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聽着北原巖這番話,角川春樹輕笑了一聲。
作爲商場上的老狐狸,他一眼就看穿北原巖的打算。
這小子是在利用自己,去跟新潮社談判啊!
不過他很欣賞這種待價而沽的從容。
“你是想借我的名頭,去給新潮社那羣老頑固施壓吧?”
下一秒,角川春樹很大度地擺了擺手,然後整理了一下誇張的白西裝,毫不在意地說道:“無所謂。去吧,去讓他們開開眼界。”
“如果不讓他們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排着隊揮舞支票,他們永遠不知道自己手裏握着的寶石有多值錢。”
此時角川春樹站起身看着北原巖,語氣中透着一股絕對的自信道:“不過,北原君。別讓我等太久。”
“我的耐心和我的支票一樣,雖然很多,但也是有限度的。”
角川春樹最後深深地看了北原巖一眼,出聲說道:“只要最後的電影歸我,我不介意當一次讓你身價倍增的惡人。”
“明白。”
北原巖也站起身,禮貌地回應道:“請您放心。如果新潮社給不出讓我滿意的方案……”
“到時候,我會第一時間帶着《告白》,親自登門拜訪。”
這是一個極其狡猾的承諾。
既沒有把話說死,又給了角川春樹一個巨大的希望。
說完,北原巖也便直接走出包廂。
看着北原巖離去的背影,角川春樹猛吸一口雪茄,吐出一團濃重的煙霧,臉上露出獵人看到狡猾獵物時的興奮笑容。
“真是一頭喂不飽的狼啊……”
“不過,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得上我的電影。”
在北原巖坐上勞斯勞斯之前,新潮社編輯部。
“主編!大事不好了!!”
原本被派去送樣書的町田編輯,此刻一手死死捂着話筒,一手擦着額頭上的冷汗,連忙出聲說道:“我看清楚了!絕對沒錯!”
“是角川春樹的勞斯萊斯!品川33的88-88!”
電話那頭的佐藤主編原本還因爲告白的銷量在優哉遊哉的喝茶。
可當他聽到角川春樹這幾個字,手中的茶杯頓時就被嚇得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你說什麼?!你看到誰接走了北原老師?!”
“是角川本人!我看得很清楚,穿白西裝、叼雪茄的瘋子就在車裏!”
町田的聲音帶着哭腔道:“主編,這是明搶啊!角川這是要直接把北原老師挖走啊!”
“角川這個混蛋!!”
佐藤主編咆哮着掛斷電話,顧不上清理地上的碎片,甚至顧不上穿好西裝外套,就衝出辦公室,直奔頂樓的社長辦公室。
這根本等不到明天的八卦雜誌爆料了。
如果現在不立刻採取行動,等北原巖和角川春樹談完,恐怕北原巖就跟角川簽好合同了!
十分鐘後。
新潮社,社長辦公室。
砰!
厚重的紅木大門被猛地推開,氣喘吁吁的佐藤主編顧不上禮儀,直接闖進了正在進行的高層例會。
房間裏煙霧繚繞,社長和幾位專務董事正端着茶杯,討論着下個季度的出版計劃。
“社長!”
佐藤主編一把抹去額頭上的汗水,聲音焦急道:“剛纔町田來電話,他親眼看到角川春樹把北原君接走了,現在去向不明。”
隨着這句去向不明落地,會議室裏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但緊接着,並沒有出現佐藤預想中的驚慌失措。
坐在長桌兩側的幾位董事只是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即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沉穩。
“佐藤君。”
這時,坐在社長左手邊,負責財務的專務董事慢條斯理地合上了手中的文件,眉頭微皺道:“你也是新潮社的老人了。”
“作家被其他出版社請去喫飯,這種事雖然敏感,但還沒到讓你失態地闖進董事會的地步吧?”
“這次不一樣!”
佐藤主編一臉急切地說道:“那可是角川春樹!爲了挖人可以開出空白支票的瘋子!”
“如果我們就這樣乾等着,等他們談完,恐怕北原君已經是角川書店的人了!”
“我提議,立刻擬定一份新合同!把版稅直接提升到15%,並且在改編權上做出實質性讓步!”
“荒唐。”
一聲冷冷的呵斥打斷了佐藤主編的話。
說話的是負責出版業務的常務董事。
只見他摘下眼鏡,用絨布輕輕擦拭着,語氣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體制威嚴道:“15%?佐藤,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這是給司馬遼太郎、松本清張那種頂級大師的待遇。”
“如果給一個纔出道半年的新人這種特權,你讓社裏其他拿13%版稅的直木獎作家怎麼想?”
“新潮社的內部平衡還要不要了?”
“可是他的才華和商業價值大家有目共睹!”
佐藤主編據理力爭道:“那晚的直播就是最好的證明!面對PTA和京都媒體的圍攻,他一個人舌戰羣儒,硬生生把輿論逆轉成了告白現象!”
“這種煽動性和氣場,根本不是普通的新人,而是那種百年一遇的天才!”
“天才?”
另一位負責公關的高層冷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幼稚的笑話一般。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眼神中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傲慢:“佐藤,你不會真以爲,光靠他在電視上耍耍嘴皮子,PTA那幫瘋狗就會乖乖閉嘴吧?”
佐藤主編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公關高層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始終沉默不語的社長,淡淡地說道:“如果不是社長動用了他在文部省的老關係,親自給教育部次官打了電話。”
“如果不是社裏聯繫了幾位文壇泰鬥去給京都教委施壓……”
他放下了茶杯,語氣十分現實道:“你以爲那個所謂的封殺令會莫名其妙地消失?”
董事們紛紛點頭,臉上掛着大家長式的自以爲是:“沒錯。這小子確實有點才華,但他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是靠社裏的資源和庇護。”
“要是沒有新潮社給他擋風遮雨,他早就被輿論撕碎了。”
“他是個聰明人,應該懂得感恩。”
“現在爲了點錢就要跳槽?哼,如果他真這麼做,那就是自絕於文壇。”
“可是……”
佐藤主編張了張嘴,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這就是傳統出版社的傲慢。
在他們眼裏,作家只是依附於出版社這棵大樹存在的。
因爲他們因爲擁有渠道和權力,便理所當然地認爲作家的成功是他們的恩賜,從而忽略了……
在這個時代,真正稀缺的是能夠創造奇蹟的內容創作者,而不是他們這些把關人。
“社長……”
佐藤主編將最後的希望投向滿頭銀髮的老人。
如果連社長也這麼想,那新潮社就真完了。
這時,一直沉默的社長終於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還在喋喋不休抱怨新人不懂規矩的董事們,最後停留在滿頭大汗的佐藤臉上。
雖然他也覺得給一個新人開天價合同會打破公司的薪酬平衡,但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角川春樹是一條什麼樣的鯊魚。
“好了。”
社長抬起手,並未用力,卻瞬間止住會議室裏的嘈雜。
“都少說兩句吧。”
“你們說他能過關全靠社裏的政治運作?這話只對了一半。”
“手段和關係確實能讓PTA閉嘴,但手段和關係沒辦法讓一百萬讀者掏錢買書。”
“而且北原君是個聰明人,更是個厲害的作家。”
“如果他直播那晚表現得不好,我的關係也沒辦法讓京都教育部那些人全都閉嘴。”
這番話讓在座的高層們面面相覷,臉上的傲慢神色收斂了不少。
社長並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而是轉頭看向佐藤,眼神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與安撫:“佐藤,你的擔憂我明白。”
“但在商言商,我們現在不能自亂陣腳。”
社長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做出最終的決斷:“既然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現在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給報價,只會讓我們顯得軟弱,反而會被對方拿捏。”
“等下午吧。”
“等北原君過來,我會親自和他談談。”
“我相信北原君是個有遠見的人,他知道新潮社能給他什麼……”
說到這裏,社長頓了頓,語氣雖然依舊威嚴,但話裏卻給佐藤留了一道口子:“在這個圈子裏,沒有人會拒絕新潮社的善意……畢竟我也不是那種不能變通的老古董。”
聽到這裏,佐藤主編頓時鬆了口氣。
因爲他聽懂了社長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