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北。
陳耳溝。
古道兩旁山勢險峻,古木參天。
抬頭一望,便是巍巍太華,壁立千仞,好一派雄渾氣象,人在山腳便似螻蟻,不值一提。
“此地再往東四十裏就是朱陽裏,朱陽裏再往東北,進入老鴉,行五十裏便是弘農了。”
『』溝古道上,一名看着六旬左右老農模樣的老者,對着身前那位高大威猛的將軍信誓旦旦道。
魏延看着前方鬱鬱蔥蔥的林木,怎麼也看不出這是一條古道,但左右兩山相夾,這老者口中所言的古道確實是一處山溝無疑。
而古道走向與巍巍太華同向,顯然是一條東西走向的山溝,就是不知此地距弘農還有多遠。
“我祖父說,一百...也就是如今的兩百年前,赤眉幾十萬大軍想從長安回關東,大將軍率部至湖縣,與馮異共戰赤眉軍。
“最後呀...大將軍不幸被赤眉軍打敗,就是從這條路逃回盧氏,再從盧氏逃向宜陽的。”
老農因這將軍帶來的軍隊駐紮在溝裏後並不偷盜、姦淫、擾民,對這支軍隊的惡感就少了許多。
其後不久,身前這將軍便親自帶着幾名親兵來到了寨子裏,逢人便問知不知自此去弘農的小路。
大家畏兵如虎,自然沒人理會,都言避亂山中已久,祖祖輩輩幾百年未嘗出山,不知什麼小道。
直到後面這老農去軍營外偷了只雞被抓住沒被殺,才知道這支軍隊竟是漢軍。
於是老農便自告奮勇,說自己知道一條路,可以給漢軍當嚮導,抓住老農的漢卒不敢做主,趕忙把消息報給魏延。
魏延聽後既喜且疑,便把那隻雞賞給了老農,似是如此,老農一路上格外開朗多話,將自己從父祖那裏聽來的故事倒豆子一般說個不停,好似怕故事到他這斷了代。
而此地雖是關西地界,可這老農以及他寨子裏的人,卻是一口標準的河北口音,只有個別字詞的說法與河北略有不同,需要稍微咂摸一下意思方能理解。
魏延早前對此並不在意,如今耳邊聽着兩百年的故事,再這看着眼前不似道路的道路,對這老者的話雖不盡信,卻也在心底生出一抹喜意來。
兩百年前世祖兵圍洛陽,赤眉軍自武關入長安,推翻更始政權,卻不恤百姓,在長安城中大肆劫掠,長安百姓不知哪個軍隊是百姓的軍隊,也不知該歸順何人,所以赤眉軍得不到百姓支持。
其後不久,關中豪強隱匿糧食,聚衆反抗,與赤眉爲敵,致使整個關中糧食奇缺。
長安糧絕,赤眉軍束手無策,不得不向西轉移尋找出路,但又遭遇在天水自立爲王的『西州上將軍』隗囂的阻擊,逢暴風大雪,只好向東返回長安。
老農口中的大將軍便是鄧禹。
赤眉西走,長安被鄧禹佔領。
經過一番激戰,赤眉軍打敗了鄧禹,重新佔領長安,卻因無法尋得糧食,不得不引兵向東撤退。
鄧禹、馮異在湖縣、弘農,馮異以爲赤眉軍兵力數十萬,不可擊,應縱其東去,再與洛陽的世祖皇帝東西夾擊方能獲勝。
鄧禹及車騎將軍鄧弘卻是見功心喜,不聽,迎戰赤眉,大戰整日,赤眉軍伴敗,棄輜重退走。
車上盡裝泥土,僅以豆子覆蓋在表面,鄧弘軍士爭相取食,赤眉軍乘機還軍猛攻,鄧弘大敗,鄧禹、馮異合兵救之。
赤眉軍退,鄧禹復戰,大敗,死傷三四千人,最後據說鄧禹只帶了二十四騎逃歸宜陽。
這便與老農的說法有了出入。
彼時世祖在洛陽,鄧禹在湖州敗走宜陽,不直接走道,反而是如此逼仄險峻的山路?
多半從這條古路逃走的,並非是鄧禹本人及那二十四騎,而是他麾下敗逃的將士。
“知道這條路的人多嗎?”魏延想到了什麼,忽然問老者。
那老農咧着嘴:“應該不多了,我祖上是大將軍麾下將軍,敗軍後逃到了這裏,見這裏與世隔絕,就在這紮下根來。”
魏延再次看了這老者一眼,只見他一副信誓旦旦之貌,不似說謊,便暗自冷哼一聲。
鄧禹麾下將軍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紮根?
多半就是鄧禹麾下小卒。
老農的話半真半假,但這一口河北口音,再加上這些顯然不是他一個老農能知的典故他能朗朗上口,顯然他祖上確實經歷過那場敗仗。
多半這老農祖上就是這麼一套真真假假的說辭,他自小信以爲真,才能如此信誓旦旦。
魏延將老農留在原地,偏僻處招來一名親兵,沉聲吩咐道:
“回去之後,你帶一百個信得過的弟兄,沿此路向東,伐木闢道,探一探那...朱陽裏有無魏軍哨崗。
“記住,行事務必隱蔽,莫讓魏寇察覺。
“如今天寒地凍,行事不易,告訴兄弟們,事成之後,除我魏延一年俸祿外,還有重賞!”
親兵聞此,當即抱拳應是,復又一臉認真仔細問道:
“將軍,若尋到了朱陽裏,可要繼續朝弘農方向探去?”
魏延略一沉吟,最後搖頭:
“不必。
“那朱陽裏若當真存在,想必不過一裏之地,人家相互熟識。
“忽見一羣生面孔自山裏出來,心中必然生疑,彼處便沒有魏寇崗哨,風聲恐怕不久也要傳到魏寇耳中。”
親兵肅然稱唯。
魏延遂率衆徒步折返,一路上看着左右道路眉頭深鎖。
要是那道路當真存在,便可事先在路上隔一段距離藏些糧食,不少地方左右並無水源,但如今嚴冬,大雪覆地,正可飲雪。
魏延眉頭鎖得越緊,心中越喜。
他魏延何人?
前年那番『子午谷奇謀。沒有被孔明採納,至今耿耿於懷,雖然關中大勝,西京克復,自己也得了陛下格外恩寵,成了大漢驃騎,可終究沒能立下不世奇功。
既不滿於沒有彪炳史冊的功績。
又不滿於自己未能好好報效天子。
關東大飢,武關的王凌消停了半年,這半年來,他一邊人去武關周圍探路作圖,一邊遣人密尋商洛通往弘農的小路。
潼關天險,克奪不易,而要是能拿下弘農,潼關豈非囊中之物?!此計雖險,卻也險不過子午谷奇謀,至少在魏延看來是這樣的。
而一旦成功,那他魏延就配得上這驃騎將軍號了!
然而半年過去了,派出去尋路的人伐山開路開了七八條山溝,卻每每摸到華山腳下便不能繼續東向。
回稟說山嶺陡峭,怪石嶙峋,又或說古木參天,不幸遇上暴雨,還會有山洪石流,根本不能行軍。
魏延本來都打算放棄了,直至近日王凌於武關再次動了起來,爲了防止有來自洛陽的魏軍,沿着洛水繞到商雒背後,他親自引一支偏師千餘號人來到了盧氏前設卡警戒。
本着來都來了的原則,便在洛水周圍的寨子裏訪詢鄉里耆老,結果沒有人知道。
直到這老農來軍營偷雞。
事實上,老指的這條路,他已經派人在開路了,否則也不能這麼快就來到華山腳下。
但伐山開路這種事情實在太過耗時費力,又須保證隱蔽,不能直接派大軍入山,負責伐山開路的漢卒半年來都快成野人了,卻沒個結果,怨氣肯定是有的。
魏延也知,卻不願放棄。
如今似乎終於要有個結果了,教他如何不喜?
次日。
出了陳耳溝。
漢軍把老農送回軍營好生養着,防止他走漏了消息。
魏延卻沒有直接回營,而是領着幾十名親兵,沿着洛水繼續東去,往盧氏縣去。
盧氏縣距洛陽不過四百裏,沿着洛水一直走便到了。
去年魏延領着王平、句扶諸將攻下了商縣與上雒後,曹魏方面便從洛陽中軍派了一支三千多人的隊伍戍守盧氏城,加上一些雜七雜八的輔卒役夫,兵力大約在四五千人。
守城之人乃是魏司徒王朗之子,散騎常侍王肅,主政,另外一人,乃是討寇將軍王基,主軍。
兩人都很年輕,一人二十五,一人三十,魏延並不怎麼看得起這兩個沒怎麼打過仗的年輕人。
但此城距離洛陽太近,他雖然看這兩人不起,卻也不認爲自己能在洛陽援軍到來前攻下此城。
而在潼關弘農通道打通之前,這座位於洛水上遊,可直抵洛陽的城池打下來也沒有太大戰略意義,反而會因距洛陽太近,而招致曹魏洛陽中軍的瘋狂反撲。
大漢兵力本就不算多,因這麼一座目前來說無關緊要的城池跟曹魏中軍拉鋸血戰,不符合大漢的利益。
再則,洛水上遊水淺不能運糧,從關中運糧到盧氏須有三百裏路,糧道太長,損耗太大,現在的大漢還撐不起這麼大的損耗。
便是將來真打到洛陽了,從這條韓盧通道往赴洛陽的,多半也是一支偏師,配合主力攻奪魏函谷關。
但他魏延何人?
老子就是偏師,玩的就是奇襲!
以勢壓人不算本事,守城當烏龜也不算本事,唯有以少勝多,以奇制勝纔算本事!
“將軍,前頭有魏人出沒!”就在此時,洛水下遊,有魏延派出去探路的親兵疾奔來報。
魏延聞此微微皺眉,旋即抬手示意身後親兵噤聲,同時打了個隱蔽的手勢。
幾十親兵個個訓練有素,見得魏延手勢立刻低伏身形,迅速散入道旁嶙峋的山石與覆雪的灌木之後,屏息凝神。
魏延透過枝丫縫隙望去,自己一行在雪中留下的腳印來不及清除,再往東望去,不多時,約莫半裏外的河灘亂石地上,七八個身影正跌跌撞撞奔逃而來。
看他們腳步踉蹌,顯然已是奔逃許久,氣力不濟。
而他們身後,一隊約二三十人的兵卒緊追不捨。
“這是怎麼回事?”魏延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