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衛洋市打長途電話到滬市,收十一級資費,一塊錢一分鐘。展琳這通電話通了4分11秒,就是5分鐘,5塊錢。
好貴!但這錢花得也算值。
離開郵局,她沒往城東,騎車向南,去奶奶家。奶奶家在越秀老城那,到地兒正好跟遛完小五子回家的堂弟碰上。
“姐,你咋這個時候來?”平時不都上午中午來嗎?展文凱提着心走近了小聲問:“是不是紅小兵上門了?”
昨晚上大姑父跟他爸在院子裏抽了半宿的煙,說的話,他也帶了兩耳。他大伯在電廠主管的是財會跟後勤保障,這兩塊都跟大把錢掛鉤。
瞧堂弟那不安樣子,展琳笑了:“怎麼我就不能來你家蹭頓晚飯?”把自行車給堂弟,她拉過狗繩。小五子的狗鼻子在她腿邊嗅了又嗅,尾巴搖得歡快。
沒有就好,展文凱傻兮兮地衝院子裏喊:“奶,我姐來了。”
穿着鐵路局工服的展珂,走出堂屋門,手裏拿着筷子:“哪呢?”
“這。”展琳牽着小五子跟在堂弟身後:“珂珂這一身挺精神啊!”
“好看吧?”展珂嚴重自然捲,頭髮又黑又粗。但她臉小還十分白淨,留着長髮,扎不扎都很洋氣。鐵路局工服寬寬大大,穿她身上卻格外合適。
“很好看。”展琳實事求是。
展國立掏了三塊錢給閨女:“去國營飯店打兩菜,再帶幾瓶汽水回來,剩下的歸你。”
“得嘞。”展珂接了錢,回堂屋放下筷子,拿了飯盒,跑到她姐的自行車邊:“姐,你想喫什麼?紅燒肉、溜肉片,有炒青蝦仁的話,再來一個炒青蝦仁行不?”
“別行不行的了,”繫着圍裙的馬豔玲走出廚房:“你快去,晚了就啥也沒有了。”
“你看你自己想喫什麼,我什麼都愛喫。”展琳抬手幫堂妹把翹起來的劉海往下壓一壓,完全不頂用,她手一拿開,那一小撮小卷依舊張牙舞爪。
“那行。”展珂搬着自行車轉個向:“你們等我,我很快回來。”
看着女兒出了院門,腿一抬直接跨坐上自行車座,馬豔玲回頭就警告展國立:“不許給她買二六,必須二八。”
“我姑娘漂漂亮亮的,不就活潑了點嗎,咋就不配騎二六了?她自己也喜歡二六,我都跟紅軍說了,讓他調一輛。”展國立回堂屋搬了桌子到院子裏。
蘇老太太站在廚房門口:“孩子喜歡二六,就給她買二六。之前也是你們說的,珂珂考進鐵路局,自行車、手錶隨便她挑一樣。”
“行行行,買二六就買二六。”馬豔玲拉着侄女的手,把小五子的狗繩丟給狗爹展國立同志:“走,去廚房喫油渣。”
展文凱已經站在竈邊喫上了:“姐,你今天可算是來着了。我爸你二叔下午拎回來四斤肥油膘,奶一鍋給煉了。”說着話,端了一盤油渣送到他姐跟前,讓他姐喫。
展琳拿了一塊,一咬咔咔脆。
“你來這有跟你媽講一聲嗎?”蘇老太太問。
“沒有。”展琳接過二嬸遞來的筷子:“我喫完飯就回去。”
馬豔玲知道侄女來這一趟是爲啥,她把鍋裏的餅翻了個面,就說起今兒上午她去倒八門的事兒。
“那個蔣大霞起初沒認出我,嗑了我一把瓜子,還跟我在那瞎嘮。我後來直截了當直接問,她才瞧出我是誰。好傢伙,大腿一拍,就喊我姐,說昨天上午發生的事,都一五一十跟你媽講了。”
展琳:“時向贏昨天上午在家嗎?”
“在,怎麼不在?”馬豔玲拿了張烙餅咬了一口,含糊着說:“你爸八點多去的秦曉芹家,沒幾分鐘時向贏就出了家門。蔣大霞還問了他要去哪,他說去糧站,家裏沒糧下鍋了。”
“他肯定有問題。”展國立捏了一小塊肉皮,扔到狗碗裏:“我中午問了我車隊裏的大洋子,他家沒搬進筒子樓前,就住在南菜市口。”
“你說的那個鳳老婆子,根兒在京市。十一二歲,就被爹媽賣進了那啥衚衕裏。二十二歲哄了個男人,帶着她跑了。”
“那男人也不是個安分過日子的人,跟她在衛洋市紮根沒幾年,又勾搭上一個小媳婦,拐人回了京市。男人走了,鳳老婆子生活沒問題,她會繡花能養活自己,就是從那起但凡有個男的瞅她一眼,她家裏就得被砸一回。”
“她也狠,當着一羣人的面劃花了自己的臉,這纔沒人敢再去她家鬧。48年還47年的,她買了現在住的那兩間倒座。沒多久,她去八蓮山找藥,經過亂墳堆撿了個女娃。”
“孩子一點毛病沒有,鳳老婆子就帶回來養着。建國後,她還送孩子去讀書。那孩子也爭氣,特別能讀書,64年考上了衛洋醫科大學。”
“鳳老婆子高興,請左鄰右舍喫了兩天酒,只是沒高興幾天,孩子開學前一天不見了。這不要人命嗎?鳳老婆子到處找,把街道分配給她的工作都賣了。”
“找了兩年,沒找着,她也不找了。人沒了盼頭,就消沉。製衣廠請她回去上工,她也不去,整天神神叨叨瞎琢磨,還賣起藥。”
“她那就賣三種藥,安神藥、避孕藥、歡情香。這三種藥都是她自己弄來藥材,自己磨自己搓。革委會、派出所、公安局都抓過她,批dou、拘留沒用。那一片的紅小兵,都不帶搭理她。”
馬豔玲:“你二叔已經跟大洋子約好了,今天夜裏帶上好喫好喝的去找她。我也跟着一道,防個萬一。”
“辛苦二叔二嬸了,爲了我爸的事,真的……”展琳都不知道怎麼表達了。
展國立兩眼一瞪:“大侄女,你叫我啥?”
“二叔。”展琳笑了,眼淚汪眼裏。
“你還知道我是你二叔就行。”展國立奪過兒子手裏的筷子:“讓老子也喫兩口。”
蘇老太太摟過孫女,展琳頭靠着她奶:“這兩天沒人來打攪您吧?”
馬豔玲冷嗤了一聲:“這一條衚衕,大小三十三個院子都是鄰居,有好相處的就有不好相與的。我們家日子一直不錯,眼紅的人不少。這回你爸出事,背後笑話的人很多,但敢蹦躂到咱家面前的暫時還沒有。”
蘇老太太看得很開:“背後笑話就笑話吧,我院門閂上,還是按部就班過日子。”
她不止一回慶幸自己當年清醒,沒着張玉鳳那女人的道,收了展知博的補償,不然哪有現在的獨門獨院。
展知博補償她也是應該的。就憑公婆是她服侍到老操辦下葬這一點,展知博欠她的就還不清。補償再多,她蘇月圓都可以挺直腰板全拿着。
憑什麼不拿?她有三個孩子,孩子還有子孫後代。
張玉鳳講女人傲骨來捧她,她是癡還是傻?她領三個孩子逃難上千裏,苦是什麼滋味沒人比她更清楚。
喫完晚飯,天也擦黑了。展琳帶着她奶從小菜園裏摘的黃瓜、豆角回家。展文凱騎着二八大槓載着展珂,送她到七骨巷子。
“你去哪了,怎麼現在才着家?”展文斌拎着一隻布包,從附樓步梯走下來。
展琳在車棚鎖車:“我去奶奶那了。”
“別鎖車了,我有話問你。”展文斌把布包斜跨在身上:“正好你陪我一道去給爸送換洗的衣服。”
“你見到爸了?”展琳意外,她還以爲沒那麼快。
展文斌:“見到了。”
“你等我會兒,我先把奶奶給的菜送回家。”展琳將鎖往車後座一放,就拎着簍子走出車棚。她也不進家門,菜簍子就放家門口,敲了敲門讓她媽拿進去。
洪惠英開門走出來,看兩兄妹都到院門口了,喊道:“早點回來。”
“知道了。”展文斌應了聲。
出了院門都走了兩三步了,展琳又倒回頭看了院子一圈,她就說有哪不太對:“今晚怎麼這麼清靜,人都去哪了?怎麼沒人看我們家熱鬧了?”
“常廠長媳婦從孃家回來了,大家都去常廠長家看電視了。”展文斌語調沒精打采:“大概還會順便議論議論我們家。”
這還用“大概”?展琳呵呵:“你怎麼見到爸的?”
展文斌:“我嶽父帶我去了黃柏山黃副主任辦公室。他們敘舊的時候,黃副主任的助手領我到樓道裏待着。我塞了兩包大前門,他就撇下我拉着看守咱爸的那位一道去了廁所。”
展琳:“爸有說什麼嗎?”
展文斌不走了,手指勾了勾,讓他妹靠近些:“書房櫃子頂報紙下的摔紙包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是。”展琳點頭。
是她就好,展文斌推車繼續走:“爸讓我把錢取出來給奶送過去。他說這麼多年他補貼雖然拿的多,但家裏家外花的也多,就只攢下1600塊,都給奶養老。家裏折上的錢,留給媽。媽不要的話,就我們倆平分。我跟你,都要好好工作好好過日子。”
展琳:“我怎麼聽着他像是在交代後事?”
可不就是在安排後事嗎?展文斌:“我讓他別說晦氣話,他講他怕自己會像寧則釗同志一樣死在市革會。”
能不提寧則釗同志嗎?提了,展琳就想擺爛,破罐子破摔。
“你就沒問他昨天上午的事?”
展文斌:“問了。爸自己都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他說前天夜裏跟媽吵了一架,一夜沒睡。心裏悶得難受,他就想找個人說說話。”
“秦曉芹昨天輪休,他在秦曉芹家坐了幾分鐘人就迷糊了。他只記得秦曉芹家門是開着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關上的,也不知道是誰關上的。”
展琳騎上自行車:“一會我和你一塊進去看看他。”
展文斌跟上:“前天夜裏,爸跟媽吵架,你聽到聲沒?”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兩個都在意臉面,吵架從來不會大吵大鬧。”
展文斌嘆氣:“也不知道爲什麼吵的,我問爸,爸不說。剛剛我問媽,媽坐沙發上低着頭,也一聲不吭。”
二十分鐘,兩人到了市革會,鎖好車,在門衛那做個登記,就可以進去了。只是他們腳才跨進門檻,黃柏山的助手就跑來說事情有變,讓他們回。
展琳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本來她急切地想要跟她爸見一面,就是在試探。
現在試探的結果,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