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佐藤主編小心翼翼的語氣,電話這頭,北原巖的表現簡直出乎他的意料。
北原巖不僅沒有表現出任何失落或憤怒,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過一絲一毫。
北原巖一邊用肩膀夾着電話,一邊慢條斯理地將桌上散亂的《絕叫》文稿疊放整齊道:“我明白,佐藤桑。它拿不到大獎是正常的。”
“甚至可以說,如果《告白》真的拿了這屆直木賞的大獎,反而有些德不配位了。”
“……誒?”
電話那頭的佐藤直接愣住了。
沒等主編反應過來,北原巖便開始了冷酷而精準的自我解剖:“《告白》之所以能入圍,是在視角反轉和敘事結構這方面取巧了。”
“但在那些死磕本格派的老派評委眼中,它的詭計和邏輯推演太弱了,缺乏嚴密解謎的智力快感。”
“更致命的是,在對人性的探討上,它也稍顯單薄。”
整理完書稿,北原巖端起那杯冷咖啡抿了一口,繼續說道:“爲了追求極致的情緒宣泄和商業上的爽感,書裏的人物,無論是森口悠子還是渡邊修哉,都被我刻意極端化、臉譜化了。”
“它是一把用來刺痛社會的鋒利尖刀,但它缺乏傳統文學所需要的那種厚重感,缺乏對時代悲劇那種深沉的悲憫。”
“一部只爲宣泄情緒而生的爽文,確實不配拿直木賞的最高榮譽。”
聽着北原巖這番毫不留情的話,電話那頭的佐藤主編被徹底震撼了。
他張着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一個年少成名,書賣了幾百萬冊,連角川春樹都要看他臉色的當紅作家,竟然能跳出所有的光環,如此精準且客觀地審視自己的缺陷。
這份清醒,簡直比他的才華更令人感到恐懼。
分析完作品的不足後,北原巖站起身,看着窗外的景色,嘴角露出一抹真誠的笑意道:“還有……”
“佐藤桑,這次辛苦您了。”
“其實,我聽町田編輯說了。”
“爲了讓《告白》擠進這份名單,您這段時間費了不少心血,每天晚上都在給相熟的評委和出版界前輩打電話遊說。爲了疏通關係,不僅搭上了以往積攢的人情,還沒少看那些保守派的臉色。”
北原巖的語氣中帶着一抹毫不掩飾的感激道:“佐藤桑,這份人情,我記在心裏了。”
電話那頭,原本還因爲沒能幫北原巖爭取到更大勝算而感到內疚的佐藤主編,聽着這番話,眼眶不禁微熱。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大半個月來四處求人、搭上老臉賠笑所受的那些委屈,全都值了。
不僅是因爲北原巖無可估量的商業價值,更是因爲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清醒,以及懂得知恩圖報的格局。
“北原老師言重了,這是我作爲主編的本分……”
佐藤主編的聲音有些哽咽:“至於您剛纔說的,推理的短板,和人性的厚度……”
北原巖沒有讓佐藤主編繼續客套下去,目光緩緩下移,最終落在桌面上已經寫了上萬字的《絕叫》手稿上。
北原巖輕聲說道:“佐藤桑,請期待我的下一部作品吧。”
“下一部我會補齊所有的短板。”
“然後,從評委會那幫老頭子手裏,把直木獎堂堂正正地拿回來。”
隨着電話掛斷,公寓裏再次恢復了寧靜。
北原巖將目光從窗外的東京景色中收回,落在書桌旁的《告白》電影試鏡名單上。
兩天後。
角川大映攝影棚,第一選角室。
長達數日的試鏡,幾乎耗盡了所有人的耐心,菸灰缸裏早已堆滿了揉滅的菸蒂。
角川春樹煩躁地扯了扯價格不菲的真絲領帶,將手裏最後幾份女演員的履歷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打破房間裏令人窒息的沉默。
“北原君,市川導演。劇組每天一開工就是白花花的鈔票,我們不能再這麼無休止地耗下去了。”
這位被逼到極限的製片人,語氣中透着商人特有的決斷與疲憊:“今天是試鏡的最後一天。如果今天還是挑不出你們想要的那種完美的怪物,那我們就只能向現實低頭,從前幾天試過戲的那些大牌影後裏,挑一個稍微能湊合的了。”
坐在正中間的市川崑嘆了一口氣,指間夾着他標誌性的雪茄。
那雙藏在老花鏡後的眼睛裏雖然寫滿了對妥協的厭倦與不甘,但最終,這位視覺大師還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北原巖看着手邊那份被劃掉了一大片的名單,沉默了片刻,也只能無奈地附和道:“如果實在找不到,也只能這樣了。”
……
“辛苦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角川春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揮手示意工作人員可以收拾東西了。
隨着最後一名候選女演員帶着遺憾鞠躬退場,這場長達數日的選角馬拉松,似乎終於要在妥協與不甘中畫上一個充滿遺憾的句號。
北原巖和市川崑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無可奈何的妥協。
就在這時。
砰!
厚重的隔音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等等!澤口桑!您不能進去!現在試鏡已經結束了,這種角色跟你不符合啊!”
東寶藝能的王牌經紀人滿頭大汗地在後面追着,聲音裏帶着快要哭出來的絕望,卻根本攔不住走在前面的那個人。
當這個女人踏入這間充滿煙味與渾濁荷爾蒙的房間時,整個選角室的空氣彷彿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這人名叫澤口靖子。
這位頂着東寶灰姑娘光環出道,被譽爲“昭和最後的美人”的國民級女星,就這麼突兀地闖了進來。
她沒有穿其他女明星試鏡時精心準備的華服。
只穿着一身沒有任何修飾的潔白連衣裙,臉上是極簡的裸妝。
一頭標誌性的黑色短髮柔順地貼在耳畔,襯托着全日本國民每天早晨都能在電視機裏看到的完美臉龐。
此刻,她的臉上正掛着最標準、最治癒、彷彿能融化一切冰雪的晨間劇女主微笑。
“澤……澤口!”
看清楚眼前的來人後,角川春樹驚得直接從老闆椅上彈了起來。
剛點燃的古巴雪茄掉在了昂貴的西裝褲上,甚至燙出了一個焦洞,他都渾然不覺。
“東寶的人是怎麼搞的?”
角川春樹滿臉錯愕,語氣更是極度的荒謬與難以置信:“澤口桑,你是不是走錯試鏡室了?我們這裏要拍的是《告白》,選的是一個冷血復仇的殺人犯!”
對於這位擁有極高國民度的大牌女星,角川春樹自然不敢輕視她的演技和商業價值。
但他實在無法將眼前這張全日本最乾淨,最治癒的臉,和劇本裏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教師聯繫在一起。
面對角川春樹的錯愕,澤口靖子卻顯得異常平靜。
她完全無視身後經紀人絕望的拉扯,踩着輕盈的步伐徑直走到長桌前,身姿端莊地深深鞠了一躬。
“角川社長,市川導演,還有北原老師。”
“我是澤口靖子。今天過來爲了試鏡森口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