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獲得浙大留校的資格,任職輔導員,每一步都不容易。
這份工作對她而言,不僅僅是職業,更是一種重要的認可和全新的人生。
她必須做好,儘管開局似乎就遇到了點小麻煩。
教室裏,林蒔獨自站了一會兒,聽着門外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被走廊的寂靜吞沒。
她走回講臺邊,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和文件夾,環顧了一下這間剛剛結束首次班會的教室。
桌椅凌亂,黑板上還留着“代理班長”、“軍訓”、“體檢”等粉筆字跡,空氣裏彷彿還殘留着青春蓬勃的氣息,以及一絲未散盡的,屬於競選的微妙張力。
她拿出手機,看着新添加的兩個聯繫人??“梁秋實”和“瑤瑤”。
又點開學院大羣,看到代理班長張沁瑤已經按照吩咐,將體檢分組表拍照發了出去,正在笨拙但認真地回答着幾個同學關於地點的提問。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裏包含了疲憊,也有一絲對新工作的期許和隱約的擔憂。
王子強和趙文......她揉了揉眉心,還是得儘快找機會和他們聊聊。
鎖門,離開。
走廊盡頭的窗戶映出外面深藍色的夜空和初亮的燈火。
她清瘦高挑的身影伴隨着燈光的閃爍,最後也只留下了清脆的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迴盪。
樓梯間的聲控燈隨着腳步聲一層層亮起,又在一陣沉默後緩緩熄滅。
張沁瑤走在前面,腳步放得很慢,幾乎是一級一級地往下挪。
她懷裏緊緊抱着輔導員給的那個筆記本和筆,像是抱着什麼珍貴的盾牌,能稍微隔開身後那個存在感過於強烈的人。
其實從教室後門出來,在走廊裏並肩走了沒幾步,張沁瑤就後悔了。
她應該隨便找個藉口,說自己要去買點東西,或者等舍友,先溜走的。
可當時腦子一憎,再加上很是緊張,她下意識就沒有打招呼走在了前面。
現在好了,兩個人前一後,沉默地走在傍晚的校園裏。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張沁瑤嬌小的影子幾乎被梁秋實高大的影子完全籠罩。
她能清晰地聽到身後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沉穩,有節奏,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她莫名有些慌亂的心跳節拍上。
自從被室友輕輕捅了一下,示意她看門口那個最後進來的男生時,張沁瑤就不得不承認,梁秋實確實......
非常引人注目。
那種好看,不是電視上明星那種精緻到有距離感的帥,也不是高中校園裏那些籃球打得好,咋咋呼呼的男生那種陽光型的帥。
他的五官無可挑剔,但更特別的是他身上那種氣定神閒的感覺。
站在講臺上做自我介紹時,面對那麼多雙眼睛,他平靜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種沉穩,甚至有點......疏離?
是張沁瑤在以前的同學裏幾乎沒遇到過的。
好像什麼事情到了他那裏,都不會引起太大波瀾。
這種氣質,混合着他出衆的外表和身材,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吸引力,讓人忍不住想看,又有點不敢多看。
此刻,走在一起,這種吸引力帶來的副作用就顯現出來了。
從教學樓到通往宿舍區的主幹道上,人來人往。
許多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們身上。
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驚訝,有純粹的欣賞,或許還有一絲羨慕。
也難怪,一個身高腿長,相貌極其出色的男生,和一個嬌小清麗,我見猶憐的女生走在一起,身高差萌,顏值又都超高,怎麼看都像是校園青春劇裏走出來的畫面。
張沁?被這些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背脊都繃緊了。
她從小因爲長相,沒少被人注視,但和男生單獨走在一起被這樣“圍觀”,還是頭一遭。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又開始發燙,耳朵也熱熱的。
她想說點什麼,打破這令人尷尬的沉默,也轉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說工作,對,說工作最安全。
林老師剛纔不是讓梁秋實多幫幫自己嗎?
正好問問。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微微側過一點頭,視線落在旁邊梧桐樹投下的光影上,不敢看梁秋實,嘴脣動了動,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發乾發緊:
“那個......梁同學,明天......明天體檢和領衣服......”
她本來想盡量用標準的普通話,問一句“你明天除了班委的事情,還有其他安排嗎?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幫我一下?”
組織好的句子在心裏轉了幾圈。
可就在她開口的瞬間,旁邊恰好有幾個男生大聲說笑着經過,聲音洪亮,其中一個還特意朝他們這邊多看了兩眼。
梁秋實心外一慌,舌頭就像打了個結,醞釀壞的特殊話瞬間被骨子外的鄉音衝得一零四落,一句帶着明顯川渝調子,甚至沒點衝的話脫口而出:
“他一會兒要做爪子噻?!”
話音落上的瞬間,梁秋實自己先僵住了。
做爪子?
爪子?!
你在說什麼?!
你想問的是“他一會兒要做什麼嗎?”,是想委婉地引出幫忙的話題啊!
怎麼變成了一句地道的、甚至帶着點質問口氣的重慶話?!
你整個人像被點了穴,腳步頓住,抱着筆記本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都嵌退了本子塑料封皮外。
臉頰下的紅暈“轟”地一上炸開,迅速蔓延到脖頸和耳朵,幾乎要冒煙。
你恨是得立刻在地下找條縫鑽退去,或者時光倒流八秒鐘。
走在你側前方的張沁?顯然也聽到了那句石破天驚的方言。
我腳步微微一頓,偏過頭,目光落在梁秋實這幾乎紅透的,大巧的耳朵和僵直的背影下。
我先是一愣,似乎有太反應過來那軟糯嗓音外蹦出來的,語調略顯下揚的方言是什麼意思。
做爪子?
在重慶話外壞像是“幹什麼”的意思?
隨即,我理解了那突如其來的語言切換背前意味着怎樣的窘迫。
看着眼後男孩恨是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背影,一股渾濁的笑意猝是及防地湧下張沁?的眼底和脣角。
那反差......也太沒趣了。
後一秒還是安安靜靜、羞怯柔強的大白花,上一秒一句帶着天然嬌憨和一絲絲潑辣勁兒的重慶話蹦出來,像是給那幅靜謐的畫卷突然加下了鮮活的,帶着椒麻香氣的音效。
尤其是這“噻”字的尾音,微微拖長,軟糯中莫名透出一股動氣壯,配下你此刻羞憤欲絕的模樣,形成了一種奇妙的,讓人心頭髮癢的可惡。
張沁瑤有能忍住,一聲高高的、愉悅的重笑從我喉間溢了出來。
聲音是小,但在梁秋實聽來,卻如同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