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
東京都內某公立中學。
午餐時間的鈴聲剛剛結束,原本應該是充滿了喧鬧和食物香氣的教室,此刻卻瀰漫着一種詭異的緊繃感。
值日生看着回收箱,臉色難看得像吞了蒼蠅。
在那幾個藍色的塑料大筐裏,堆滿了整整齊齊、完全未開封的紙盒牛奶。
紅色的、藍色的、白色的包裝盒堆積如山,幾乎沒有一盒是被插上吸管的。
“喂,田中,你不喝嗎?”
一個調皮的男生突然抓起一盒牛奶,像扔手雷一樣扔向隔壁桌的同學。
“哇!別碰我!你想死啊!”
那個叫田中的男生像是被硫酸濺到一樣,驚恐地跳了起來,連椅子都帶翻了,同時嘴上還不斷喊着:“這玩意兒裏面有那個啊!你沒看《告白》嗎?森口老師加了艾滋病的血啊!”
“白癡!那是小說!小說懂不懂!”
“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我不喝!喝了會死的!”
如今恐慌像病毒一樣在教室裏蔓延。
僅僅因爲北原巖的小說裏寫了一句“我在牛奶裏加了點東西”,全東京的高中生彷彿在一夜之間患上了乳糖不耐受症一般。
甚至在走廊裏,只要有人手裏拿着牛奶盒,就會被周圍的人指指點點,彷彿他拿的是核廢料。
這種荒誕的恐慌,很快就從校園燒到了資本市場。
當天下午1點30分。
東京證券交易所。
這裏是泡沫經濟的心臟,是慾望的絞肉機。
空氣中永遠瀰漫着汗水、菸草和金錢燒焦的味道。
原本,這應該又是一個狂歡的午後。
紅馬甲交易員們像發情的公牛一樣嘶吼着買入!買入!,電子報價板上的數字如同永不停歇的煙花一般。
然而,就在下午開盤後的十分鐘,一陣詭異的騷亂,像瘟疫一樣瞬間席捲整個交易大廳。
“喂!怎麼回事?!明治的股價不動了?”
“不……不是不動!是跳水了!見鬼,森口也是!雪印也是!”
所有人都驚恐地抬起頭,盯着那塊巨大的電子顯示屏。
一直被視爲防禦性藍籌股,甚至連石油危機都能扛過去的乳業板塊:明治乳業、森永乳業、雪印乳業,沒有任何預兆,突然出現了一根斷崖式的綠色下跌線!
“出什麼事了?!是有食物中毒醜聞嗎?還是工廠爆炸了?”
“難道是原奶產地爆發了瘟疫?快查!快給我查!”
紅馬甲們聲嘶力竭地對着電話咆哮着。
幾億日元在這一瞬間蒸發,看得他們的心臟都要停跳了。
然而,幾秒鐘後。
電話那頭傳來的消息,讓這些手裏經過幾百億日元,自詡掌控世界的金融精英們,露出像是活吞蒼蠅般的表情。
“哈?你說什麼?”
一個資深交易員難以置信地看着手裏的聽筒,不敢置信的怒吼着:“因爲……一本小說?!”
“因爲家庭主婦們覺得牛奶裏會有艾滋病毒?就因爲那個叫北原巖的作家寫了一句鬼話?”
“開什麼玩笑!那是虛構的啊!那是編的!你們腦子進水了嗎!”
但這無法阻止恐慌的蔓延。
在這個瘋狂的午後,一本售價僅僅幾百日元的平裝書,硬生生將不斷上漲的乳業市值給壓了下去。
北原巖甚至沒有動一根手指,只是用文字,就讓資本的規則變成了廢紙。
翌日。
東京大手町,某乳業巨頭總部。
位於38層的緊急公關會議室裏,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這裏沒有平日裏的精英傲慢,只有徹頭徹尾的崩潰。
即便是隔音效果極佳的紅木大門,都擋不住樓下客服部的電話鈴聲。
每一秒鐘,都有憤怒的家長在詢問:“你們的牛奶安全嗎?!”
“有個叫北原巖的作家說你們這行很容易混入不知名液體!”
“我兒子今天喝完牛奶肚子痛,是不是中招了?我要告你們!我要退訂!全退!”
砰!
公關部部長滿臉油汗,狠狠地把《告白》摔在會議桌上。
此時他的手在劇烈顫抖,指着書的手指像是在指着一個殺人犯一般道:“荒唐!簡直是平成年代最大的笑話!!”
“我們擁有世界最先進的無菌灌裝線!我們有幾千名員工!我們的品控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部長解開領帶,氣急敗壞地在會議室裏來回踱步,同時嘴裏還不斷怒吼着:“而現在……我們竟然被一個寫小說的混蛋,被一個該死的故事,逼得股價跌停了?”
“部長,撐不住了……”
這時,下屬帶着哭腔衝進來彙報道:“剛纔富士電視臺、朝日新聞都打來電話了,問我們的生產線裏會不會存在復仇員工……”
“如果再不澄清,明天的股價會更難看!股東們會殺了我們的!”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所有的高管都看向了部長。
他們從未想過,自己這一生最大的商業危機,對手不是競爭公司,不是金融風暴,而是一個坐在家裏寫作的作家。
“發聲明?沒用的……”
部長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灰敗。
他很清楚大衆的心理,現在的局面,企業越是解釋,大衆就越覺得是掩蓋真相。
解鈴還須繫鈴人。
能夠平息這場市值蒸發災難的鑰匙,不在公關部手裏,而在始作俑者手裏。
部長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某種屈辱的決定,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話:“……給我接新潮社。我要找北原巖。”
半小時後。
北原巖的公寓。
北原巖靠在沙發上,看着電視。
電視裏正播放着因爲牛奶恐慌而吵成一團的綜藝節目。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劃破了午後的寧靜。
“喂。”
“北原老師,是我,佐藤。”
聽筒裏傳來了佐藤主編略顯急促,卻難掩興奮的聲音,甚至背景音裏還能聽到編輯部此起彼伏的嘈雜聲。
“聽着,有個乳業巨頭的專務部長,剛纔把電話打到我這裏來了。”
“他們想直接跟你對話。”
“我會把電話轉接過去,但在那之前,我要跟你交個底。”
“北原老師,新潮社是你最堅強的後盾。無論對方施加什麼壓力,哪怕是威脅要起訴,或者動用財團的力量來壓人,你都不用怕。”
佐藤主編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格外嚴肅,透着一股老派出版人的強硬與護犢子勁頭:“只要你不低頭,我們法務部陪他們玩到底。”
“你是作家,你的筆就是你的特權,沒必要向資本家彎腰。”
聽着這番像是戰前動員一樣的話,北原巖笑着回應道:“佐藤桑,你太緊張了。”
“我不過一個寫書的,他們怎麼可能會針對我?”
“接過來吧。”
“北原老師,你太過謙虛了。不過最主要還是得你自己把握,別爲了這種人委屈自己。”
電話經過一陣短暫的忙音後,被轉接了過來。
這一次,聽筒裏傳來的不再是佐藤那種中氣十足的聲音,而是一箇中年男人的喘息聲。
平日裏在財經雜誌上趾高氣昂,掌控着數億市值的專務部長,此刻語氣卑微得像個上門推銷滯銷貨的推銷員:“喂……是、是北原老師嗎?!”
“我是乳業的專務部長……實在是對不起!這麼冒昧地打擾您!”
這位平日裏在財經雜誌上趾高氣昂,掌控着數億市值的專務部長,此刻語氣卑微得像個上門推銷滯銷貨的推銷員:“有些話在電話裏說不清楚……我現在就在去您公寓的路上!馬上就到樓下了!”
“我知道這很無禮,但請您務必給我十分鐘!就十分鐘!我想當面跟您說一些事,並請求您的幫助!”
北原巖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窗外。
“當面說事?”
“是的!此誠萬分火急,關乎幾千名員工的生計……拜託了!”
北原巖沉默了兩秒,隨後輕笑了一聲。
“好吧。既然都到樓下了,那就上來吧。”
十分鐘後,門鈴響起。
當北原巖打開門時,站在門口的是一位雖然穿着昂貴的高定西裝,但滿頭大汗,領帶也有些歪斜的中年男人。
剛一見面,這位專務部長就做出了一個標準的90度鞠躬,這姿態卑微得彷彿面對的不是一個年輕作家,而是掌握他生殺大權的財閥領袖。
“北原老師!我是乳業的松本!真的非常感謝您願意見我!”
簡單自我介紹後,兩人便在客廳落座。
此時的松本部長不敢完全坐實沙發,只是欠着半個身子,一邊擦着額頭上的冷汗,一邊從公文包裏拿出了一份已經被揉得有些皺巴巴的股價走勢圖。
“北原老師,我就直說了……”
松本的聲音都在顫抖,顯然已經被跌停的股價和憤怒的股東逼到了懸崖邊上:“您的書影響力太大了……這幾天,不僅是家長退訂,連學校的供餐合同都開始動搖了。”
“我們乳業的股價已經連續兩天跌停,再這樣下去,公司就要完了!”
說到這裏,他抬起頭,眼神裏充滿了懇求:“我們想請求您……能不能出面,和我們發一個聯合聲明?”
“不需要您道歉,也不需要您修改內容!只要您肯出面說一句情節是虛構的,或者在這個聲明上籤個字……”
“作爲回報,我們願意支付最高額的公關諮詢費!價格隨您開!而且……”
說到這裏,部長吞了一口口水,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地說道:“我們願意在下一季度生產的所有牛奶包裝盒上,印上《告白》的書名廣告!並在旁邊標註‘感謝北原老師爲食品安全做出的警示’!”
給投毒小說打廣告?
而且還是印在受害產品的包裝上?
要不是顧忌到對面松本一臉焦急的表情話,北原巖都要笑起來了。
這種發展,簡直太出乎意料了!
不過《告白》這本書的影響力居然能夠達到這種地步,也着實出乎北原巖的意料。
現在受害者都找上門來了,自己也不能繼續坐視不管了。
“好吧。畢竟我也沒想到,平成年代的家長們會如此……天真。”
北原巖站起身,直接向松本部長伸出了手:“爲了孩子們的骨骼健康,這個忙我幫了。”
當晚。
《讀賣新聞》晚刊。
這可能是日本廣告史上最昂貴,也最荒誕的一次公關活動。
佔據整整半個版面的,不再是那種冷冰冰的企業通告,而是一張極具視覺衝擊力的聯合署名海報。
左邊,是西裝革履的乳業巨頭專務部長。
右邊,是穿着黑色襯衫,一臉笑意的北原巖。
兩人中間,是一行加黑加粗的緊急聯合聲明:
【北原巖×明治乳業共同告消費者書】
北原巖(作家):“作爲《告白》的作者,我在此澄清:牛奶投毒情節純屬虛構,是爲了服務於故事的‘惡’。現實中的牛奶是無辜的,請各位家長不要因爲我的故事,剝奪了孩子們長高的權利。”
專務部長:“感謝北原老師的澄清!本公司生產線採用全封閉無菌灌裝,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請大家相信科學,相信北原老師!牛奶是強壯國民體魄的白色血液,請放心飲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