毫無徵兆,且速度驚人。
“吼!”
混合着痛苦與狂喜的咆哮從秦道長喉嚨裏迸發出來。
在張唯和趙峯的目光注視下,秦道長那原本枯槁乾瘦的身軀,如同吹氣球般瘋狂膨脹起來。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響。
秦道長身上肌肉纖維撕裂又再生,賁張虯結,皮膚被急速撐開,佈滿蛛網般的血絲,他身上的破爛白袍瞬間被撐裂成碎片。
僅僅一個呼吸之間。
一個身高接近兩米五,渾身肌肉如同巨巖壘砌,青筋如蚯蚓般在皮膚下暴突蠕動的肌肉巨漢,取代了原本老朽的道人形象,矗立在法壇中央。
秦道長低頭,難以置信地打量着自己虯結如龍的手臂,佈滿血絲的眼中爆射出近乎癲狂的興奮光芒,嘶啞的狂笑震得地下室粉塵簌簌落下。
“有用,真的有用,哈哈哈哈哈,原來古籍所載句句是真,這裏這裏就是靈氣復甦之地,我輩修士苦等千百載的大道之機啊,吾道光輝必將再現!!!”
那狂喜的餘音彷彿還在渾濁空氣中震盪。
秦道長臉上的狂笑猛地僵住,化作一絲困惑和驚悸。
他壯碩如巖石的肌肉羣突然不受控制地瘋狂鼓脹扭曲。
只見他那巖石般堅硬的背闊肌中央,一塊拳頭大小的慘白增生組織猛然頂破皮膚,帶着粘稠的血水和黃油的體液向外瘋長。
緊接着,更多由慘白油膩脂肪堆積而成的增生組織,從他膨脹的肩頭,粗壯的脖頸甚至虯結的手臂上,爭先恐後地爆裂出來。
它們一層疊一層地覆蓋包裹住他原本強悍的肌肉線條。
增生蔓延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幾個眨眼的功夫,秦道長那剛剛成型的,充滿爆炸性力量的巨漢輪廓,就被一層不斷蠕動,厚度驚人的慘白肉瘤徹底覆蓋。
伴隨着令人心悸的“咔嚓嚓”骨骼拉伸爆響,這團恐怖肉瘤堆砌的高度仍在瘋狂攀升。
三米!
四米!
最終,一個高達五米,如同由無數腐敗肉瘤強行捏合而成,勉強維持着人形的龐然大物,赫然取代了之前的巨漢,塞滿了法壇中心.
它那由增生肉瘤構成的頭顱只需要微微向上仰起,遍佈血絲,渾濁不堪的巨大眼球就能與站在破洞邊緣的張唯,來個隔空對視。
那眼神裏滿是對張唯的貪婪。
張唯神情自然沒有任何變化,腰間的運火燈只是亮起了慘綠色。
心裏在疑惑這是六丁六甲神降附體麼。
道藏中對六丁六甲神的描述是護法驅邪,衛道護生的陽剛正神。
眼下這秦道長這模樣,到底唸咒勾連了什麼鬼東西?
“成了,成了啊,無量天尊!祖師爺顯靈了!!”
而下方,那肉山怪物體內竟還傳出秦道長得意笑聲。
聲音被厚厚的油脂包裹着,沉悶怪異。
“貧道成了,道爺我成啦,哈哈哈哈!長生之門已開,大道就在眼前,哇哈哈哈!!”
那狂笑聲在地下空間裏嗡嗡迴盪,震得破碎的磚石簌簌落下。
趙峯縮在柱子後面,臉色慘白如紙,嘴脣哆嗦着,看着那不可名狀的肉山之軀,再聽着這瘋魔的笑聲,世界觀都被徹底碾碎又重塑了一遍。
就在這狂笑聲攀至頂峯,肉山怪物似乎要有所動作,那覆蓋着厚厚油脂的巨臂剛剛抬起時。
張唯神情冷冽,口中一道輕喝,卻壓下了秦道長的喧囂。
“太乙分光,御劍!”
鏘!嗡!!
一聲清越劍鳴驟然盪開,似九天龍吟在整個地下法壇乃至上方大廳轟然炸響。
張唯手中的臨淵劍應聲而動,脫手而飛,瞬間化作一道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銀色流光。
劍身光華大放,噴薄出尺許長的凝練劍芒,空氣被劍鋒上凝聚的鋒銳之意切割,發出連綿不絕的“嗤嗤”銳鳴。
這還不止。
隨着張唯劍指併攏,意念如潮水般湧入劍身,丹田氣海內渾厚的淡金色真氣沿着特定經脈狂湧而出,瞬間注入臨淵劍。
同時,識海深處,顧臨淵留下的那道至純至性的劍意被徹底引動,驟然甦醒,發出錚錚共鳴。
嗡!!!
劍鳴再起。
這一次,聲浪化作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漣漪,猛地擴散開來。
三道凝練如實質,散發着淡金色銳利光芒的分光劍影,瞬間自主劍兩側分化而出。
一化四!
主劍居中,三道劍影似幻影緊隨其後,彼此氣機相連,將下方那團龐然肉山完全鎖定。
秦道長的笑聲戛然而止,一雙巨大的眼珠子看得快要突出來。
“飛劍?!怎麼可能!!”
斬!
張唯的劍指沒有半分花哨,對着下方那團蠕動的肉山,凌空狠狠一點。
咻!咻!咻!咻!
臨淵劍拖曳着四道劍光瞬間消失在原地。
速度之快,以至於在趙峯,以及在破碎大廳邊緣剛探頭出來的陳觀及其五名全副武裝的小隊成員眼中,只看到四條模糊的銀線一閃而逝。
嗤啦!噗嗤!咔嚓!
利刃切割皮膚,撕裂堅韌筋肉,斬斷堅硬骨骼的聲音,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節奏在地下空間爆響。
飛劍瞬間切入肉山抬起的巨臂根部,蘊含的劍氣與開鋒咒力爆發,將那比成年男子腰身還粗,佈滿油膩肉瘤的臂膀被齊根斬斷。
斷口處焦黑一片,黑血如同高壓水槍般狂噴而出。
唰!唰!唰!
劍光縱橫交錯,上下翻飛。
劍光所至,無堅不摧。
那看似厚重堅韌的腐敗肉瘤,在灌注了至純劍意,開鋒咒力與渾厚真氣的臨淵劍面前,脆弱得像是手術刀切豆腐。
粘稠的黑黃色脂肪和慘白的增生組織像是被投入絞肉機,大片大片地剝離飛濺。
“吼嗷!!!”
秦道長髮出痛苦嘶吼,龐大身軀劇烈搖晃,試圖用僅存的左臂和臃腫的身軀去撲打那致命的銀光。
但太慢了。
御劍之術,本就是以念馭劍,快逾閃電。
更何況是張唯配合修煉已久的御劍術催動的太乙分光劍訣。
不到一個呼吸之間。
那令人心悸的切割聲、爆裂聲戛然而止。
四道劍光倏然懸停,臨淵劍懸空沉浮間,拖曳着幾道光影,光華流轉,滴血不沾。
下方。
剛纔還咆哮猙獰的五米肉山,此刻已蕩然無存。
原地只剩下一具高達五米的森白刺眼的巨大骨架。
血肉竟被那四道凌厲無匹的劍光在瞬息之間剔得乾乾淨淨。
恐怖!
震撼!
匪夷所思!
趙峯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眼珠子瞪得幾乎要掉出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連一個完整的詞都吐不出來。
“飛,飛劍,我的天真的是飛劍啊!!”
剛從側翼房間破門衝出來的陳觀及其五人小隊,恰好目睹了這最後被剔骨成架的駭人一幕。
五人如中了定身咒,齊齊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撼與茫然之中。
眼前這一幕徹底粉碎了他們構建的世界觀。
這就是真正的超凡?!
人力,竟能至此?!
咻!
一道近乎透明的乾癟身影,猛地從那巨大森白的脊柱頂端一個不起眼的孔洞中激射而出。
速度之快,猶如鬼魅。
那身影正是秦道長。
或者說是他被榨乾最後一絲潛能,拋棄了所有累贅後的本體殘軀。
他整個人乾癟枯槁到了極致,皮膚緊貼着骨頭,七竅仍在流血,但眼中卻燃燒着極強烈的求生欲。
他口中唸唸有詞,語氣急促。
“神行疾走,縮地成寸!!”
一股微弱卻異常精純的力量包裹住他殘破的軀體,使得他的速度在瞬間再度飆升。
然後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灰影,貼着地面,朝着地下大廳一個通往更深處的幽暗甬道入口電射而去。
他不能死在這裏。
只要活下去,那麼他就有無限可能。
張唯面色淡然地看着這一幕。
他早就在防備着這狡詐老道的後招。
在這種異常點環境下,對方精神修爲不凡,在那種狀態下還能保有一點殘魂意識遁出,他並不意外。
就在秦道長殘軀啓動的剎那,懸停在空中的臨淵主劍也動了。
“去!”
張唯劍指朝着那道灰影逃竄的方向,凌空一點。
鏘!
臨淵劍發出一聲劍鳴,劍身瞬間拉成一道筆直的銀色光線。
速度比剛纔絞殺肉山時更快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