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
宛城。
一騎披霜戴雪自武關而來,在天子行在門前叩問:“陛下!臣王有軍情奏報!”
曹叡正與董昭、蔣濟、劉曄、夏侯霸諸文武在暖室中商議平洛陽民叛之事,此刻聞得鎮西將軍王凌次子王金虎自武關來報,一時忐忑,眉頭微蹙而起:“進。”
王金虎推門而入,見到天子居中而立,趕忙低眉垂首疾步上前,躬身將一卷軍報高舉於頂:
“陛下!商雒斥候探得,蜀將魏延已率軍東出,直指盧氏!臣父恐其與崤函叛民勾連,禍亂京畿!遂遣臣快馬飛報!”
“魏延率軍東出?”蔣濟、劉曄等人幾乎齊齊出聲,面面相覷。
誰人不知魏延是蜀國驃騎?
他獨統一軍自商雒東出,這究竟是何意味?
不等待闢邪上前,曹叡便已離席繞過案幾,接過軍報,展開,緊接着面色漸漸沉鬱下來。
消息乃是王凌安插在盧氏附近的眼線傳回,內容簡略:『蜀國驃騎魏延率衆萬餘......於十二月初三抵達盧氏。』
十二月初三,也就是說,這消息是八日前的軍情了。
曹叡眉頭愈發緊皺,一種莫名其妙的不祥預感自心頭升起,緊接着他問身前王金虎:“盧氏...王基、王肅二人,可能守得住?”
王金虎也不抬頭,垂着腦袋,神色肅然而答:
“陛下,臣父有言。
“王府君、王討寇各具文武,兩相和睦,能得民心。而盧氏城防經年營造,雖不說固若金湯,抵擋蜀寇幾月絕不成問題,陛下無須憂慮。”
曹叡對王凌頗有幾分信任,聽到王金虎此番言語輕輕點了點頭,心下稍稍鬆了一氣。
然而就在此時,王金虎道:
“陛下,然魏延此人,用兵素來好奇好險好勇,不憚於兵行險着,他此番東出,未必意在盧氏。
“若其繞過盧氏,舉一奇兵直插崤函,與辟惡山叛民合流...程徵西雖才兼文武,公忠體國,然於戰事兵法上卻未必是魏延敵手,一旦挫敗,則伊洛之地恐生大變!”
曹叡聽得此話,默然片刻,心中不由暗暗罵了兩句,卻不是罵程喜如何多事,而是罵爲何自韓盧道殺來的人會是魏延?
事實上,若非董昭、蔣濟、劉曄等元老,乃至遠在江陵城下的曹休全都反對程喜離開弘農剿匪平亂,他是願意讓程喜去拿下一功的。
不然呢?
他另一個心腹呂昭,去年在關中寸功未立,卻還是在戰事結束後被他派去河北,升任鎮北將軍,替他守衛鄴城陪都,監視文武。
即使是在關中被蜀國生獲,後面通過與蜀國交換俘虜換回來的毌丘儉與夏侯楙、王濬等人,只有夏侯楙因爲是宗親,所以降職三等。
毌丘儉這個跟他一起長大的心腹發小,只象徵性地降職一等,今在幽州爲遼西都尉,與幽州刺史王雄一起抵抗公孫淵,尋機立功學軍。
王濬原本不過河東從事,只因爲運糧輸役到新城,結果被圍城中,在關中決戰時被俘。
因其嶽父涼州刺史徐邈如今孤懸外域抗蜀,其人非但沒有貶職,反而升任典農,被派往許都典農練兵。許下屯田,在大魏從來都是有象徵意義的好差使。
事實上,彼時之所以同意與蜀國交換俘虜,便是因爲王濬,至少明面上是因爲王濬。
唯有如此,他曹叡才能以嘉勉徐邈之意爲遮掩,拉下臉去與蜀國談交換俘虜之事。
沒辦法,不論如何他都需要提拔毌丘儉這樣的心腹去掌握軍權,即使朝野有所議論也在所不惜。
而朝野並沒有什麼議論,畢竟司馬懿都能繼續留任驃騎,鎮守大魏潼關險隘,毋丘儉、夏侯樹、王濬之流與司馬懿相比,過錯無非是他們不幸被俘而司馬懿沒有被俘。
這便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勝敗乃兵家常事的道理了,只要不是叛國投敵,只要不是違軍令誤國事,一場經過上下決議發起的戰爭即使敗,也無非是降職削爵。
否則輸了就要重責的話,以後誰還敢爲你打仗賣命?
話說回來,他之所以派心腹鎮守弘農,一是程喜確實文武兼備,二是他確實需要一個人監視司馬懿。
田豫去年大勝後沒有升遷,就是因爲多行不法,確有實據。
司馬懿關中若勝,未必不會像田豫一般被查出行了違背國法之事,而至於如何處置司馬懿,是賞罰,便是展露帝王天威之時了。
一旦司馬懿在關中打贏,程喜便可率弘農之師前去擴大戰果,分一分司馬懿的軍功,同時覈實司馬懿有沒有行違背國法之舉。
而現在...程喜竟可能遇上魏延?
曹叡不是傻子,程喜雖然說文武兼備,那也只是相對於一羣皓首窮經的大儒們而言的,真對上魏延,一個不慎便可能喫個大虧。
他的視線在輿圖上的盧氏、宜陽、陸渾、洛陽間來回挪移,越看心便越沉。
當年關羽北寇,宜陽、陸渾、梁、郟諸縣豪強響應,幾成燎原之勢,國家有遷都之議,若非關羽敗亡...
如今魏延又至,關東去歲大旱,今歲大飢,連年大徵,民心不穩幾與當年漢中、襄樊戰事大徵無異了,一個搞不好,舊事便要重發。
一念及此,曹叡心煩意亂,看向王凌次子王鋆:“金虎,王鎮西可有何對策?”
王聽得天子念自己的字,當即生出幾分豪情,道:
“陛下明鑑!
“臣父遣臣至此請命!
“臣願率淅川瞎巴三千,北上剿匪!瞎巴世居山野,剽悍勁勇,慣於山地奔襲,彼輩熟知武關至盧氏間條條穀道山陘,可出其不意,襲擾蜀寇後路糧道!
“臣父則率一軍萬人直驅商雒,王平、句扶二將見大魏王師來,必不敢妄動。
“一旦蜀寇糧道不繼,歸路不安,則盧氏之圍自解!
“屆時,臣等再伺機與王討寇前後夾擊,必可破魏延於崤函之間!一旦魏延敗亡,則崤函民叛不過無根之木,須臾可定!”
曹叡思慮再三,覺得如此策竟有幾分可行性,心下稍稍一安的同時忽然惜了一下,問道:“瞎巴?”
王金虎愣了一愣,旋即便明白天子所指,忙道:
“稟陛下,淅川巴人並非真瞎,蓋因其俗重然諾,輕生死,剽悍勁勇無所畏懼,一旦陷陣衝殺,便如瞎子一般,不知回頭了!
“臣父在武關鎮守經年,與淅川豪帥多有交往,可驅之爲用!彼亦有報大魏之心!”
曹叡並未立刻答覆,而是轉向一旁的蔣濟:“中護軍以爲如何?巴人果能堪用否?”
蔣濟不假思索緩緩點頭,道:
“陛下。
“臣以爲王鎮西之策可也。
“昔年太祖武皇帝平漢中,蜀中巴人七姓夷王樸胡、杜濩、袁約等率部歸附,衆五六萬,後從太祖徵蜀屢立戰功。
“其類勁勇,確非虛言。
“至於淅川巴人,與蜀中巴人古時同屬一支,共居一地。
“彼輩世居山險,性不畏死,所劣者不習戰陣,兵甲不精,用以山地襲擾,則正當其宜。”
曹叡聽罷,微微頷首:
“原來如此。”
自太祖去後,國家無事,這些巴人便也漸漸被大魏朝廷遺忘,至少他登基以後確實沒有接觸過,但這也無可厚非。
這些與蠻夷有關的瑣事,交由大鴻臚與王凌這樣的鎮邊之將處置便足夠了。
他看向王鋆,神色鄭重而言:
“既如此,金虎可速回武關,請王鎮西做好準備。
“朕予王鎮西便宜行事之權,可承製假拜諸巴人豪酋爲我魏將,調用淅川諸縣巴人部衆。
“請王鎮西務必儘快北上,剿滅蜀寇亂匪,安定洛陽京畿!”
“臣領旨!必不負陛下所託!”
王金虎重重抱拳,待得曹叡作書蓋印已畢,領命而走。
曹叡自從得知洛陽民變之後便一直懸着的心,至此稍稍放了下來,甚至竟生出了些許期待。
“廟算之勝,在選將,在量敵,在度地,在料卒,在遠近,在險易,在計於廟堂。
“諸卿以爲,王鎮西有幾成把握擊退魏延?又有幾成把握,能夠將魏延徹底留在京畿?
“是否需要速速遣使歸洛,出洛陽中軍以向蜀寇,與王鎮西及巴人前後夾擊之?”
曹叡所言廟算之勝在某某,便是曹操給兵法作的注了,這些兵書他本不愛看,在東觀了灰,直到關中大敗後他纔拿出來反覆觀摩,竟也覺得收穫不小。
董昭、劉曄、蔣濟、高柔等人緊接着便就『廟算之勝』展開了一場持續了半日的分析論辯。
直到傍晚,門外再次傳來喧譁。
“陛下!散騎常侍曹纂求見!”門外宦侍高聲稟報。
曹叡聽到曹纂二字,心中沒來由一跳。
“快傳!”
門被推開,曹纂跌撞着入內,一身衣袍泥雪俱下,臉色慘白如紙,唯獨嘴脣凍得發紫。
他眼神渙散,看見天子,張了張嘴,卻似被什麼東西堵住喉嚨,一時發不出丁點聲音。
闢邪大驚,忙上前攙扶:“曹常待!你......”
曹叡目光緊緊鎖在曹纂臉上,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不祥預感竟是越來越濃,急問:“德思,如何了?程申伯可曾退回弘農了?”
莫不是程喜已敗?
還是說他乾脆死在魏延手中?!
曹纂劇烈地喘息着,顫抖着從袖中掏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他試圖說些什麼,卻隨着眼前一黑,整個人軟軟癱倒。
“德思?!”曹叡不由驚呼,本能地將欲倒的曹纂接住。
宦侍闢邪與兩名內衛慌忙上前將曹纂從天子手中接走,觸手之處,曹纂渾身冰冷。
“快!抬到側殿!傳太醫!”闢邪急聲道。
而曹叡已顧不得曹纂,一把抓過那捲帛書。
手竟有些發抖,定了定神,才着急忙慌展開。
只看了開頭幾行,曹叡便覺一股寒氣直從腳底生出,教他即使在暖閣中亦冷過外頭寒風冰雪。
他再不能穩住身形,踉蹌退了幾步,撞在身後的書案上。
案上筆架、硯臺,與天子玉璽直被撞翻在地。
曹叡也癱倒在地。
“陛下!”蔣濟、董昭、劉曄等人見狀無不失色,匆匆離席衝上前去將曹叡從地上扶起來。
“諸卿...且都看看罷。”曹叡深深吸了一氣,閉上眼睛,再睜開眼中已佈滿了猩紅血絲,最後將帛書遞給最近的董昭。
董昭接過,展開細看。
沒多久,這位年過七旬,有魏之陳平美譽的三朝元老,面上也顯現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上一次其人如此凝重,還是關羽威震華夏,而孫權遣使向曹操稱臣時。
他看完已六神無主,雙目失焦,沉默地將帛書遞給身旁的蔣濟。
蔣濟接過,只掃了幾眼,便不由失聲驚呼,聲音大得教周圍幾人全都嚇了一哆嗦,全都側目。
“程申伯敗了?!"
“陸渾...陸渾關破?!”
“毛駙馬戰死關上?!”他猛地抬頭看向曹叡,又看向董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這才幾日?!王凌信中不是...魏延縱使東進,不是應剛到盧氏嗎?怎會……………”
太中大夫劉曄、中書令劉放等人紛紛湊上前,待看清帛書內容,無不倒瞠目結舌,面色慘變。天子行在內一時鴉雀無聲。
『魏延疾進,晝夜兼程,已破程喜於辟惡山下。程喜所部潰散,傷亡無算。』
『賊趁勝逐北襲破陸渾。』
『駙馬都尉,殉國戰死。』
『陸渾既失,伊闕、大谷震動,京畿門戶幾於洞開。』
『信至之日,賊已盤踞陸渾,檄文四布,煽惑梁、郟、新城、輪氏諸縣,附逆之民日增。』
『賊勢洶洶,虛實難測。』
『洛陽雖固,郊畿擾擾。』
『陛下萬金之軀,身系社稷,懇請暫駐南陽,督勵諸軍。』
『或可速調許都、汝南兵馬北上,扼守堵陽、舞陰一線,隔絕洛陽、南陽,使賊勢不得南去。』
『臣繇頓首,萬望陛下慎之慎之!』
所有人驚駭無狀之際,曹叡已緩緩坐回御座。
他極其努力維持着天子威儀,但微顫的袍服與一臉慘悴之色,還是輕易便讓室內衆臣看到,他內心到底掀起了何種驚濤駭浪。
他震驚,震驚於程喜敗了...他親自簡拔,委以關西監察、弘農守備重任的心腹竟敗得一塌塗地?!
也罷,他敗也就罷了,可陸渾關竟丟了?!那是洛陽八關之一,距離洛陽不過百三十裏!
他早早便已發文,讓朝中文武務必守好洛陽八關,務必使京畿左近叛民連結,更不得失關!如今關城竟一夜失陷?!就比程喜大敗晚了一個晚上?!
至於毛曾戰死...此人他倒並沒如何在意,可畢竟是毛皇後親弟,乃他大魏天子之姻親!
恥辱、憤怒、茫然,還有一丟丟他絕對不會承認的恐懼,此刻交織在他胸中,幾要將他吞噬。
去歲關中慘敗,損兵折將,宗室大將凋零。
今歲南徵江陵,遷延日久,寸功未立。
如今後院起火,京畿門戶竟被蜀寇一偏師攻破!
爲何自己要遭受如此接二連三的打擊?!
他一下想到了洛水,一下想到了洛神,一下想到了以發覆面,以塞口的他母親。
“天厭魏德?”他一下子失了所有支柱,再次頹然軟倒,好在這一次有宣傳將他扶住。
“陛下請保重龍體!”董昭最先反應過來,急忙出聲相勸,面上卻沒有太多憂慮之色。
“陛下!陛下請保重龍體!”劉曄等人紛紛附和,聲色都已帶了掩飾不住的驚慌。
良久。
似乎一個時辰。
又彷彿兩個時辰。
曹叡沉默不語,頹然而坐。
衆大臣則如坐鍼氈,氣不敢出。便連有三急者,此刻都盡數憋着不敢動作,直到曹叡終於擺了擺手,目光落在董昭身上:
“董衛尉似乎胸有成算?”
董昭看天子已回過神來,暗暗鬆了一氣,卻並不立刻作答,只踱步到輿圖前。
不片刻後徐言道:
“陛下,諸公。
“事已至此,驚憂無益。
“我等還需看清此事本質。”
他頓了頓,見天子與衆人目光都向自己聚焦過來,才繼續從容而論:
“魏延此番東來,僅憑區區一二千兵馬,便攻破我大魏徵西,橫奪我大魏陸渾,聲勢誠可謂浩大,京畿亦必爲之震動。
“然則,諸公以爲,區區魏延有幾成把握能撼動洛陽根本?
“區區魏延,又有何本事靠一羣叛民組成的烏合之衆,去攻打城高池深,有金湯之固的洛陽?”
蔣濟急道:
“公!
“徵西新敗,陸渾已失,京西、京南門戶,近於洞開!
“叛民若真如滾雪般越聚越多,他日席捲伊洛,斷絕洛陽與陝西所有交通,則必天下震動,百姓離心!豈能不憂?”
劉曄看了眼天子神色,開口道:
“中護軍所言有理。
“然曄竊以爲,魏延雖必不能攻破洛陽,然其人用兵向來詭詐,此番率衆攻拔陸渾,其真實意圖恐非擾亂京畿,而在別處。
他再次看向曹叡:
“陛下,當務之急,乃是穩住洛陽人心,速派大軍剿滅魏延及附逆叛賊!
“若任其坐大,各地心懷叵測之徒必然蜂起,朝廷威望大損,屆時恐怕就不止是崤函民亂了!”
曹叡早就想到了這一層,可是想到有什麼用?你們倒是給朕擬個章程出來啊?!
劉曄大概是讀懂了曹叡的意思,見旁人並不插嘴說話,便道:
“《左傳》有雲:
“『國家之敗,由官邪也。』
“『官之失德,寵賂章也。』
“今民心離亂,雖有天災饑饉之故,然吏治不修,徭役苛暴,亦是此中誘因。
“若不能示天下以朝廷威德猶在,速平此亂,則禍患恐深。”
曹叡皺眉,這就是從根上解決叛民問題了,這自然沒錯。
可是...我現在要解決的是迫在眉睫的蜀寇叛民,你跟我扯以後根子上的事情做什麼?
曹叡不再看劉曄,去看懂昭:
“董卿言,須看清此事本質。
“卿以爲,此事本質何在?”
董昭緩緩而答:
“陛下明鑑。
“蜀寇如今三線用兵。
“江陵、潼關、崤函。
“諸葛亮在潼關牽制司馬驃騎。
“劉禪、趙雲在江陵對峙大司馬。
“魏延則偏師出崤函,攪亂京畿。
“三者看似獨立,實則互爲呼應。
“而魏延此輕出之舉,不外乎兩個真正目標。
“其一在潼關。
“其二在江陵。”
“潼關?江陵?”曹叡很快便想清楚了董昭話中之意,片刻後點點頭表示讚許。
“正是。”董昭也是點頭。
“若魏延意在潼關,則他攪亂京畿,便是爲司馬驃騎從臨晉撤軍回防,緩解潼關壓力,甚至爲諸葛亮強取潼關,創造機會。
“若魏延意在江陵......”這位輔弼三朝,功莫大焉的老臣目光陡然又銳利明亮了幾分。
“那便是要動搖我南線大軍軍心,爲江陵的劉禪、趙雲破局製造些許戰機了。”
曹叡朝董昭靠近幾步:
“董卿...更傾向哪種?”
董昭沉吟片刻,俯首道:
“陛下且細思。
“潼關何等天險?諸葛亮縱有魏延在東呼應,短時間內強攻得手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而江陵...陸遜據一窮城,大司馬在窮城西北扎一硬寨,鼎足三方各有心思,勝負之機或在瞬息之間。
“就像...當年太祖征馬超、韓遂,賊兵號稱十萬之衆,最後還是被太祖一封書信誘得破盟而走。
“是以,臣竊以爲,蜀寇奪下江陵的機會比奪下潼關機會大。
“再則,劉禪何許人也?其人自北寇以來,每戰必然親征,意圖總覽人物,盡收軍權於己手。
“其與趙雲在江陵,則江陵遠比諸葛亮更需破局!
“魏延偏師入寇京畿,若引得朝野震動,陛下或大司馬分心,乃至調動南線兵馬回京畿...那便是劉禪趙雲苦苦等待的戰機!”
這番分析條理清晰,直指核心。
室中衆人聽得動容,連曹叡也暫時壓下驚慌,再次陷入沉思,不片刻後深吸一氣,問:“若魏延目的確是江陵,如之奈何?”
董昭拱手,神色愈發鄭重:
“陛下,臣竊以爲,大司馬那邊頃刻之間便將迎來惡戰!趙雲不會再固守營壘,必有動作!爲今之計,陛下當速做三事。”
“哪三事?卿且詳言之。”曹叡目光灼灼。
“其一,即刻八百裏加急,傳諭大司馬!”董昭斬釘截鐵。
“務必提醒大司馬,日夜注意,時刻注意江陵蜀寇動向!
“魏延破陸渾的消息一旦傳到江南,趙雲必動!
“請大司馬務必持重待敵,以不變應萬變,以有備而擊有備!”
曹叡立時追問:
“『以不變應萬變』朕明白。何謂“以有備有備?』”
昭走到室中與圖前,點向江陵西北方向:
“陛下請看。
“陸遜據江陵堅城。
“大司馬連營在北。
“二者皆不可速破。
“趙雲若欲破局,唯有出奇制勝而已。
“其『奇』在何處?老臣以爲,無非兩途。”
他說着便伸出兩根手指:
“一,佯露破綻,誘大司馬與陸遜出擊,彼再伏奇兵襲我之後。
“二,先戰敗,潰退之際,暗伏奇兵截擊追兵。
“然不論其用何計,必有一支奇兵自西北或西南而來,襲擾大司馬或吳軍後路、糧道!
“孫吳如何,不幹我大魏之事。
“而我大魏,便須小心此地。”
言罷,他將手指落在『臨沮』二字上。
“臨沮乃荊山要道,連通房陵、上庸。去歲蜀寇奪西城、上庸,臨沮便成其南下跳板。
“趙雲若遣一軍自臨沮南出,走荊山小道,便可直插當陽編縣,至滄浪水上遊,最後威脅大司馬側後糧道歸路。’
董昭轉身,面向曹叡:
“大司馬要做的,便是提前知這支奇兵動向,預設埋伏,先挫此奇兵之鋒!
“只要擊破這支奇兵,趙雲之計便敗了一半!
“屆時大司馬再穩紮穩打,任趙雲如何詭詐,亦難翻盤!此即以有備有備也。”
曹叡聽得心潮起伏,不由頷首:
“善,董卿當真是洞若觀火!”
董昭卻是繼續道:
“其二,潼關方面。
“諸葛亮在潼關虛張聲勢,司馬驃騎圍攻臨晉,本爲牽制蜀寇兵力使其不能南下。
“如今魏延已破陸渾,京畿告急,臨晉之圍已無必要。
“請陛下速命司馬驃騎解圍退兵,全軍回鎮潼關,保國家西線門戶不失!
“《孫子》雲:『昔之善戰者,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眼下局勢,敵鋒正銳,我先立於不敗之地,再等待,尋求、抓取那一絲勝機,方是上上之策。
“潼關不失,則關東絕無憂慮,我軍穩守潼關不失,待蜀寇久師疲敝,自有可乘之機!”
曹叡連連點頭:“有理!司馬驃騎是該回潼關了。”
董昭繼續條陳。
“其三。
“便是處置眼前京畿之亂。
“王金虎代父所請,正當時也!然單憑淅川巴人,恐不足以制魏延。臣有三策輔之。”
“快講!”曹叡對自己將董昭帶在身邊的決策愈發滿意了,暗道真不愧大魏陳平之譽!
董昭道:
“其一,滿伯寧正率軍自汝南趕往襄樊助戰,現今應至葉縣一帶。
“請陛下急令滿將軍,不必再赴襄樊。
“即刻改道北上,疾趨堵陽、舞陰,控扼南陽與洛陽之間通道!
“一則屏障南陽,防魏延與叛民流竄南下。
“二則爲王鎮西後援,分兵替王鎮西鎮守武關!
“二,盧氏方面,王基、王肅皆穩重幹練之臣,盧氏城堅糧足,短時間內必不會失。
“陛下可傳令嘉勉,令其固守待援,切勿冒然出戰。
“韓盧道山險路狹,蜀寇糧運艱難,此其致命弱點也。
“這便引出其三,王鎮西。
“陛下既已準王鎮西率淅川巴人北上,便請王鎮西速速行動!
“萬莫強攻盧氏蜀寇,專以襲擾蜀寇糧道爲要!
“盧氏蜀寇懸軍深入我大魏京畿,補給全賴商雒轉運,糧道漫長,護衛兵力必然薄弱。
“王鎮西可率巴人勁旅依仗山險,晝夜襲擾其運糧隊伍,焚其糧草,斷其歸路!
“糧道一斷,盧氏蜀寇便是無根之木,必將自走!
“魏延與數萬附逆之民在京畿左近無路可退,其勢不能久持!不日便將覆滅!”
這便是以滿寵鎮武關,以王凌襲馬岱糧道,將魏延徹底堵死在洛陽京畿的意思了。
蔣濟心中頗有些震撼。如此驚變之下,董昭竟在須臾之間,條分縷析爲國家謀定三線對策,不愧爲三朝元老,魏之陳平。
曹叡眸光不再那麼暗淡,初聽消息時候的驚惶失措,至此也已漸漸被壓了下去。
他霍然起身,至昭身前,執手朗聲道:“衛尉老成謀國,便依衛尉所言!”
他目光掃過衆人。
再開口時,聲音也恢復了一國之君的威嚴決斷:
“劉放!”
“臣在!”中書令劉放連忙出列。
“即刻擬旨!”
“第一道發往江陵大司馬處,將董卿方纔分析盡數告知大司馬,令其嚴防趙雲詭計。
“特別注意臨沮方向!
“務必破其奇兵,再圖進取!”
待劉放記罷,他又道:
“第二道,發往臨晉司馬驃騎處,令其即刻解圍,全軍退守潼關,務必確保潼關萬無一失!
“第三道,發往葉縣滿寵處,令其改道北上,駐守堵陽、舞陰,屏障南陽,策應武關!
“第四道,發往洛陽鐘太傅處。
“令其緊閉洛陽諸關,穩守洛陽,安撫人心。朕不日將統督大軍,定平京畿賊亂!”
曹叡本欲說回鑑,但想到昭與鍾繇的勸阻,臨時改了口。
更深露重。
衆臣疲憊已極。
曹叡也睏乏之至,衆臣散去,唯餘昭在室。
“衛尉。”曹叡忽然問道。
“你說,朕...是不是真的不如武帝遠甚?是不是真的不適合當這個天子?
“登基不過數載,關中慘敗,南徵無功,如今連京畿都被蜀寇偏師捅了個窟窿......”
董昭聞言,深深一揖:
“陛下切莫作此想。
“臣常侍奉太祖皇帝左右,親見創業之艱辛,焉能不知,勝敗乃兵家常事?
“太祖當年東征呂布,濮陽火起,墜馬燒傷,幾不得脫。
“南討張繡,喪子折將,敗走舞陰。
“及至官渡,兵少糧匱,河北勢大,書信往來皆欲自疑。
“然武皇帝忍辱負重,臨危愈奮,終能焚烏巢、破袁紹,定鼎中原,有此基業。
“今日之勢,較之當年何如?
“陛下英睿,遠邁臣等,朝中良將謀士如雲,大魏根基深厚,豈可因偏師竄擾而疑社稷?
“昔武皇帝困頓之時,嘗言『爲將當有怯弱時,非畏敵也,乃持重待勢也。
“今蜀寇雖暫逞其鋒,然孤軍深入,後援難繼,正如當年呂布據濮陽、袁紹擁河北,其勢雖猛,其根未固。
“陛下但使潼關不搖、江陵不動、洛陽不驚,令王凌斷其糧道,滿寵鎖其南路,司馬驃騎穩守西陲,待其糧盡氣衰,反擊之時自至。”
曹叡若有所思。
董昭目光深邃,似古井深潭
“一時之挫,安能掩日月之明?
“太祖一生僕起,方成巍巍大業。
“陛下有太祖之風,但忍辱蓄勢數日,則今日陸渾之失,安知不是來日聚殲蜀房之機?
“老臣願陛下暫收焦灼憂煩,徐觀其變。寒冬將盡,春水必生。”
曹叡默然良久,最後感慨而言:
“卿言是也,朕當銘骨記之。但依卿策而行,朕倒要看看,這蜀寇能猖獗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