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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陛下當真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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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宏執政末期,尚能以五銖錢賣官鬻爵,一官百萬千萬,豐年時期的米價,一石不過二三十錢。

自董卓違反經濟規律,大鑄小錢劣幣以來,五銖錢信用走向崩壞。

加上三十餘年戰亂,五銖錢爲主導的貨幣經濟幾近崩塌,百萬錢尚不能買一石米。

而這種情況,尤其在戰亂連年的北方最爲嚴重,貨物交易退回到以物易物的原始狀態。

布帛、絲綢、糧食,這些本身具有使用價值的物品,便充當了一般等價物的職能,百姓交易,或以粟米換鹽鐵,或以布匹換陶器。

這種以物易物的形式弊端極大。

其一便是實物笨重,儲運不便。

欲購一牛,或需驅車數乘,載糧數十石,光是運輸成本便何其之巨?

如此一來,遠距離的商品貿易囿於成本問題,幾乎廢止。

其中最大的受害者,自然便是最貧苦的底層百姓。

百姓能產出什麼?

無非糧、布二物。

但他們需要鐵,需要鹽,需要向朝廷上交算賦口賦,也即人頭稅,還需向地主上交田租。

實物難以分割,百姓間的需求難以重合。

一個農夫想用自己織的一匹布,換一把新的鐵鋤,在健康的貨幣經濟下,可以把布賣掉換成錢,再用錢去買鋤頭。

但在以物易物的大環境下,他必須找到一個恰好需要布、同時又有多餘鐵鋤的工匠,而這種需求的重合極難實現。

於是,他便只能將自己的布匹賣給本地的豪強商賈,定價權完全把控在豪強商賈手中。

一石粟米,一匹絹布,豪強收購的定價就是粗鹽三升,劣鋤一把,兩者間的價值完全不對等,你或許能不用鐵鋤,你還能不喫鹽嗎?

沒有錢幣流通,遠距離的市場貿易幾乎停止的情況下,普通百姓只能與本地特定的豪強劣紳進行交換,便只能任人宰割。

百姓生產勞作的成果,無法換來同等價值的回報,便會直接打擊百姓農業、手工業生產的積極性,所謂穀賤傷農便是如此。

這嚴重阻礙了民生的恢復,百姓麻木,只求養活自己便罷,不會再去想更遠的規劃。

如是,一旦遇到荒年,家無餘米餘帛,便開始賣兒鬻女,進一步加快平民百姓的破產,使得世家豪強的土地、人口兼併更加明目張膽,到了完全不可遏制的地步。

所以說,恢復貨幣與市場貿易看似是經濟問題,實則關乎一個國家的興衰存亡。

曹丕在受禪稱帝後,雖不知道什麼王朝週期律,但也能觀察到世家豪強在更快地兼併土地與人口,於是試圖恢復五銖錢制度。

但新錢甫一上市,便因戰亂頻仍與民間長期依賴谷帛交易,對新錢信用存疑等原因未能流通。

不到一年,便草草收場。

曹丕復又下令百姓用谷帛交易。

由於錢幣廢棄已三十載,穀物布帛被用作貨幣進行交換時日已久,民間投機取巧、弄虛作假的風氣,早已漸漸盛行。

百姓爭相用水浸泡穀物以增加重量進行牟利,又織造極其稀疏的薄絹當作貨幣使用,即使魏廷設下酷刑約束,也不能禁止。

一直到曹叡繼位,三國戰事已漸平息,局勢稍穩,商業略有復甦,曹叡再次嘗試恢復五銖錢,一開始確實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但曹魏雖然鑄錢,銅料來源卻極其有限,鑄幣規模遠遠跟不上市場貿易需求,市場錢荒嚴重。

錢荒嚴重,官鑄錢數量不足,則民間盜鑄、私鑄必然蜂起,這些私錢質量低劣,摻假嚴重,擾亂市場,再度損害了五銖錢的整體信譽。

很快,曹魏又退回到以物易物的狀態,幣改相當於白改。

而大漢這邊,五銖錢在蜀中一直未曾斷絕流通不說,三國時代第一經濟學家劉巴,還發明瞭直百錢這種虛值大錢。

這種虛值大錢,爲彼時剛入主川蜀的季漢政權,解決了軍費不足的燃眉之急。

雖說這種直百錢是惡幣,但須知曉,在發明這種虛值大幣前,圍攻成都的三軍文武將吏皆議,欲以成都城內屋舍及城外園地、桑田,分賜諸將作爲賞賜。

昭烈不願沮將士之氣,又不願行暴而失蜀中民心,便打了個哈哈,與士衆約:若事定,府庫百物,孤無預焉。

及拔成都,士衆皆舍幹戈,赴諸藏競取寶物,之後又提起,準備打土豪分田地,昭烈於是與趙雲君臣二人唱了個雙簧。

趙雲進諫曰:霍去病以匈奴未滅,無用家爲,今國賊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

須天下都定,各反桑梓,歸耕本土,乃其宜耳。

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歸還,安居復業,然後可役調,得其歡心。”

昭烈即從之,置酒大饗三軍,取成都城內金銀財寶分賜將士,還蜀中豪強以谷帛。

由於沒有直接暴力掠奪城中百姓的谷帛、田宅,導致軍隊資糧嚴重不足,劉巴於是發明了直百錢。

但這種直百錢,一開始並不在民間流通,只在軍隊內部消化。

劉巴這位三國時期的桑弘羊令吏爲官巿,平抑官市物價。

軍隊內的將士,先用金銀財寶換取蜀直百,朝廷又用回收的金銀去與蜀中豪強換糧食布帛。

最後,將士再用蜀直百從朝廷手中換取糧食、蜀錦等必須物。

一開始,必然有將士猶疑,不願拿金銀財寶換直百這種虛值大幣,但只要有人帶頭,真換來了必須物,真能在成都進行娛樂消費,那麼這蜀直百便可以流通了。

同時,在劉巴的主持下,蜀錦、巴鹽收歸官營,官方平抑蜀錦、巴鹽價格。

蜀錦與直百錢掛鉤,不論是誰想買蜀錦,都必須帶着物資,跟官府換取直百錢,再用換來的直百錢到錦官換取蜀錦。

非只如此,巴鹽的大宗交易,同樣也只能用蜀直百進行。

蜀中世家豪強想通過購買巴鹽,進行二次販賣從中取利,同樣要用物資換取直百。

於是直百大幣得以在民間流通,且其價值得到普遍承認。

之後不到半年,府庫充實。

非只如此,擁有蜀直百的豪強大家,可以用直百錢繳納賦稅。

光是這一點,便賦予了直百錢不同於孫權大泉當千、大泉五千這種虛值大幣的信用基礎。

呂蒙白衣渡江襲奪荊州後,孫權便大方地賜錢一億,也不知呂蒙收到這一億錢該怎麼花。

後世所謂石油-美元體系,早在一千八百年前,不已經被劉巴這個大才玩過了,並且跟鷹國印紙收割全世界一般,真從魏吳兩個敵國那裏收割了不少財富。

而回到眼下,不論蜀直百這種虛值大幣如何保值,如何能當信用貨幣來使用,它掠奪世家豪強財富的本質是不變的。

雖然因爲世豪對蜀錦、巴鹽的強烈需求得以流通,但世豪們確實因此對朝廷頗有怨言。

此外,由於直百錢一般只在世家豪強間流通,普通百姓並沒有享受到公允貿易的便利。

民間不少地方,或是仍處於以物易物的狀態,或是私錢劣幣氾濫,總而言之,因民間缺乏良幣,豪強魚肉百姓,兼併土地人口之事,仍然大行其道,甚於從前。

丞相與劉巴共事許久,對經濟如何影響國家運轉再瞭解不過,自然知道蜀直百非長久之計。

更是明白,只有朝廷大規模印鑄真正的良幣,才能讓整個社會的經濟活動回覆正軌,才能激發百姓耕織漁牧的積極性。

但沒辦法。

國家無銅。

市場又處於錢荒狀態。

只能繼續擴大直百錢的規模,增加這種由國家管控的貨幣在市場的流通量,刺激市場貿易的活力。

眼下不同了。

只要朱提銅礦在手,大漢便可革除舊弊,着手鑄造含銅量足、做工上佳的新錢。

這並非只爲解決眼前三軍將士賞賜、撫卹之困,也並非只爲可能會在成都、長安發行的國債兜底,更重要的作用在於重塑天下錢法,奠定大漢三興之基。

有了統一、可靠、充足的貨幣,蜀中、漢中、關中、荊州諸地,商業將會更加繁榮,從而反過來刺激工農各業的發展。

再過幾年,十幾年,民生恢復,市場貿易恢復正常,朝廷稅收、官吏俸祿,將士賞撫,同樣可以更多採用貨幣,減少實物依賴。

就算劉禪突然暴斃,就算大漢北伐東征失敗,三國再次僵持,大漢也已不再是從前的大漢了。

李恢已奉劉禪之命,徵募人手,在礦山建立軍寨維持秩序,先行小規模開採,兼規劃從礦山通往瀘江(金沙江)的道路。

明清時期,朱提銅從金沙江入長江,一直到鎮江入京杭大運河,最後運至燕京,萬里之遙。

僅此一礦出產,便抵得上南方數省所有銅產之和,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礦。

劉禪絲毫不懷疑李恢所言千年未必能盡有何誇張之處。

星夜。

董允、費禕兩名侍中聯袂離開官寺,又一起登上一輛簡陋鹿車,回到了董允的住處。

二人一番洗漱過後,卻是如少時那般同榻而睡,抵足而眠。

費禕以手撫胸,首先開口,道:

“先帝、丞相,你我都曾關切南中銅礦之事,未有所獲。

“不意陛下親征以後,北伐東進接連大勝,竟又發現如此巨礦,我大漢之天命,國運,便在此了,天不亡我大漢啊。”

許久後,就在費禕即將入夢時,董允才終於嗯了一聲作爲回應。

費禕半晌才反應過來董允回的是什麼,又思索了半晌,道:

“只是,如今我大漢形勢大好,不過是一點錢帛問題,陛下又已知朱提銅礦之事確切屬實,本可將賞賜之事拖一拖等一等,竟仍如此心狠,着實教人既敬且畏。”

董允自然知道費禕說的是天子舉債之事,雖然躺着,卻仍微微搖頭:

“哪是心狠?陛下自北伐以來,便一心撲在匡扶漢室大業上,再也不顧所謂天家體面了。”

二人在榻上沉默片刻,董允想到了什麼,忽然道:“

“今日伯達(張表)問陛下,是否要先清算一番蜀中那些與孫權私下交通,存有異心的豪強大家?文偉以爲如何?”

費禕聞言,問:“此議…值此時節,是否有些酷烈?恐傷陛下仁德之名。”

費禕明白董允的意思。

這些豪強大家抄他個十家八家,幾十萬石糧必然有了。

而他們與孫吳交通,心懷異志,陰謀作亂在先,證據已在朝廷之手,此刻又值大勝,將他們抄家,蜀中亂不起來,還能藉此震懾一番其他暗有異志之人。

董允並未立刻回答,只靜靜躺着,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去歲日食地動,宗廟震毀,蜀中沸沸揚揚,各地劣豪惡富與孫吳陰謀作亂者不少,誅其首惡,既殺雞儆猴,又解燃眉之憂。

“這些主動與孫權眉來眼去,陰謀作亂之人,畏威而不懷德,此時不作處置,又當何時?

“再則,這些人難道不知自己處境堪憂?

“倘若大漢果真發行國債,他們會不會想着求購幾份以表自己忠君愛國之心?倘若連國債如此機會都不能抓住,便只能將他們打掉了。”

費禕聞此恍然,字斟句酌:

“確該如此。

“只是不論如何,須存分寸。

“待國債發行已畢,這些事情,便交予各郡太守、都尉來做吧。

“務必教天下人心服口服,不當波及無辜。”

董允頷首:“這些日子於巫、秭二縣,搜得不少人與孫吳交通,陰謀作亂的罪證。”

接下來的幾日,夷陵城內依舊忙碌,漢軍休整、訓練、佈防,一切井然有序。

而在官寺之內,費禕、董允等大臣則晝夜不停地推敲着大漢國債的每一個細節,以至廢寢忘食。

劉禪也時常參與討論,將自己記憶中關於債券、信用、金融的零星知識全都一股腦搬了出來。

最終確定,首批國債,稱爲大漢炎武元年東征專項國債,以示其用途明確。

債券面額,暫定爲千石、五千石兩種,分別適配大豪強與小門戶,讓他們按能力購買。

每戶限購兩份,讓大漢與更多的家族利益綁定在一起,也分散家族的風險,讓他們可以不用顧忌朝廷藉此發現他們家裏有鉅額財產。

期限定爲一年,年息暫定爲“什一”,即百分之十。

這個利率高於尋常存儲,低於時下至少三成利的高利貸。

在有朝廷公信力爲保障的情況下具有不錯的吸引力。

由相府協同大司農下屬新設國債曹負責繪製、登記、發放與後續管理。

國債憑證採用特製桑皮紙,上書暗紋,特定編碼,並有劉禪親筆書寫的朕準此三字,並於其上加蓋天子玉璽,仿造輒死。

發售僅在成都、長安兩座大漢牢牢掌控京都進行,防止地方債混亂不堪,尾大不掉,由兩都官府組織,公開售賣,登記造冊。

方案初步擬定,劉禪仔細審閱後用了印,特意讓費禕抄錄兩份,一份加急送往成都,交由長史蔣琬,命其於成都籌備。

另外一份,則由費禕親自送往長安,與丞相再行磋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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