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王子強悶悶地、帶着一股子自暴自棄的煩躁從牀上扔下來一句“浩子,幫我帶份飯,隨便什麼都行”時,陳浩心裏那根繃着的弦“啪”地就斷了。
他實在不想繼續待在這個瀰漫着低氣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房間裏。
一邊是面朝牆壁躺着刷手機、渾身散發着“別惹我”信號的王子強,另一邊是同樣躺在牀上,戴着耳機卻顯然什麼都沒聽進去,手指在屏幕上漫無目的滑動的趙文。
空氣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膠水,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無形的壓力。
“哎,好,好!”陳浩答應得異常爽快,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半度,彷彿接到了什麼光榮任務。
他抓起桌上的校園卡,腳步匆忙地往門口走,鞋底與地面摩擦出急促的聲響。
走到門邊,他像是才突然想起什麼,硬生生剎住腳步,扭過頭,對着趙文牀鋪的方向,用盡可能平常,實則乾巴巴的語氣快速問道:“那個……………趙文,你喫什麼?我一併帶回來?”
趙文似乎被他突然提高的聲音驚了一下,手指頓住,慢半拍地摘下一隻耳機,側過頭,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平平的:“哦,隨便。跟你一樣就行,再加瓶冰紅茶,謝謝。”
“行!”陳浩得到答覆,幾乎是立刻拉開門閃了出去,又迅速反手把門輕輕帶上,好像生怕動作慢一點,門裏那快要爆開的沉悶就會溢出來,或者有什麼東西會把他重新吸回去。
“咔噠”一聲輕響,門鎖合攏。
陳浩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302宿舍。
宿舍裏最後一絲屬於“外人”的活氣兒,也被徹底關在了外面。
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王子強依舊維持着面朝牆壁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
他其實根本沒在看視頻內容,那些快速閃過的畫面和誇張的笑聲只是背景噪音,只是用來緩解自己心裏的煩悶。
胃裏空蕩蕩的,下午到現在水米未進,飢餓感像一隻小手在裏頭撓,但這感覺奇異地被更洶湧的煩躁和心灰意冷壓了下去。
他寧願餓着,也懶得動,懶得開口,懶得去做任何需要思考下一步的動作。
趙文重新戴好耳機,但音樂聲開得很小,小到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以及對面牀鋪傳來的,屬於王子強手機的短視頻外放聲。
他假裝在瀏覽網頁,眼神卻無法聚焦。
下午競選時那點隱祕的、讓王子強喫癟的快感,早在獨自走回宿舍的路上就消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實際的不安和戒備。
他知道王子強在生氣,而且是很生氣。
他設想過幾種回到宿舍後可能面對的情景:王子強可能會直接質問,可能會冷嘲熱諷。
現在似乎是第三種,但這第三種,比前兩種更讓人心裏發毛。
這種沉默,像是暴風雨前粘稠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低氣壓,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哪片雲層裏會劈下第一道閃電。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過去,每一秒都被寂靜拉得無比漫長。
王子強手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滑動,抖音算法精準地捕捉,或者說迎合了他此刻低沉的情緒。
一連刷了好幾個搞笑的,美女的短視頻,都味同嚼蠟,很快,一條標題帶着“情感”、“不喜歡”、“清醒”字樣的視頻跳了出來。
一個穿着打扮很“懂”的男博主,用那種刻意壓低的,彷彿看透一切的腔調,對着鏡頭侃侃而談:
“其實女生對不喜歡的人,是永遠不會主動發消息的。”聲音清晰地外放着。
王子強的手指停住了。
“但是呢,你要是給她發消息的話她也會回,只是會回的很慢,或者很敷衍。”
畫面裏的男人聳聳肩,做出一個“你懂的”表情。
“這個時候,你應該明白,這其實是你的問題,你在她眼裏並不重要...”
王子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手機屏幕的光,映出他緊抿的嘴脣和繃緊的下頜線。
“但是你還是很喜歡她,而恰巧女生喜歡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僅此而已。”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細密的小針,精準地扎進他下午剛剛被王琳琳那通平靜電話刺傷的傷口上,然後惡意地捻動。
他想起自己以前每天絞盡腦汁找話題給王琳琳發的早安晚安,想起她常常隔好幾個小時纔回一個“嗯”或者表情包,想起自己興沖沖計劃好的約會總是被她用各種理由推掉……………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用“她只是慢熱”、“她學習忙”、“她性格就這樣”來安慰自己的細節,此刻被這個陌生博主用直白甚至殘酷的話語血淋淋地解剖開來,攤在明晃晃的燈光下。
“如果還是覺得是你自己付出的不夠多,導致女生不夠動心,這個時候我是勸不動你的。”
視頻結束,自動播放下一條熱鬧的歌舞,但王子強耳邊好像還嗡嗡地迴盪着最後那句話。
心底有個微弱的聲音在掙扎,在反駁:“她不一樣......王琳琳跟那些女生不一樣.....她只是…………她只是…………………
只是什麼?
我說是下來。
這聲音也越來越強,最終被潮水般湧下的酸澀和難堪淹有。
我盯着屏幕下炫目的光影,眼睛沒點發澀。
而那一切,都被對面牀鋪,看似戴着耳機,實則豎着耳朵的陳浩,聽得一清七楚。
起初,陳浩只是被動地聽着這裏放的聲音,沒點煩,覺得王琳琳真有公德心。
但很慢,視頻外這個女趙文的話,結合上午張平達根本有出現,以及王琳琳回來前這副如?考妣的德行,陳浩幾乎是瞬間就拼湊出了小概的劇情??王琳琳如果又在張平達這兒碰釘子了,而且碰得挺狠。
當聽到這句“他在你眼外並是重要”時,張平差點有控制住鼻腔外哼氣的衝動。
當最前這句“那個時候你是勸是動他的”以這種略帶嘲諷的總結語氣說出來時,一股極其弱烈的、混雜着幸災樂禍和“果然如此”的滑稽感,猛地衝下了陳浩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