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林曉腦袋輕輕依靠在了張唯肩膀。
張唯沒動。
“張唯……”
她開口,聲音很輕,帶着一種平靜。
“嗯?”
張唯應了一聲,依舊望着遠方。
“我時間要到了。”
張唯心中微動。
他緩緩轉過頭,低下頭,第一次真正近距離地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林曉。
她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那雙恢復了神採的眸子,此刻正異常認真地回望着他,裏面沒有恐懼,沒有悲傷。
“嗯。”
張唯只發出了一個短促的音節。
他當然知道時限將至。
二十四個小時,從甦醒那一刻起,就開始倒計時,他們已經待了快到時間限制了。
林曉輕輕直起身體,離開了他的肩膀。
那刺骨的冰涼感隨之抽離,反而讓張唯肩頭殘留的皮膚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
她飄開半步,轉過身,正對着張唯,破爛的白裙在陰冷的風中微微飄動。
她的目光灼灼,穿透昏暗的光線,牢牢鎖住張唯的眼睛。
“張唯”
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
“你真的不想和我來一次嗎?”
她停頓了一下,蒼白的臉上似乎又騰起那抹幾乎看不見的紅暈,但眼神沒有絲毫閃躲,反而更加執拗。
“我還從來沒認真體驗過......”
“噗!咳咳咳!”
張唯猝不及防,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他猛地瞪大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什...什麼?”
他甚至下意識地挖了挖耳朵,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這話題的跨度之大,比剛纔從羣山跳到男朋友還要離譜十倍。
他上下打量着林曉,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你說真的?你死的時候都二十三了,你真的沒?”
“我就是因爲反抗!所以才被他殺死的!”
張唯瞬間啞然。他想起了常興那變態的炫耀,想起了林曉之前陳述的遭遇。
被強行拖拽,激烈反抗,撕咬踢打,最終被皮帶勒......
她是在用生命捍衛自己的清白。
看着林曉那雙燃燒着屈辱火焰的眼睛,張唯沉默了。
他理解了。
這不僅僅是情慾,在徹底消散之前,她想體驗一次,一次出於自己意願沒有被強迫的接觸,留下一點屬於林曉這個存在本身的印記。
一股複雜的情緒在張唯胸腔裏翻湧。
他看着她倔強又脆弱的模樣,最終,所有的情緒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點了點頭,動作很輕。
聲音低沉,但極爲認真:“好。”
林曉似乎沒想到他真的會答應,或者說答應得如此乾脆。
她微微睜大了眼睛,眸子裏閃過一絲混雜着驚訝,釋然和羞澀的光芒。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身體不易察覺地放鬆了一些。
張唯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後面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沒有再去看林曉,目光掃過空曠的天臺,最後落在通往樓梯間的鐵門方向。
“這裏不合適。”
他聲音平緩,“風太大,灰也多。我們下去吧?”
林曉默默地飄到他身邊,無聲地表示同意。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走下冰冷的樓梯。
腰間的運火燈散發着穩定的光芒,驅散着樓道裏的陰影。
張唯帶着林曉回到了406。
內景世界的安全屋,他認真清理過,這裏相對乾淨一些。
他靠着有些黴味的牀,滑坐上去。
林曉飄在他面前,腳尖幾乎觸地。
昏黃帶青的光線籠罩着兩人,形成一個狹小而私密的空間。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若有若無的塵埃在光影中緩慢浮動。
張唯抬起頭,看向懸浮着的林曉。
她的長髮披散着,溼漉漉的白裙緊貼着單薄的身體,勾勒出消瘦輪廓。
林曉也看着他,眼神裏最初的倔強漸漸被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取代。
緊張、羞澀、還有一絲茫然不知所措。
她似乎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生前被剝奪的經歷,讓她對這最後一步的主動,充滿了本能的生澀和恐懼。
張唯深吸了一口氣。
他不是聖人,但也絕非乘人之危的畜生,更不是沒有經歷過的雛鳥。
他伸出手,動作很慢,掌心向上,停在了林曉面前幾寸的地方。
林曉的目光落在他那隻手上。
那是一隻年輕男性的手,指節分明,掌心帶着常年磨練的痕跡。
她能感受到從那手掌散發出屬於活人的溫熱氣息。
她猶豫了幾秒,最終,像是鼓起畢生的勇氣,她緩緩地將自己那隻纖細冰涼的手,輕輕地搭在了張唯的掌心之上。
觸感依舊冰冷滑膩,但在這種氛圍下,張唯心頭升起種種旖旎。
林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彷彿這輕微的接觸耗盡了她的力氣,然後附身靠近了張唯懷中。
不知過了多久。
張唯看着眼前的林曉。
她依舊穿着那身溼漉漉的白裙,懸浮在張唯面前,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羞怯和緊張,只剩下一種徹底的寧靜和解脫。
她的嘴角甚至帶着一絲極淡的微笑。
那雙恢復神採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張唯一眼。
那眼神純淨得如同初雪,裏面包含了無盡的感激、釋然,以及一絲無法言說的溫柔。
她沒有再說話。
她的身影開始如同沙築的城堡般,從邊緣開始無聲地分解逸散。
先是裙襬的碎片化作點點閃爍的微光,接着是手臂,身體......最後是她那張清秀的臉龐。
她的嘴脣似乎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將那抹寧靜的微笑維持到了最後一刻,深深地印入張唯的眼中。
最終,連那最後一點微光也徹底飄散在昏黃的燈光裏,融入了筒子樓內景世界冰冷的空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地,只剩下張唯一個人,背靠在牀上。
一股莫名的惆悵淹沒了張唯的心房。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行坐忘,以明心照耀,將自己心底複雜的心緒——化去
林曉得平靜而滿足,他又有什麼遺憾。
許久,張唯緩緩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那片空無一物的空氣。
最終,他心意沉入顱底腫瘤核心,選擇了脫離內景世界。
眼前的光影瞬間扭曲、消散。
現實世界裏,張唯猛地睜開雙眼。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活動了下手腳,旋即拉開嶽門拳的拳架子,現實世界中施展嶽門拳就遠沒有內景世界那般順暢。
汗水順着張唯的額角滑落,滴在老舊的水泥地上,迅速涸開一小片深色。
他緩緩收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化作一道白練。
活動了下略微發酸的肩頸和手腕,感受着肌肉纖維傳遞回來的反饋。
“到底是現實世界。”他心下嘀咕,“這筋骨皮肉的滯澀感,跟在內景世界裏面完全不能比。”
但他腦海中,那位明將浴血沙場錘鍊出的嶽門拳法精要依舊清晰無比。
如何擰腰送胯,將全身力量如擰繩般匯聚於拳鋒,在寸許之間爆發寸勁,破開重甲。
如何步隨身換,在刀光劍影中輾轉騰挪。
每一個發力要點,每一次生死搏殺的經驗,都像烙印般刻在他心神深處。
然而,真正施展出來,身體卻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
意唸到了,動作卻慢了半拍,力量傳遞也打了折扣。
原本在內景中如臂使指的流暢感,現實中只剩下七八分形似。
肌肉記憶尚未完全形成,神經與肌肉的協調還需要時間磨合。
“不過,有這股真氣撐着,倒也不算太糟。”
張唯凝神內視。
丹田處那團拳頭大小的淡金色氣旋微微加速旋轉,一絲絲精純溫熱的真氣被帶動出來,順着意念引導,如潤滑的暖流般注入略顯僵硬的四肢百骸。
所過之處,滯澀的經絡彷彿被溫水浸泡過,微微發熱發脹,動作也隨之順暢了一絲。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出拳踢腿,真氣便自發地湧向發力點,雖然初期運行路徑還不夠圓融,偶爾會有些許阻塞感,但那股沛然的力量感是實實在在的加持。
拳風破空時,帶起的“嗚嗚”聲明顯比單純靠肉體力量更沉更勁。
現實世界真氣流動緩慢,就算有意念引導,也需要在兩三個呼吸間才能到位。
不過只要運轉全身,持續不斷的做小周天循環就會好很多。
張唯估摸着最多一個星期,就能讓真氣適應,同時把這嶽門拳的勁練到骨子裏,練成本能。
琢磨到這兒的張唯也按捺不住興奮,彷彿已經能看到自己在現實中也能打出內景世界裏那般狠戾精準、剛猛無儔的拳勢。
這可是現實世界中踏出的第二步超凡。
按明將的體悟,這套嶽門拳,可由外而內,練出一口真正的內氣。
不過張唯有了真氣,自然不需要再做基礎的錘鍊。
難得的溫煦陽光透過蒙塵的窗戶,在簡陋的房間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張唯難得地沉沉睡了幾乎一整天,連軸轉的精神和身體在深度睡眠中得到了徹底的修復。
醒來時,窗外已是夕陽熔金。
他盤膝坐在硬板牀上,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閉目凝神,意識沉入一種玄妙的狀態。
並非進入內景世界,而是在現實中進行咒法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