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新宿區,河田町。
這裏是富士電視臺舊總部的所在地。
在1989年,這裏不僅是全日本電視信號的發射中心,更是無數年輕製作人夢想與野心交織的戰場。
晚上十點,製作局的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
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菸草味和速溶咖啡加熱後的焦糊味。
電話鈴聲、打印機的滋滋聲、以及編導們焦躁的怒吼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電視臺人特有的BGM。
落合正幸死死地抓着自己亂糟糟的頭髮,指縫間夾雜着幾根因極度焦慮而脫落的髮絲。
面前的辦公桌上,被揉皺的廢棄稿紙堆得像一座隨時會崩塌的雪山,旁邊菸灰缸裏的菸蒂已經溢了出來,散發着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作爲臺裏剛剛立項的新欄目——《奇妙的事件》的執行導演,他此刻正面臨着職業生涯中最大的危機。
這一切的壓力源頭,便是最近把整個日本攪得天翻地覆的名字——北原巖,以及他的《午夜兇鈴》。
正是因爲這段時間日本颳起的恐怖熱潮,臺裏高層才臨時決定將這檔原本不被重視的深夜實驗劇,拔高到了戰略級的高度。
雖然預算遠不如黃金檔的大河劇,但製作局局長的咆哮至今還在落合耳邊迴盪:
“現在全日本都在討論貞子!恐怖就是流量!就是收視率!我們要死死咬住這股熱度!必須做出能把那些追求刺激的年輕人死死釘在電視機前的東西!”
而局長最後那句冰冷的通牒更是讓他如墜冰窟:“如果收視率不達標,這不僅是這檔節目的終結,也會是你落合正幸在富士臺執導的最後一個節目。”
想到這裏,落合正幸煩躁地抓起手邊的幾份劇本,看都不看就狠狠摔在了地上。
“該死……全是垃圾!全是垃圾!!”
紙頁散落一地,露出了令人尷尬的標題:《雨夜的紅衣女》、《會哭的頭髮》、《復仇的稻草人》……
這些劇本光看標題就能猜到結尾,投稿的編劇,腦子更是還停留在昭和時代。
寫出來的東西不是勸人向善的因果報應,就是這種毫無邏輯,單純靠音效嚇人的老套把戲。
“這都什麼年代了?平成都要來了,還在搞這些?”
這一刻,落合正幸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種東西要是播出去,別說吸引那些看過《午夜兇鈴》的年輕人了,恐怕連只有老頭老太太看的午間劇都不如,會被觀衆笑掉大牙的。
“就沒有一點新意嗎?就沒有那種讓人看完背脊發涼、哪怕關了電視去上廁所都會感到害怕的現代創意嗎?!”
落合正幸此刻絕望地癱倒在椅子上,雙眼無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只覺得自己的前途和這深夜的辦公室一樣,一片灰暗。
“叮鈴鈴!!”
就在這死一般的沉寂中,桌上那臺黑色的內線電話毫無徵兆地尖叫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刺耳鈴聲,在深夜空曠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驚悚。
落合正幸原本就繃緊的神經差點斷裂,渾身一激靈,竟下意識以爲貞子就要從隔壁的電視裏爬出來了。
可隨後愣了瞬,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辦公室裏加班,於是連忙深吸一口氣,抓起話筒道:“喂……這裏是製作局,我是落合。”
“落合,別在那愁眉苦臉的嘆氣了,隔着電話線我都能聞到你身上的喪氣味。”
聽筒裏傳來久米宏那標誌性,充滿着昂揚活力的聲音:“告訴你個好消息,事情……成了。”
“哎?”
落合正幸聞言,先是愣了半秒,隨即像是觸電般從椅子上彈坐起來,脊背挺得筆直道:“久米先生?您是說……”
“沒錯,北原巖點頭了。”
久米宏笑着說道,語氣裏帶着幾分邀功的得意:“而且我們在電話裏聊了很久,他表示對這個欄目的創意非常有興趣。”
“真……真的嗎?!”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落合正幸原本暗淡的眼眸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聲音激動得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音:“寫出《午夜兇鈴》的北原老師……真的願意給我們這種隨時會被砍掉的小欄目寫劇本?!”
“明天下午,你直接去他的公寓找他。地址我一會兒傳真給你。”
久米宏點了點頭,然後收起玩笑的語氣,鄭重叮囑道:“好好把握機會,落合。這可是我拼了老臉才幫你求來的外援,別讓我失望。”
“是!!太感謝您了!我絕對!絕對不會搞砸的!!”
掛斷電話後,落合正幸感覺上一秒的絕望感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渾身血液沸騰的滾燙感。
這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狂喜。
“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落合正幸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像打了雞血一樣開始在亂糟糟的工位上翻箱倒櫃起來。
翻找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找出了已經修改了十幾遍,甚至邊緣都開始磨損的《奇妙的事件》策劃書,然後重新一個個字地開始檢查細節,生怕有一個標點符號出錯。
緊接着,落合正幸又從抽屜的最深處,翻出了一個精美的絲絨盒子。
盒子裏面躺着一支他平時根本捨不得用的萬寶龍鋼筆。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拭着筆身,動作輕柔得就像是在擦拭武士即將上戰場的佩刀一般。
他想把這根鋼筆送給北原巖,好給北原巖留下一個好的印象。
在他看來,北原巖就是現在全日本最懂恐懼的神。
只要能得到北原巖的神諭,那奇妙的事件這個欄目絕對能一炮而紅!
“喂,落合,怎麼了?大半夜的發什麼瘋?”
這時,隔壁辦公桌上,一位頭髮花白、眼袋深重的老男人被落合正幸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
他是臺裏的資深製作人——村上久雄,此刻正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審視着手裏讓他直搖頭的預算表。
“村上桑!有救了!”
落合正幸難掩興奮,一邊飛快地整理着散落的文件,一邊激動地說道:“久米先生幫忙聯繫到了北原巖!就是那個寫《午夜兇鈴》的當紅作家!他答應給我們寫劇本了,明天我就去見他!”
聽到這個名字,村上久雄並沒有表現出預想中的驚喜。
相反,他只是不屑地嗤笑了一聲,從鼻孔裏噴出兩道灰色的煙柱道:“北原巖?哼,就是那個最近被媒體吹上天的新人?”
接着村上久雄彈了彈菸灰,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毫不留情地給落合正幸潑了一盆冷水道:“落合,你是不是太當真了?他只不過是運氣好,蹭着社會熱點寫了一本暢銷小說而已。”
“你要明白,寫小說和寫劇本,完全是兩碼事。”
村上指了指桌上那些被槍斃的稿子,眼神輕蔑地說道:“你知道小說家最喜歡幹什麼嗎?”
“他們習慣用大段大段的心理描寫,用幾千字去堆砌一種情緒,節奏拖沓得要死。”
“而我們呢?”
“這是電視劇!只有短短30分鐘!每一秒都需要精準的視覺語言,要的是起承轉合的爆點!”
“找這種外行來寫劇本,只會給你一堆充滿華麗形容詞,卻根本沒法拍成畫面的文字垃圾。”
“到時候你還得幫他擦屁股。”
“不,村上桑,這次您可能錯了。”
聽到前輩如此貶低心中的救星,落合正幸停下手中的動作。
平日裏對前輩唯唯諾諾的落合正幸,此刻的表情卻變得異常嚴肅和堅定道:“我讀過《午夜兇鈴》,讀了整整三遍。”
“那本書……不一樣。”
落合正幸回憶着閱讀時的感受,眼中閃爍着狂熱的光芒:“那根本不像是一本傳統小說。”
“它的每一個場景切換,每一次恐怖氛圍的遞進,甚至連貞子從電視機裏爬出來的動作描寫,畫面感都極強,簡直就是把分鏡表寫成了文字!”
“我有種強烈的預感,北原巖老師,他絕對懂電影,甚至比很多隻會套公式的專業編劇更懂鏡頭語言。”
說到這裏,落合正幸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毫不掩飾的憧憬道:“說實話,如果以後我有資歷了,我最大的導演夢想,就是能親自執導《午夜兇鈴》的電影版。”
“……呵,太天真了。”
村上久雄聞言,搖了搖頭,覺得落合正幸是被當紅作家的光環徹底衝昏了頭腦。
接着村上久雄掐滅了菸頭,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道:“既然你這麼有信心,那我們打個賭怎麼樣?”
“打賭?”
“沒錯。”
村上拿起電話,一邊翻看着通訊錄,一邊解釋道:“爲了保險起見,我會聯繫山本。”
“他以前寫過幾部B級恐怖片的劇本,雖然套路老了點,但勝在穩健,肯定比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說家靠譜。”
說到這裏,村上久雄盯着落合正幸的眼睛,挑釁道:“到時候,把那個北原巖寫的劇本,和山本寫的劇本放在一起比比看。”
“如果你的大作家寫出來的東西沒法用,或者輸給了山本,下次慶功宴,這一整層的敘敘苑烤肉,你請客。”
“……好!一言爲定!”
落合正幸沒有絲毫退縮,一口應了下來:“但如果是北原老師贏了,村上桑,您珍藏的那瓶威士忌就要歸我了。”
“一言爲定。”
村上久雄冷笑一聲,便不再理會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後輩。
而落合正幸深吸一口氣,將整理好的策劃書塞進公文包裏,然後轉頭看向窗外河田町璀璨的夜景。
雖然前輩對北原巖充滿了質疑,但落合正幸相信自己的直覺,更相信能寫出詛咒錄像帶的北原巖。
翌日上午,北原巖的高級公寓門前。
站在高級公寓光可鑑人的大理石走廊裏,落合正幸深吸了一口氣,藉着不鏽鋼門牌的反光,第四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儘管這條領帶他在出門前已經熨燙了三遍,但此刻,他依然覺得它歪得令人心煩意亂。
接着落合正幸抬起手,用手帕擦了擦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
此刻,他的手心裏全是溼滑的冷汗。
這不僅僅是因爲即將面對當下全日本最炙手可熱的暢銷作家,更是因爲昨晚在煙霧繚繞的辦公室裏,他和前輩村上久雄立下的那個賭約。
村上那句嘲弄的別拿回來一堆文字垃圾,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的喉嚨裏。
“敘敘苑的烤肉是小事……但這關乎到《奇妙的事件》的生死……希望北原老師的故事足夠優秀吧……”
落合正幸咬了咬牙,平復了一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終於伸出手指,按響了門鈴。
叮咚……
清脆悅耳的門鈴聲在安靜的走廊裏迴盪。
幾秒鐘後,隨着一陣輕微的機械鎖轉動聲,厚重的防盜門緩緩打開。
“您好,是落合導演吧?久米先生跟我提過你。”
出現在門後的北原巖,並沒有像落合正幸想象中那樣,穿着充滿了墨水味的襯衫。
相反,北原巖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休閒家居服,手裏端着一隻精緻的骨瓷杯,杯口還冒着嫋嫋熱氣。
而且身上並沒有那種嚴肅文學作家的古板與壓迫感,反而透着一種令人如沐春風、卻又不得不仰視的鬆弛感。
“初……初次見面!”
落合正幸連忙一個九十度的大鞠躬,聲音因爲緊張而顯得有些緊繃道:“我是富士電視臺製作局的落合正幸!百忙之中打擾您,實在是非常抱歉!”
說完,他慌亂地從懷裏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名片,雙手遞了過去:“這是我的名片,請您多多指教!”
“不用這麼客氣,進來吧。”
北原巖微笑着接過名片,掃了一眼,隨手放在玄關的櫃子上,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打擾了……”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在玄關處脫下皮鞋,並習慣性地將其整齊擺放好。
“不用這麼拘謹,隨便坐。”
北原巖隨意地指了指客廳中央的真皮沙發,自己則轉身走向了開放式的廚房吧檯。
“打擾了……”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走到沙發旁,屁股只敢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極了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喝咖啡嗎?剛好我買了一些不錯的藍山豆子。”
“啊!不用麻煩了!我不渴……”
落合正幸下意識地客氣道。
“已經煮好了,嚐嚐吧。”
說完,北原巖端着兩杯咖啡走了過來,將其中一杯放在了落合正幸面前。
“謝、謝謝款待!”
落合正幸連忙雙手捧起咖啡杯,彷彿手中的是神聖之物一般。
接着淺淺地抿了一口,滾燙且香醇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舒緩了一些。
“真是……很棒的公寓啊。”
落合正幸環視了一圈寬敞明亮的客廳,目光停留在落地窗外繁華的景色上,忍不住感嘆道:“不僅安靜,視野也極佳。能住在這種地方創作,難怪北原老師能寫出那麼厲害的作品。”
“只是運氣好,託了讀者的福罷了。”
北原巖輕輕笑了笑,並沒有在這個恭維的話題上多做停留開口問道:“閒話就不多說了。聽久米先生在電話裏說,你們的新欄目現在很缺好劇本?”
“是的!”
見北原巖切入正題,落合正幸連忙放下杯子,正色道:“雖然收到了很多投稿,但……怎麼說呢,大多都缺乏新意,很難達到臺裏要求的‘衝擊力’。”
“確實,現在的恐怖題材很容易陷入怪圈。”
北原巖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隨即,北原巖站起身,走到靠窗的書桌旁,拿起早已裝訂整齊的文件。
“這是昨晚掛了電話後,我連夜整理出來的故事。”
北原巖走回來,將文件輕輕推到落合正幸面前,開口說道:“如果不嫌棄的話,你可以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