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高橋義夫與北方謙三兩位名家的發聲,以二條忠爲首的京都派並沒有表現出氣急敗壞。
相反,他們展現出了一種屬於傳統文壇特有的,根深蒂固的傲慢。
他們不再就事論事地探討作品,而是默契地通過幾家老牌文學報刊的專欄,用一種看似剋制,實則極其尖酸的筆觸,將論戰直接引向了文學出身的鄙視鏈上:
“高橋君與北方君的急切發聲,其實在意料之中。”
“畢竟,習慣了在通俗語境下創作的大衆寫手,總是更容易在粗淺的閱讀趣味中產生共鳴。”
“大衆文學有着自己成熟的商業流水線,那裏充斥着迎合市場的懸念與刻意製造的反轉。”
“但這與純文學所追求的物哀與留白,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用製造商業爆款的頭腦去揣度純文學的底蘊,未免有些雞同鴨講。”
在專欄的結尾,他們更是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給出了輕飄飄卻極具殺傷力的定論:
“兩位暢銷作家的背書,與其說是對北原君文學造詣的證明,不如說是大衆文學圈子的一次抱團。
“這恰恰印證了北原君的底色——他或許會成爲這個時代最賺錢的通俗小說家,但也僅此而已。”
“他的位置,終究只在那些供人消遣的暢銷書架上。”
這些看似溫和卻字字誅心的言論一出,整個文壇的論戰被強行拖入了一種名爲出身論的僵局之中。
保守派們不再與你辯理,而是直接祭出那套高人一等的純文學標準,將所有爲北原巖說話的人集體隔離在了高雅的門檻之外。
他們試圖用這種體面卻傲慢的方式,兵不血刃地將整個大衆文學界永遠擋在殿堂的臺階下。
然而,京都派這種將整個大衆文學界貶爲流水線與廉價油墨的無差別攻擊,不僅沒有讓事態平息,反而徹底激怒了原本還在觀望的廣大通俗小說家們。
因爲這已經不再是北原巖一個人的得失,而是傳統文壇對所有致力於大衆閱讀的創作者的一次公然羞辱。
一時間,各大報刊的文藝版面上火藥味驟濃。
衆多推理,時代小說以及科幻領域的作家紛紛下場撰文反擊。
其中,對北原巖的作品推崇備至的逢坂剛與宮部美雪,發聲最爲頻繁且擲地有聲。
憑藉《卡迪斯紅星》早已在文壇站穩腳跟的逢坂剛,在《讀賣新聞》上毫不客氣地指出:“通俗並不等同於低劣。”
“能讓上百萬讀者爲之共鳴,甚至改變他們看待世界方式的文字,其打磨的難度絲毫不亞於在象牙塔裏的孤芳自賞。”
“以受衆的多少,題材的類型來劃定文學的階級,這本身就是一種傲慢的倒退。”
而當時正作爲推理界新星崛起的宮部美雪,更是連續在幾家週刊的專欄裏爲北原巖鳴不平。
她的筆觸相較於逢坂剛則更加感性和犀利:“文學的初衷是寫給人看,是傳遞鮮活的故事與情感。”
“如果所謂純文學的代價,是徹底斬斷與時代大衆的共情,只剩下高高在上的自我感動與文字遊戲,那這種高雅究竟還有什麼溫度可言?”
面對大衆作家的羣起攻之,保守派非但沒有反思,反而藉由老牌純文學雜誌的卷首語,給出了更加居高臨下的駁斥:
“宮部女士口中所謂的共情與溫度,說穿了不過是利用淺薄的煽情去討好讀者的感官。”
“文學的殿堂之所以神聖,正是因爲它設立了審美與思想的門檻,它要求讀者去向上攀登,而不是讓作者自降身段,去迎合街頭巷尾那些粗糙的悲歡。”
他們甚至在評論的末尾,刻薄地將整個大衆文學界的抗議定性爲一種底氣不足的惱羞成怒:“如果文學的最高標準是讓所有大衆都能輕易看懂併爲之狂熱,那《文藝》乾脆改成通俗連續劇的劇本研討會罷了。”
“諸位通俗作家們這般聲嘶力竭的抱團,恰恰暴露了你們在面對真正高雅的藝術時,那種企圖用銷量與共情來掩飾自身底蘊匱乏的自卑感。”
大衆作家的集體反彈與保守派根深蒂固的冷嘲熱諷激烈碰撞,讓這場關於雅與俗的論戰愈演愈烈,大有將整個日本出版界拖入無休止罵戰泥潭的趨勢。
然而,就在傳統文壇的傲慢即將達到頂峯時,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重量級人物,以一種近乎碾壓的姿態介入了這場紛爭。
日本紀實文學與新聞界泰鬥——齋藤茂男,發聲了。
這位曾無數次深入社會最底層,寫下過《妻子們的思秋期》等震撼人心的紀實鉅著,在民衆與知識分子心中擁有極高威望的老爺子,在《朝日新聞》上發表了一篇名爲《溫室裏的花,沒資格嘲笑風雪裏的樹》的重磅評論。
如果說高橋是自省,北方是嘲弄,宮部美雪是悲憫,那麼齋藤茂男的筆,就是一篇建立在鐵證之上的紀實報道。
齋藤茂男在文中並沒有去和京都派空談什麼文學理論,而是拋出了一個讓所有保守派都始料未及,且啞口無言的事實:“不久前,我曾在東京的山谷地區進行走訪時,偶然遇見了北原君。”
“在那個連這個國家的繁榮都照不進來的角落,在這個連許多自詡正義的媒體都不願踏足的泥沼裏,我親眼看着這位被你們嘲笑爲只懂商業算計的年輕人,穿着廉價的舊衣服,和那些被時代拋棄的窮人混跡在一起。”
“他切身經歷着他們那種朝不保夕的生活,感受着底層是如何呼吸與掙扎的。”
“一個願意將雙腳踩進社會最底層的泥濘中,去親身感受邊緣人疾苦的作家,他寫出的文字怎麼可能沒有血肉與悲憫?”
接着齋藤茂男的筆鋒隨之一轉,直刺保守派的心臟:“而你們這些長年坐在安逸的書房裏,靠着把弄文字遊戲來維持優越感的評論家,一輩子都不曾真正彎下腰,去觸摸過這個時代粗糙的邊緣。”
“一個連現實的殘酷都不願低頭看一眼的羣體,究竟有什麼資格,用那副自命清高的姿態,去指責一位真正與窮人同呼吸過的年輕作家缺乏底蘊?”
輿論瞬間譁然。
齋藤茂男這段極具畫面感與紀實力量的質問,像一記沉重的鐵錘,直接砸碎了京都派那種高高在上的體面。
他用無可辯駁的親歷者視角,扒下了名爲純文學的華麗外衣,將保守派內裏那種何不食肉糜的虛僞與傲慢,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公衆面前。
外界的輿論因齋藤茂男這篇文章愈發喧鬧。
保守派與大衆文學作家的支持者們,在報紙上繼續進行着激烈的筆墨交鋒。
然而,就在同一天下午,東京新宿區。
一輛紅色的郵政摩托車伴隨着單調的引擎聲,緩緩停在了河出書房新社的大樓下。
年輕的郵遞員走下車,像完成無數次普通的投遞一樣,將一個厚重的牛皮紙信封遞交給了前臺。
信封越過了一道道常規的內部收發流程,在送稿推車輕微的搖晃中,最終靜靜地躺在了《文藝》編輯的辦公桌上。
信封表面只有鋼筆寫就的四個端正漢字:《情書》
落款:北原巖。
當看清寄件人名字的那一刻,原本只有翻閱紙張聲音的編輯部裏,頓時泛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低聲騷動。
“這纔過去不到一個星期吧?北原老師竟然已經把原稿投過來了?”
一位負責排版的年輕編輯忍不住低呼,語氣中帶着明顯的錯愕。
“僅僅一週時間,就要完成一篇命題的純文學中篇......會不會太快了?”
旁邊的資深編輯推了推眼鏡,眉宇間浮現出深深的擔憂道:“現在的輿論可是風口浪尖,如果因爲趕稿導致質量有絲毫瑕疵,純文學那些人絕對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咬死不放的。”
“應該不會吧......別忘了齋藤茂男先生髮的那篇評論。”
另一位主編助理搖了搖頭,輕聲說道:“能讓齋藤先生那種見慣了世間真實疾苦的新聞泰鬥親自出面背書,證明他在山谷地區真正沉澱過的人,絕不可能在這個生死關頭,交出一份敷衍的急就章。”
“所以我覺得這篇文章的質量,絕對高得驚人。
所有原本抱着看戲心態,或是滿心忐忑的編輯們,此刻都不自覺地停下了手頭的工作。
他們屏住呼吸,慢慢圍攏到了編輯長的辦公桌前,目光全都聚焦在這個攪動整個文壇的信封上。
滿頭銀髮的編輯長面色凝重地從胸口的口袋裏掏出老花鏡戴上,然後拿起桌上的裁紙刀。
唰!
隨着封口被平整地裁開,一疊帶着淡淡墨香的原稿紙被抽了出來。
編輯長以及衆多編輯的目光,也隨之落在文字上。
警察冷笑一聲,自己點燃一支菸,站在吾郎面前,在來來往往的人們眼裏像是保護他似的,吐着白煙。
“你的妻子,已經死了。”
吾郎一下子沒有領會這句話的含義,顯出困惑的表情。
“吾郎,你好好想一想,你的妻子。就是你的老婆。”
“......噢,是嗎?”
吾郎只好支支吾吾地回答。
要說自己的妻子的話,肯定就是指那個來日本打工的外國人。
去年夏天,一個關係不錯的暴力團成員求到自己頭上,於是吾郎把那個女人的名字加入自己的戶口。
“今天早晨,千葉縣警察來電話說,嗯,說什麼來着......”
刑警打開記事本:“白蘭,這名字不錯。那個名叫高野白蘭的女人病死了,讓你去領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