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北原巖的高級公寓。
窗簾緊閉,屋內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昏黃的落地臺燈散發着孤獨的光暈,將北原巖的影子拉得老長。
客廳的地板上,擺放着三個剛剛從新潮社運來的瓦楞紙箱。
北原巖獨自坐在地板上,手裏握着裁紙刀,正準備劃開膠帶。
叮鈴鈴——
就在這時,放在茶幾上的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北原巖直接接起電話。
“喂。”
“北原老師……是我,佐藤。”
聽筒裏傳來了佐藤主編疲憊的聲音,背景音裏似乎還能聽到新潮社編輯部深夜加班的嘈雜聲。
“這麼晚打擾你,是因爲接到一個非常糟糕的消息。”
佐藤停頓了一下,語氣中透着一股難以掩飾的焦慮道:“京都那邊……是動真格的。”
“即便我們新潮社的高層去跟京都市教育委員會那邊交談,但他們還是維持將《告白》列爲有害圖書的行政通知。理由是‘包含過激的暴力描寫,嚴重違背青少年的健全育成’。”
“現在大垣書店等幾家京都最大的連鎖書店已經迫於壓力,連夜將書撤櫃了。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大阪和兵庫也會跟進。”
北原巖聽着這個消息,先是一愣,隨後有些陰陽怪氣地說道:“有害圖書……呵,這還真是來自古都的最高讚譽啊。”
北原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這本《告白》,居然有這麼大的威力,居然獲得京都那邊的封殺。
“北原老師,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聽着北原巖的聲音,佐藤的聲音頓時嚴肅起來,繼續說道:“這可是官方定性。如果不處理好,這就不僅僅是關西市場的問題,可能會引發全國性的下架潮。”
“明天上午您來一趟社裏吧。我們需要開個緊急會議,商討一下對策。是道歉、修整,還是……”
“我知道了。”
這時北原巖出聲打斷佐藤道:“那就明天見,佐藤桑。”
掛斷電話,房間裏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有害圖書……嗎?”
北原巖看着地板上那三個巨大的紙箱,眼神玩味。
“既然被官方蓋章認定爲毒草,那就讓我看看,這毒草到底毒害了多少人吧。”
呲啦。
鋒利的裁紙刀劃開了封箱膠帶。
紙箱被打開了,裏面裝的不是PTA寄來的刀片,也不是恐嚇信,而是成千上萬封未公開的讀者來信。
北原巖隨手拿起一封。
信封很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出自孩子之手。
而信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上面還殘留着乾涸的淚痕。
“北原老師,或者說森口老師……謝謝你的書。
那些欺負我的人,今天還在對我笑。
我也想反抗,但我不敢。謝謝你,至少在書裏,壞人受到懲罰了。”
看到這裏,北原巖的手指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接着他又拿起一封。
“北原老師,大人們都說要忍耐,說忍耐是美德。
只有你在書裏告訴我:不用原諒。
現在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了,謝謝你北原老師。”
一封,兩封,五封……
北原巖盤腿坐在地上,周圍散落的信紙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將他淹沒。
北原巖的神情從最開始的同情,不忍,逐漸變成凝重,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悲憫的憤怒。
在這些信裏,有被孤立的女生,有不敢回家的孩子,有不敢反抗的軟弱……
唯獨沒有指責。
而這些信更是證明《告白》根本不是製造惡意的源頭,它是哪怕鮮血淋漓,也要揭開膿瘡的手術刀。
北原巖深吸了一口氣,將一封封帶着淚水和體溫的信,小心翼翼地收進黑色公文包裏。
隨着咔噠一聲脆響,鎖釦合上。
原本輕飄飄的公文包,此刻在北原巖的手中變得沉甸甸的。
這是無數個在黑夜裏獨自哭泣的靈魂,交託給他的重量。
“你們說,書裏的森谷老師給了你們力量……”
“那麼現在……是你們給了我反擊那些老頑固的力量!”
翌日。
新潮社主編辦公室。
佐藤主編正伏在案頭,滿頭大汗地修改着一份文件。
這是公關部連夜起草的柔和聲明。
爲了平息京都教育委員會的怒火,以及挽回關西市場的巨大損失,新潮社準備示弱。
解釋《告白》並非教唆犯罪,並且承諾在那邊暫停供貨以表誠意。
這時,辦公室的大門被推開。
佐藤嚇得手裏的鋼筆一抖,抬頭便看到北原巖走了進來。
“北原桑!你來得正好!”
看着北原巖走進來,佐藤主編像是做賊心虛般,急促地解釋道:“京都那邊已經聯絡了大阪的書店聯盟!如果不低頭,整個關西市場就完了!我們必須……”
“低頭?”
北原巖大步走過去,看都沒看聲明一眼,直接將其反手扔進垃圾箱中。
“北原老師!你瘋了嗎?!”
看到這一幕,佐藤驚恐地站起來出聲說道。
“我看瘋的是你。”
話音落下,北原巖將黑色公文包拍在佐藤的辦公桌上,然後打開鎖釦,抓出一把皺巴巴的信,狠狠地摔在佐藤面前。
“你看看這些!”
北原巖指着稚嫩的字跡道:“這是一個13歲女孩寫的,她看了書,決定反抗那些欺負她的人!”
“這是福岡的一個男孩寫的,他說我是唯一懂他的人。”
“佐藤桑,這些孩子在懸崖邊上掙扎!”
“而你呢?你想爲了那點銷量,向那些僞君子道歉嗎?!”
聽着北原巖的話語,佐藤頓時愣住了。
他看着一桌子皺巴巴的信紙,顫抖着手,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看了起來。
信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字跡很清秀,但每一筆都透着害怕。
今天是我的生日。
那些傢伙又再欺負我了。
可我不敢告訴爸爸,怕他擔心。
但看完書後,我才知道,我也能反抗。
看着信上的內容,佐藤整個人劇烈抖動了起來。
作爲一個也有女兒的父親,這幾行字像是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刺穿他作爲成年人的世故與妥協。
他彷彿看到自己的女兒也在哭泣。
而自己,竟然想跟那羣傢伙們妥協?
看着佐藤的反應,北原巖這才緩緩出聲說道:“社會學裏有個概念叫沉默的螺旋。”
“因爲像PTA、京都教委這些少數人叫得太大聲,製造了恐怖氛圍,讓真正的多數人不敢說話。”
說到這裏,北原巖頓時加重地音量,繼續說道:“我們要做的,不是順從這個螺旋。我們要做的,是砸碎它。”
“該死……”
一滴渾濁的眼淚砸在辦公桌上。
佐藤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去他媽的京都教委!”
佐藤抬起頭,雙眼通紅,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道:“北原老師!我全力支持你!我現在就聯繫高層召開會議,所有的後果,我來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