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給吳使鬆綁?若非吳使晚來,助我大漢一臂之力,我大漢豈能兵不血刃奪得上庸?”
劉禪似笑非笑吩咐爨熊。
爨熊先是一怔,待聽到最後才樂不可支,齜着個大牙將塞住吳使嘴巴的破布扯開,又一刀砍斷了捆縛吳使的麻繩。
其人本以爲吳使會惱羞成怒,然而出乎了他的意料,那名吳使並未因天子的陰陽怪氣而動怒,只是黯然俯首,須臾又嘆一氣。
倒教爨熊覺得有些無趣。
身上繩索已被解開,並受漢天子賜還衣物的鄭他、姚靜、李輔、張梁諸降將,見此既驚且愕。
面面相覷,仍然不敢置信。
上庸太守張梁欲言又止,復又欲言,終於道:
“聞…聞先帝當年進圍成都,涼州馬孟起來降。
“先帝遣人迎馬孟起,潛以大兵資之。
“馬孟起遂將漢軍徑至成都,成都震怖,劉璋乃獻城而降。
“今陛下以先帝故智,兵不血刃而得上庸,罪將心服口服。”
張梁言及此處頓了頓,提了一氣後才終於問道:
“陛下…恕罪將無禮。
“敢問城北那些吳軍將纛…俱是陛下命人編織?
“還有那些…吳人甲冑服帽,也都是陛下早有準備?”
張梁兩問落罷,姚靜、鄭他、李輔諸降將盡皆恍然,確實還有這種可能。
比起漢軍全滅步騭、諸葛瑾、唐諮一衆吳將,蜀漢早有籌謀,更加現實,更加令人信服一些。
那所謂的徵西唐諮尚且不談,步騭與諸葛瑾二將,可是常年坐鎮荊州西境的吳左右將軍,頗有聲威,班次僅在陸遜、呂範之下,在漢水上仗水師舟船之利,絕無可能如此輕易爲蜀所盡擒。
然而就在一衆魏將猜度之時,那長相頗有些醜陋的漢將悶哼一聲:
“什麼早有準備?從申儀手中奪下西城前,諸葛瑾、步騭便已盡爲我大漢所擒。
“你們看到的那些吳軍旗纛,那些吳人的裝備服帽,自然也全都是從吳人那裏繳獲而來。”
鄭他、姚靜、李輔、張梁等人無不驚愕,難以置信,以至好半晌說不出半句話來。
那吳人使者則是面有鬱憤,少頃出言道:
“陛下雖以此策奪上庸,卻不能以此再奪房陵。
“我大吳兵鋒已臨房陵城東,望陛下見好就收,莫要繼續東向,小心功虧一簣。”
劉禪一笑:
“謝使君好意了。
“使君姓甚名誰,何方人氏?在吳官居何職?”
“我小人也,不值得陛下惦念。今未能完成至尊所託,致使上庸陷於蜀國之手,已無顏再見至尊,望陛下給我一個痛快。”
“你倒是硬氣。”劉禪道。
隨即招來唐諮:“唐安遠,可識得這位吳使?”
唐諮上前看了看,搖搖頭:“稟陛下,臣並不識得此人,但聽其口音應是荊北人氏。”
劉禪若有所思。
大漢宮府重臣多出身荊州,不用唐諮提醒他也能聽出來,這名吳使口音乃是荊州口音。
那吳使愣了半晌後反應過來,對着唐諮破口痛罵:“呸!老賊本爲魏狗,先降吳復又降漢,有何臉面苟活於世!”
唐諮被罵得滿臉漲紅。
劉禪見狀,肅然作色:
“唐安遠本爲東海豪傑,甚得東海百姓之心,東海百姓厭魏貪暴,請唐安遠爲主,舉義反魏,反魏者,即漢之忠良。
“孫權彼時亦自謂匡扶漢室,願與天下豪傑共討魏逆。
“唐安遠及東海之衆不敵於魏,然已盡人事,其反曹復漢之心,日月可鑑。
“吳欲得唐安遠之力,示天下吳能得人。
“唐安遠暫託身寄命於吳,留有用之身以討漢賊。
“若此,則孫權與唐安遠,謂有所求者有所得。
“然而朕聞,唐安遠此番奉孫權之命西徵前,孫權曾招唐安遠至帳中密談。
“言其若能奪得西城,敗曹魏,則天命在吳。
“高祖曾與諸侯斬白馬而誓,非劉氏而稱王者,天下共誅之。
“先時孫權受曹魏吳王之號,本已爲大漢之敵,可誅矣。
“今更妄稱天命在吳,其爲漢賊之心已明矣,與曹賊無二。
“唐安遠及麾下東海之衆心在漢室,今棄暗投明,乃舉義反賊也,何罪過之有?
“再說了,孫權對步子山、諸葛子瑜之信重,甚於唐安遠多矣。
“然步子山、諸葛子瑜亦於兵敗後舉衆降漢,不能爲吳死命,又豈能求唐安遠愚忠孫權一漢賊?!”
剛降漢不久,此上庸一役又率東海之衆僞裝步騭、諸葛瑾之師,爲大漢立下微末功勞的降將唐諮,此時老臉不羞了,腰桿也終於挺拔了。
不論他先前是什麼心思,現在天子金口玉言,說他一心匡扶漢室,那他往後就匡扶漢室。
否則的話,豈不真成小呂布了?
至少在這一刻,被天子一說,他是真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做的事情似乎就是在匡扶漢室。
這種大義一旦加身,多多少少竟生出了些使命感與榮譽感。
劉禪餘光瞥見了唐諮的變化,又對着那吳使搖搖頭:
“自古艱難唯一死,使君孑然一身而至,自可以慷慨請死,爲孫權盡節死命。
“然唐使君與步子山、諸葛子瑜皆身系萬衆性命,安能爲一己清名而強求萬千將士爲孫權死節?
“湯放桀,武王伐紂。
“臣弒其君可乎?
“——壞仁德者,謂之賊。
“——敗道義者,謂之殘。
“——既賊且殘,謂之獨夫。
“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
“孫權以匡扶漢室爲號而興於東南,然漢室將復起之時,竟背盟敗約而奪荊州,復向曹魏稱臣俯首而爲漢賊,今更欲稱帝自立。
“可謂無道無德,無仁無義,桀紂獨夫,不過如此。
“其興不義之師,舉不義之戰,襲無罪之地,乃滅亡之道也。
“故步子山、諸葛子瑜、唐安遠西城之敗,非戰之罪。
“乃吳軍將士知師出無名,遂無戰心,敗後棄不義歸有義,棄不明歸有明,順乎天而應乎人。
“今日,吳軍將士萬餘,與我漢軍併力,克復上庸,師出有名,無有不盡力者。”
那名吳使早已被漢天子所言所語駁得不知該說什麼,此時再扭頭往城北戰場望去,卻見吳軍旌旗飄飄,行陣儼然,一時恍惚。
這片土地歷史太長,故事太多,關於戰爭、大義,不論正面反面,都能找到無數例子。
而只要人滿足了生存、溫飽、富貴這這些最基礎的底層需求後,就會開始向上尋求形而上的信念與理想來支撐自己的行爲。
就連大漢都有費詩這樣的人極力勸阻先帝稱帝。
孫權要血統沒血統,要法理沒法理,吳國內部對於他稱王稱帝,遠比大漢內部更加分裂。
大漢養士四百年,劉協禪讓不足十年,士人匡扶漢室的信念理想,還有大漢二字的影響力,不會那麼快就全部褪去的。
劉禪很快從身前吳使的眼睛裏看出了動搖之色,便道:
“朕有一言,託使君帶給孫權。
“孫策當年在江東大行屠戮,致民怨沸騰。
“及策暴死,孫權繼業,乃託匡漢討賊之名,使東南粗安。
“今欲稱帝,誠可笑也。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吳使聞之一滯。
他以爲漢天子與他說這些,是在勸他降漢。
現在…要放了他?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一旁,鄭他、姚靜、李輔、張梁等上庸降將也若有所思。
不多時,殄吳將軍將吳使送走。
從始至終,劉禪都不知這吳使姓甚名誰,但他隱隱覺得,這吳人將來定有用到的一日。
匡漢討賊這杆大旗確實好用。
大漢在用。
孫權也一直在用。
當時孫權受大魏吳王,就已經受不少非議譏諷。
現在孫權想要稱帝,那麼這杆大旗一定會反噬他。
孫權年老後變得性情乖戾,與年輕時大相徑庭,跟吳國先天畸形、立國不正脫不了干係。
稱帝後,除了一個名頭外,孫權什麼實質性的東西都沒能得到。
此外,他還向境內勸進的世族兌現了不少利益,做了不少讓步,這就導致其內部更加分裂。
說實話,劉禪剛從唐諮嘴裏聽說孫權想要奪下西城後便稱帝時,着實有些不能理解。
畢竟當年夷陵一戰得勝後,東吳的“羣臣百官”,就已經開始勸孫權趁大勝即尊稱帝。
但孫權拒絕了。
他說漢室已衰敗至此,我卻眼睜睜看着無力挽救,又哪裏還有什麼心思去爭這帝位呢?
東吳羣臣心領神會,以爲孫權在玩三辭三讓的把戲,而後便以天命祥瑞爲由,再三勸進。
結果沒想到孫權仍然拒絕。
他說,去年蜀國東進犯境,孤命陸遜整軍備戰,彼時若接受曹魏冊封的九錫之禮,吳王之爵,看似借曹魏之力御蜀,實恐被其挾制。
倘斷然拒絕曹魏封王,又恐激怒曹丕,導致魏蜀同時來攻,於吳更爲不利,故才暫抑匡漢討賊的本心,接受曹魏吳王之爵。
看看,說得多好。
我之所以接受大魏吳王尊號,不是因爲我想藉此稱王,而是我不想吳國兩面受敵。
結果現在,大漢奪回關中,還於西京,大吳至尊竟然坐不住了,執意要稱帝了。
即使北面有曹休爲其大敵,他也要來招惹一番大漢。
倘若不是鄧芝與趙雲、高翔約定以失期爲號,大漢能不能取得先手奪回西城、上庸實乃未知。
看着吳使遠去的方向,劉禪忽然看向趙雲笑了笑:
“子龍將軍,朕倒真想看看,待這吳使把消息帶給孫權,孫權會不會仍執意稱帝?”
趙雲也笑了起來:
“陛下,即使步子山、諸葛子瑜及程黃二子俱在漢爲質,孫權仍不遣使與漢聯和討魏,反遣使往房陵、上庸向魏通報消息,爲魏張目。
“臣以爲,孫權稱帝之心已堅。
“彼所謀者,或僥倖一勝挫魏,便即南面稱帝。
“抑或不顧勝負,徑自稱尊,再聯魏擊漢,挾大勢迫使漢吳再盟,然後贖歸吳俘。
“如此,其既得吳帝僞號,又換回吳國俘虜,還能使漢吳再盟,併力擊魏,使天下之勢重歸均衡。”
孟光聞此不屑一哼:“哼,老而荒悖!”
襄樊。
漢水。
即使孫權已經收到消息,江夏方面的魏軍已蠢蠢欲動,但他仍選擇在襄樊與曹魏對峙,不肯南走。
仗着水師舟船之利,曹魏水師也奈何不得吳軍。
但曹魏舟船在淯水,水道狹窄,水流頗急,吳軍同樣奈何不得居於上流的魏軍水師。
雙方只在陸上發生了一些小規模的戰鬥,互有勝負。
但都影響不了大局。
秋雨之日,漢水水漲。
吳使乘舟而返,回到樓船之上。
“至尊…罪臣晚去一步,上庸已爲蜀國…已爲蜀國騙下。”吳使廖式面有悻悻之色。
孫權咬牙切齒,以手扶弦,怔怔看着滔滔漢水。
見至尊指顫手抖,鬚髮皆張,廖式心有怯怯之意,思慮再三後還是壯膽直言:
“至尊…罪臣無能,曾於半道爲蜀寇所擒。”
孫權驟然轉身,大驚失色,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廖式,最後問:“蜀人放你回來,是爲何意?”
與漢將廖化同族的襄陽廖式俯首,道:“至尊…蜀主在上庸。”
“什麼?!”孫權毛髮驟張,如同一頭病獅。
“阿鬥在上庸?!”
“上庸又是阿鬥親征所奪?!”
對於上庸或可能爲蜀騙奪之事,孫權近日輾轉反側,早已做了最壞的打算,是以尚能忍受。
但現在聽到阿鬥就在上庸,親征再勝,他徹底不能鎮定了。
“你怎麼回來的?阿鬥與你說了些什麼?!”
廖式眉頭一皺,但還是將他於西城親見之事一五一十與孫權道來。
一則劉禪如何處置鄭他、姚靜二將,最後使其二叛將認罪服死,遂得上庸部曲數千爲漢所用。
二則劉禪最後託廖式之口向孫權帶的那句“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孫權暴跳如雷,裂眥嚼齒:“豎子敢爾!”
見至尊竟大怒至此,周圍一衆解煩兵無不側目。
少頃,廖式勸道:
“至尊,蜀主非常人也,殊能蠱惑人心,臣所親見,伏望至尊與蜀暫息兵戈,先併力討魏。
“蜀主曾言,倘至尊降意求和,還漢…蜀以巫、秭歸、西陵三縣。
“則蜀國願把左將軍、右將軍、程諮、黃柄諸將一併奉還。”
“豎子妄想!”孫權怒似雷霆。
廖式神色複雜至極。
蜀主能得人,他所親見,縱是叛人亦服其德。
如今大吳至尊,爲了區區幾座未必能夠守住的城,竟然連步騭、諸葛瑾等國之重將都不要了?!
裝也要裝一下樣子吧?!
孫權似乎從廖式神色中讀出了些大逆不道的意味,於是愈發憤怒。
“阿鬥果然能蠱惑人心!
“孤看你已經被阿鬥蠱惑!
“陳脩,把他給我抓起來,付予校事,嚴加審訊,孤倒要看他有無通蜀之意!”
廖式皺眉,不及言語。
解煩兵便已上前將他擒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孫權,不能再發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