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導播一聲“Cut,直播結束”,演播室裏緊繃的空氣瞬間解凍。
工作人員們開始瘋狂地鼓掌,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這不僅僅是因爲收視率爆了,更是因爲北原巖讓大家看到平日裏高高在上,滿口仁義道德的大人物,被人撕下虛僞的面具,摔得鼻青臉腫的模樣。
這種權威掃地的痛快感,讓這羣平時不得不對嘉賓點頭哈腰,受盡了窩囊氣的打工人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解氣。
而在這一片熱烈的掌聲中,那兩位開播前還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早已沒了半點威風。
大島夫人鐵青着臉,一把推開想要上前幫忙拆卸麥克風的工作人員。
她那引以爲傲的優雅儀態蕩然無存,只是低着頭,用手帕死死捂住半張臉,在助手的攙扶下倉皇逃向休息室的陰影處。
而那個藤原理事,此刻也佝僂着背,甚至連摺扇落在地上都顧不上撿,灰溜溜地跟在大島夫人身後,像是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老狗,夾着尾巴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看着兩個狼狽逃竄的背影,久米宏輕蔑地笑了一聲。
隨後他一邊卸着耳麥,一邊快步追上了正準備離開的北原巖。
“北原桑!請留步!”
這位日本最頂尖的新聞主播,此刻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興奮紅暈。
他拍了拍北原巖的肩膀,語氣中帶着一種面對戰友般的親熱說道:“太精彩了!真的太精彩了!剛纔大島夫人那張臉……哈哈,我做主播二十年,從來沒覺得這麼痛快過!”
久米宏看了一眼手錶,熱情地邀請道:“現在才十一點。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在銀座的一家會員制酒吧存了瓶好酒。”
“還有一家非常棒的高級壽司店,老闆特意留最好的金槍魚大腹給我。”
說到這裏,久米宏眨了眨眼,向北原巖邀請道:“今晚我做東,讓我們好好慶祝一下這場勝利,怎麼樣?”
隨着久米宏話音落下,周圍的工作人員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
能被久米宏親自邀請去銀座喝酒,這在日本傳媒界是莫大的榮耀,意味着你真正踏入最頂層的資源圈子。
然而,北原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久米宏。
“久米桑,感謝您的邀請。”
北原巖的臉上露出一絲歉意,但眼神卻很堅定地說道:“不過,很抱歉。今晚我已經有約了。”
“有約?”
久米宏愣了一下,隨後繼續說道:“是你們社長那邊安排的慶功宴嗎?我可以給你們社長打電話……”
“不。”
北原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弧度道:“是一位朋友。她剛剛領了薪水,說要在六本木請我喫頓好的。”
“如果不去的話,我怕她會哭鼻子的。”
久米宏是何等人精,看到北原巖這副神情,便瞬間秒懂。
接着他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拍了拍北原巖的後背道:“原來如此。比起銀座的壽司,確實是那邊的約定更重要啊。”
“去吧,北原君。別讓女士久等了。”
六本木,後巷。
離開了燈火輝煌的電視臺,北原巖拐進了六本木深處的一條小巷。
這裏沒有高級俱樂部的霓虹燈,只有掛着紅燈籠的居酒屋和充滿油煙味的小館子。
在一家名爲大將的老舊烤肉店門口,北原巖停下了腳步。
還沒進門,濃烈的烤肉香氣就撲面而來,混合着炭火和啤酒的味道。
北原巖推開有些油膩的拉門。
“歡迎光臨!”
在一片嘈雜的煙霧繚繞中,北原巖一眼就看到角落裏的身影。
蒲池幸子戴着一頂壓得很低的棒球帽,鼻樑上還架着一副有些滑稽的大黑框眼鏡。
這是她爲了不被認出來而做的僞裝,雖然現在的她還沒有那麼出名。
此時的蒲池幸子正對着面前的一盤生肉發呆,雙手捧着臉,看起來既焦急又期待。
“幸子。”
北原巖走了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聽到熟悉的聲音,蒲池幸子猛地抬起頭。
這一瞬間,藏在厚底眼鏡後的那雙大眼睛,像是被點亮了一樣,瞬間迸發出了光彩。
“啊!北原君!”
她激動得想要起身迎接,結果動作幅度太大,手肘差點掃飛桌角的醬料瓶。
一陣手忙腳亂地扶好後,她纔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傻笑起來:“你……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爲你在電視臺被記者圍住出不來了呢!”
接着蒲池幸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北原巖一番,像是確認他有沒有少塊肉,然後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崇拜道:“我剛纔在店裏的電視上都看到了!實在是太帥了!”
“而且那個PTA的大嬸臉都綠了!特別是最後那句……紙糊的垃圾!簡直太解氣了!”
看着眼前這個手舞足蹈的女孩,北原巖感覺剛纔在演播室裏積累的一身戾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嗯,贏了。”
北原巖鬆開了襯衫的第一顆釦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道:“不過現在,我餓得能喫下一頭牛。”
“沒問題!交給我吧!”
蒲池幸子豪氣地拍了拍胸脯,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
這是她今天剛領到的卡拉OK模特的薪水,並不厚,但對她來說是一筆鉅款。
“老闆!再加兩份特上橫膈膜肉!還要兩杯生啤!大杯的!”
“好嘞!”
很快,滋滋作響的炭火爐被端了上來。
蒲池幸子笨拙地拿着夾子,將醃製好的橫膈膜肉一片片放上烤網。
滋啦!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騰起一陣誘人的白煙。
“北原君,這個肉真的超級好喫!雖然店有點破,但是肉很新鮮!”
蒲池幸子一邊專注地翻着肉,防止烤焦,一邊絮絮叨叨地介紹着,彷彿這是世界上最高級的料理。
看着她在煙霧中被燻得有些紅撲撲的臉蛋,北原巖笑了。
他想起剛纔久米宏提到的銀座高級壽司。
那是成功的味道。
但此刻,看着眼前這幾片滋滋冒油的廉價牛肉,看着這個還沒成爲坂井泉水,只是一個爲了夢想在東京打拼的小模特的女孩,北原巖覺得,這纔是自己現在最想要的味道。
“好了!快喫!小心燙!”
蒲池幸子夾起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橫膈膜肉,放進北原巖的碗裏,眼神亮晶晶地期待着他的評價。
北原巖夾起肉,放進嘴裏。
肉汁四溢,炭火香氣充滿了口腔。
“怎麼樣?”
蒲池幸子緊張地問道。
北原巖看着她,認真地點了點頭,回應道:“嗯。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喫。”
“這是我在東京喫過的,最棒的一頓晚餐。”
聽到這句話,蒲池幸子開心地眯起了眼睛,露出了標誌性的溫暖治癒笑容。
“那當然!這可是我請客!”
接着蒲池幸子舉起沉甸甸的大扎啤杯,碰了碰北原巖的杯子道:“乾杯!爲了……爲了打敗那羣討厭的大人!”
“乾杯。”
兩隻玻璃杯在充滿了煙火氣的小店裏清脆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