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津。
蓬斷草枯,風刀日曛。
蓬草上下,一層薄雪終日不化。
大河水面浮來細碎的薄冰流凌。
大河以西,漢軍沿河防線,十餘騎自北而南快馬飛馳。
當先一騎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絳衣皮甲,背懸馬弓,正是負責龍門渡戍衛的魏容,魏延次子,馮翊都尉魏昌胞弟。
馬未停穩,魏容已滾下馬,踉蹌衝入壁壘。
早已瞧見動靜來迎的魏昌將他一把捉住:“怎麼回事?!”
“大兄!”
“魏寇自龍門強渡!”
“這裏守不住,快撤回臨晉!”
四圍戍衛聞此言,齊齊變色。
魏昌面色一沉,一把揪住魏容前襟往後一推:“廢物!龍門渡水淺難渡,駐軍也有千餘,怎會讓魏寇輕易過河?!來了多少人?!”
“怕是有兩萬餘人!”魏容喘息未定,驚惶未褪。
“有一支魏寇約千餘人,突然自梁山殺出,怕是直接自上遊水淺處涉水西來的,全是精銳!
“他們配合東面渡河之敵,兩頭夾擊,我們恐守不住渡口,已直接往臨晉退了!”
他踉蹌站直身子,嚥了口唾沫:“更緊要的是,大河對岸似有兩三千騎集結,等待渡河!看旗號...是幷州輕騎!”
魏昌聽到這裏才棄了胞弟,轉身登上望樓,面北遠眺。
入冬以後,黃河水勢大減,壺口山至龍門山之間百裏河道,許多河段水面收窄,水深處不過及胸,能涉水而過或簡單搭橋就能西渡的地點,不下二十處。
大漢雖在百裏外的龍門渡駐軍千餘,事實上相當於一個大型崗哨,負責龍門渡五十裏方圓內的巡邏,提防魏軍自皮氏、汾陽渡河西寇。
千餘精銳自大河窄處西渡,再加上東岸兩萬人馬,這千餘兵力怎麼也不可能攔住的,直接棄渡口南歸臨晉反倒是上上之選,也是早前就定好的預案了。
“司馬懿......”魏昌啐了一口。
去歲關中大戰得勝,河東的杜恕,潼關的司馬懿就徹底沉寂下來。
一年半時間裏,大河對岸一直沒有大的動作,偶爾偷渡大河夜襲試探大漢,也僅限於試探罷了。
大漢同樣也曾偷渡大河,試探過對面的魏軍,雙方都很剋制謹慎,即使對峙了一年半,也沒出現稱得上規模的鬥爭。
“看來有場硬仗要打了。”魏昌面色沉了下來。
自被天子拔爲馮翊都尉後,他一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今到了考驗他的時候了。
大河對岸,已有數萬自風凌渡而來的魏軍在呼應北面的行動,他下意識扶住腰間刀鞘:
“對面是司馬懿,在東牽制。杜恕自北面渡河。幷州輕騎是誰?南北夾擊,一口吞下馮翊?還是丞相引長安之兵來援?”
“大兄,怎麼辦?”魏容急問。
“撤。”魏昌沉聲道。
“撤?”魏容微微一愣。
“不撤等死嗎?!”魏昌無語地瞪他一眼。
“司馬懿棄潼關親至,兵力恐有三四萬,北面又已被魏寇突破,我這兩千人守在灘頭陣地,不夠人家塞牙縫的!撤回臨晉,憑城固守!”
他頓了頓,穩下心神喝令道:
“魏容,你帶一百騎兵先撤,沿官道直奔臨晉,途中不得停留!
“告訴左馮翊與陳奉宗。
“魏寇大舉來犯,兵力不下五萬,已自龍門強渡!更令馮翊百姓全部回城!
“農莊莊戶就近退入豪族塢堡、塢壁!我率一部精銳殿後!”
“大兄!”
“執行軍令!”魏昌厲聲喝道。
不再理會不成事的胞弟,魏昌轉向身側親衛下令:
“速速放火燒了工事,糧草方便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全燒了!一粒米也不能留給魏寇!”
這裏距臨晉並不算遠,所以只屯了恰能支撐邊軍半月的糧草,旬日輸一次糧,爲的就是撤退的時候能從容靈活些。
“唯!”兩名親衛齊聲應和。
兩刻鐘後,濃煙自蒲坂渡西岸陣地騰起,木柵、鹿角、箭樓、屯糧倉固全部燃起熊熊烈火,本就曛黃的冷日更加昏暗起來。
魏昌率六百精卒立於煙火之外,目送大隊戍卒沿官道西撤,直到最後一隊人馬消失在丘陵拐角,他才緩緩收刀而走。
大河東岸,蒲坂渡口。
五萬餘魏軍軍民擠在渡口周圍,人喊馬嘶,塵土飛揚,大小舟船幾十艘靠泊在碼頭上。
中軍大旗下,司馬懿勒馬西望,神色無喜無怒。
他身側的司馬昭卻按捺不住,催馬上前半步:
“父親,蜀寇燒營而走,顯是怯了!必是龍門渡已爲我大魏所得,何不搭橋急追,趁其潰走,與南來的輕騎蹙而擊之?”
魏軍在蒲坂津有幾十條船,如今大河水淺波平,只須將寬木板搭上船頭船尾連成浮橋,便能急渡。
這是蒲坂津自古渡河的老法子,以船爲基,搭板成橋,雖爲簡陋,卻足能通行。
司馬懿未轉頭,只徐徐而言:“子上,你兄長去歲戰死關中,你心中憤懣,爲父知曉。”
“血債血償!”司馬昭眼眶一紅咬牙而罵,卻未必由衷。
他恨漢軍,可大兄死後的一年,他得到了父親乃至整個家族從未有過的關注。
整個家族,所有政治資源、人脈資源、家學傳承,全部在向自己身上傾斜。他一年來甚至聽到了許多此前從來沒有聽過的家族祕史,包括司馬家族起源的另一種敘事。
“爲將之人,最忌被仇恨矇蔽雙眼。”司馬懿終於側目看他。
“蜀寇燒營,是有序而退,非奔潰而走,魏昌此人,我略知一二,他敢殿後,必有所恃,貿然追擊,恐中埋伏。”
司馬昭年輕的臉漲得通紅,還想爭辯,司馬懿已抬手止住他:
“你去傳令,就地警戒,今夜在河東紮營。
“須記住,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唯。”司馬昭面有不甘,拔馬奔走傳令。
司馬懿仍駐馬西眺,煙火漸濃,隱約可見漢軍殿後部隊數百人在丘陵間移動,秩序井然。
他微微眯眼,平息怨怒。
司馬師是他傾注廿載心血培養的繼承人,文武兼備,滿意之至,以爲能憑此子光大門楣,帶領河內司馬更進一步,卻不料折在渭水之畔。
喪子之痛,如毒噬心,可偏偏又因此子爲國死命,挽救了他的政治生命,使他得以繼續留鎮潼關,他的心情也極度複雜。
在潼關沉寂的一年半載,他一面暗自療傷,一面將全部心力投注到次子身上。
子上隱忍僞飾,待人接物缺了子元的赤誠坦蕩;又剛厲峻急,臨事決斷缺了子元的從容自若。須時時打磨方能成器,此番西徵,便是一塊尚可的礪石。
臨晉官寺。
魏容馳馬來報。
未幾,魏容又匆匆離去。
左馮翊郭攸之與臨晉令陳袛相顧而視,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一抹淡淡的不安。
兩人畢竟都是文人,又被天子付以馮翊、臨晉邊地之重任,在治民理事沒有讓天子失望,卻終究沒有經歷過戰火的打磨,如今曹魏舉大軍五萬直趨臨晉,他們兩個文人說一點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一年半了,該來的總要來。”陳袛輕輕鼻出一氣,經過一年半的邊地歷練,他心態轉變很大,便連眉目也生出幾分屬於邊官的粗糲來。
郭攸之點點頭,忽而自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遞給了陳袛,就在陳袛疑惑之戰,郭攸之解釋道:
“丞相手書。”
“信中言,司馬懿此番西來,意在牽制我關中大軍,非真欲死戰奪取馮翊,你我只須穩守臨晉,拖延時日即可。”
陳袛微微詫異,細閱帛書,丞相筆跡清峻從容,字裏行間透給他一種成竹在胸之感,終於自己也自信了幾分:“丞相既已早早有斷,則臨晉必無憂矣!”
他回到案前,提筆揮毫,最後喚來親隨:“去請杜解來。”
不多時,賊曹杜解大步而入,這名昔日的臨晉豪俠,如今一身漢吏皁衣,少了江湖氣,多了幾分清威,他拱手而問:“見過明縣,不知明縣有何吩咐?”
陳袛自案上取來墨跡剛乾的長安紙吹了一吹,遞上前去:
“曹魏大軍西來,五萬有餘,已蒲坂,不日便至。
“你去聯絡這些豪強,讓他們依前約開塢堡接納百姓。
“告訴他們,魏寇此次西來,不過是爲荊州魏逆吸引關中兵力,虛張聲勢而已。
“讓他們莫做蠢事,否則待魏軍敗走,國威必加其族。”
杜解雙手接過名冊,沉聲道:
“唯!屬下定將話帶到。”
他轉身欲走,陳袛又喚住他:
“杜君。”
杜解回頭。
陳袛凝眸而視,緩緩道:“你如今已是漢吏,不再是江湖遊俠。行事當依法度,以理服人,以威鎮人,如何去說,你須自己斟酌一二,但若有人冥頑不靈,存趁亂生事之意.......也不必手軟。”
杜解咧嘴一笑,眼中閃過昔日豪俠灑脫狠厲:“明縣放心,屬下曉得輕重!”
他大步離去。
郭攸之這才取出另一卷文書,喚來在外等候的馮翊功曹稚,這韋稚出自萬年韋氏,是馮翊豪族代表,年約三旬,面容儒雅。
“韋功曹。”郭攸之將手中文書向前遞去。
“煩你將此文發往馮翊諸縣。
“令各縣城池速安置百姓,官吏不得侵擾!
“遠離縣治的百姓,全部就近進入本地豪族塢堡,與民共守,無相侵害。
“若有違漢律漢科,趁亂爲害百姓,乃至與敵暗通款曲者,大漢天威不必臨其族。”
韋稚接過文書,匆匆一瞥,心中暗驚,文書條款詳備,連各地堡接納人數,糧草調配都有細緻安排,顯然不是倉促擬就。
他不由抬頭看向郭做之:
“明府...早已料到今日?”
郭攸之搖了搖頭:
“丞相坐鎮長安,總攬全局,料敵如神,自然早有預備,韋君請速去處置,遲了恐生變亂。”
“唯!”韋稚聞此不再多問,躬身退下。
待堂中只剩郭、陳二人,陳袛才輕嘆一聲:
“豪族如韋氏終究是地頭蛇,農莊之制分了他們的田畝與人口,佃農出爲編戶,他們面上恭順,心中未必沒有怨懟,此番魏寇壓境,搖擺觀望之人恐怕不少。”
兩人正說着,魏昌踏着一陣急促的腳步闖入官寺:“郭府君!”魏昌對郭做之抱拳行了一禮,又對陳袛略微眼神示意。
“我已焚燬蒲坂工事,率部撤回途中,與魏軍遊騎交鋒數次,折了十餘弟兄,但主力無損,今已全部入得城來!”
魏昌自幾案上信手取來一杯溫開水,灌下肚後一抹嘴:“臨晉城高池深,去歲又曾加固,守上三月,絕不成問題。
“糧草軍械,更足支半年。
“只是城中戍卒加我本部,不過四千餘人,我本部還算好的,近兩千服役戍卒與我部磨合一般,司馬懿兵力至少五萬,若來攻城,恐他們受不住壓力。”
“他不會強攻。”陳制平靜道,“臨晉非曹魏必爭之地,他犯不着在此損兵折將,我料他至多圍城佯攻牽制我軍,待江陵戰事分曉,又或引丞相自長安東來。”
魏昌默然思索片刻,又飲了一杯溫開水後霍然起身而走。
臨晉東門,近兩千服役不久的戍卒齊聚於此,此刻的他們還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有些吵嚷。
須臾,魏昌出現在城頭之上,朝城下振聲而言,將魏寇已經來犯之事告知一衆戍卒,在一衆戍卒紛紛議論之聲中,臨晉東門轟然大開,魏昌鼓足中氣,對着城下揚聲大喝:
“陛下託付我以臨晉之重!我魏昌須以死報效朝廷!
“你們誰若有別的企圖,現在便來殺我!
“如果有誰心中恐懼,不敢戰,擔心守不住城池,我現在也任他出城!待魏逆退走,你們再回來!我絕不秋後算賬!
“能夠與我同心固守的,今日便留下!但往後萬莫非議!但有下令讓你去死,你也須得聽命!否則便軍法從事!”
城中有近兩千人並非魏昌本部,而是馮翊、安定、北地三郡十幾縣募來的服役戍卒。
今大敵來犯,若做不到同心同德反而壞事,不如縱其離去。
當然了,魏昌心裏清楚,這些人大多不會離去。
而過如魏昌所料,見得這位馮翊都尉如此坦誠以待,城下千餘戍卒俱皆安靜,無有走者。
半刻鐘後,魏昌忽然抱拳,向城下重重一揖:
“既不願走,自今日起,你我漢家兄弟兒郎同食同宿,同生共死!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次日。
蒲坂渡。
大河上遊水面,百餘舟船推開一大片薄冰流凌,順流浮下,河東太守杜恕立於旗艦船艏。
大河西岸,近兩萬魏軍,在兩三千騎兵的伴衛下,向着漢軍蒲坂陣地緩緩南來,隊伍綿延十有餘裏。
大河東岸,司馬懿五萬魏軍軍民擠在渡口上等候。
“驃騎將軍。”河東太守杜恕上了岸,對司馬懿一拱手,“預計明日午前全軍可渡河完畢。”
司馬懿微微頷首:“務伯辛苦。我部渡河,你部仍駐蒲坂左右,護我糧道歸路,蜀寇可能自華陰、潼關方向來襲,不可懈怠。”
“必不辱命。”杜恕應道。
漢軍在潼關以西臺原上築有數座堡壘,與華陰成掎角之勢,司馬懿這次直接率領弘農、潼關之衆自風凌渡北上河東,避開了潼關西塬與華陰的近萬漢軍。
司馬懿望向南方,目光似越過千山萬水落在楚地:
“孫權遣使獻江陵於我大魏,邀大魏共擊江陵蜀寇,我雖已去信請陛下慎之,陛下卻未必肯從,故不敢誤江陵之事。
“此番率軍西來,是爲牽制關中蜀寇,使其不能南下增援,只須臨晉城下戰事膠着,諸葛亮便不敢抽調潼關之兵,如此,大司馬在江陵方能放手施爲。”
司馬懿暗暗歎了一氣。
如此兩難局面,便連他也不知到底該不該分兵江陵。
蜀軍一旦得到江陵,孫權絕對保不住湘西與交州,倘若陸遜再像步一般爲蜀所敗,繼而成擒,那麼整個荊州恐怕都要不保,若此,蜀國崛起之勢便再難阻擋。
可去了,又懼魏師再敗。
倘若坐鎮江陵之人是我便好了,他這般想到,他實在信不過曹休這曹氏千里駒的能力。
不多時,浮橋架好一座,司馬懿對杜恕道:“走吧,倘若臨晉蜀寇應對失措,使我大魏拿下此城,也能算作一喜。”
杜恕深深一揖:
“將軍深謀遠慮,恕愚鈍。
由於臨晉毗鄰大河,又有洛水在臨晉城西南兩面蜿蜒而過,北方是一片黃土臺原,更南方的沙苑又是一片沙漠,它在馮翊乃至關中都是位置很獨立的一個縣。
魏軍拿到手,同樣能守住,可以成爲曹魏楔入關中的橋頭堡,只是去年關中大敗,軍心盡喪,這座城沒有提前佈防,守它不住,所以司馬懿主動放棄了。
魏軍西渡。
次日,主力渡河完畢。
司馬懿未急於進兵,反而在蒲坂渡西岸紮營,深溝高壘,擺出先爲不可勝之態。
其後又遣輕騎沿河南下,日夜監視華陰方向漢軍動向。
直到三日後,營壘穩固,後路無憂,他才傳令拔營,向三十裏外的臨晉進發。
大軍徐徐而前,旌旗蔽日,弘農太守州泰率三千前鋒開道,司馬懿自領中軍緩進。
沿途幾處鄉里早已人去屋空,倒不是因司馬懿來了才走的,而是大漢佔據臨晉後,便將臨晉與蒲坂津之間的百來戶人家全部遷到西面去了,防止魏軍來襲時他們遭到衝擊。
田間溝壑縱橫,乃是夏初臨晉治蝗時挖的壕溝,雖已過去半年,溝中仍可見燒過的柴草灰燼,風一吹,黑灰白雪揚起,撲人滿面。
“蜀寇治蝗,倒是下了力氣。”行不十裏,司馬懿跨過不知多少道橫溝,不由感慨了一句。
身側驃騎府行軍司馬陳亦嘆:
“蜀寇以挖溝焚殺之法應對,竟頗有成效,蝗禍不起,關中豐登,當真前所未見。
司馬懿不語,心中凜然。
弘農在山河之間,關西與關東的蝗蟲都飛不到那裏,反倒成了少有的沒有被禍災肆虐之地,然大河以南諸州郡縣實不忍言。
正思量間,前鋒州泰忽遣使馳馬來報:
“驃騎將軍!
“臨晉城門大開!
“城上守軍稀疏,頗爲詭異!”
司馬懿微微皺眉,對傳令兵道,“告訴州泰,原地設圍,不得近城!違令者斬!”
傳令兵拔馬掉頭而走。
州泰前鋒接到司馬懿嚴令,便在臨晉城外三四裏處紮營設圍。
待到日頭偏西,司馬懿才率中軍抵達,見臨晉果然城門洞開,城頭旗幟稀疏,隱約可見守卒上下。
“空城計?”司馬懿笑了笑,暗暗搖頭。
趙雲當年在漢中玩過這把戲,殺得魏軍驚駭,自相蹂踐,墮漢水而死者甚衆,劉備贊他『一身是膽』,傳得天下盡知。
司馬懿下令:
“全軍在城外紮營,依地形設圍,多派斥候,探查四周丘陵、林莽,謹防伏兵。”
正說着,外圍突然傳來喧譁聲。
魏軍營中馳出一支騎兵,約百騎上下,當先一將手持長矛,直衝到城下百步處勒馬。
“城上蜀賊給我聽着!
“今奉大魏天子之命,特來給爾等傳話!”
城頭守卒張弓搭箭,齊齊對準那馬上喊話之人。
文欽渾然不懼,繼續高喊:
“孫權已遣使獻江陵於我大魏!與我大魏共約擊!
“劉禪、趙雲、陳到在江陵,已爲我魏大司馬與吳將陸遜併力擊破,退守夷陵!
“現在,說不得已潰退至巫秭!
“爾等僞帝既敗!
“關中指日可復!
“何不早降,免遭屠戮?!”
城頭聞得此論,當即一陣騷動。
戍卒們面面相覷,『僞帝既敗”四字,着實比這寒冬臘月風刀雪劍更讓人心底發寒。
魏昌已是勃然大怒,猛地一把奪過身旁士卒手上長弓,挽弓如月,箭芒直指文欽:
“放你孃的狗屁!
“我大漢天子受命於天,得天之佑!武功蓋世,威加四海!豈是爾等魏狗所能置喙?!
“更有車騎將軍、後將軍老當益壯,智勇無雙!
“莫說區區曹休、陸遜,便是爾魏吳百萬逆賊齊至,亦必挫敗!說甚麼降你?!臨晉是我魏昌冢墓,生死在此!欲死者來戰!”
話音未落,箭已離弦。
文欽早有防備,一勒馬繮,戰馬向旁一躲,箭矢射入土中。
“冥頑不靈,過不了半月,爾等便會收到消息了!!!”他煞有介事地再次揚聲迷惑,之後再不多言,撥馬便走。
魏昌再次挽弓搭箭。
城頭射下一片密集箭雨。
魏軍陣中卻是響起齊聲呼喊。
百千人同聲高喝,聲震四野:
“僞帝敗走!”
“我大軍十萬至!”
“爾等何不早降?!”
“早降免死!頑抗盡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