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的東京,冷雨連綿。
天空像是一塊吸飽了污水的舊抹布,陰沉沉地壓在城市的頭頂。
這種溼冷的天氣,讓每一根骨頭縫裏都滲着寒意。
高圓寺的7平米公寓裏,北原巖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鋼筆。
經過兩天的打磨,午夜兇鈴的精修工作宣告完成。
現在的北原巖,得益於在TSUTAYA錄像帶店的夜班工作,有了穩定的收入來源。
雖然時薪不算高,但足以讓他告別每天只喫一頓泡麪的窘境,甚至買得起那種紙質厚實、寫起來順滑無比的高級稿紙,以及昂貴的Seven Stars香菸。
北原巖點燃一根菸,最後一次檢查着手稿。
此時的北原巖像個有着嚴重強迫症的病人,審視着每一個標點符號,確保那種溼冷、粘稠的恐懼感,能透過紙張滲出來,鑽進每一個閱讀者的毛孔裏。
“終於完成了。”
北原巖將厚厚的一疊原稿裝進早已準備好的牛皮紙信封,然後再用膠水封死。
走出公寓時,清晨的寒風夾雜着雨絲撲面而來。
北原巖裹緊了新買的風衣,快步走向街角的郵筒。
這個紅色的郵筒在灰暗的雨幕中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
北原巖沒有猶豫,將信封塞了進去。
咣噹。
輕微的墜落聲。
“去吧。”
北原巖拍了拍冰冷的郵筒,笑着道:“讓那些評委們,做個噩夢。”
數日後的深夜,TSUTAYA高圓寺店。
店外的大雨還在下,雨水拍打着玻璃門,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店內只有暖氣機運作的低沉嗡嗡聲,偶爾夾雜着遠處警車的鳴笛。
又是夜班。
但今晚的氣氛有些壓抑。
平時總是會哼着不知名曲調擦拭櫃檯的蒲池幸子,今天格外沉默。
她一直低着頭,機械地重複着擦拭桌面的動作,在那副黑框眼鏡後面,眼眶紅紅的,顯然剛哭過不久。
甚至在給一位客人找錢時,她差點打翻了手邊的茶杯,動作遲緩得像個生鏽的機器。
隨着店裏的客人散盡,兩人照例坐在櫃檯後喫夜宵。
今晚的宵夜是便利店的打折便當,炸豬排飯。
在這個泡沫時代,這種賣剩下的食物是屬於敗犬的飼料,但對於兩個正在東京追夢的人來說,卻是難得的溫飽。
蒲池幸子用筷子戳着那塊早已冷掉髮硬的豬排,卻遲遲沒有送進嘴裏。
“怎麼了?”
北原巖打開一罐熱咖啡,輕輕推到她面前,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今天的豬排太硬了嗎?還是說……昨天的試鏡不順利?”
蒲池幸子握着溫暖的咖啡罐,在聽到試鏡兩個字後,一直強忍的防線終於崩塌了。
“北原君……”
她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像是被雨水浸泡過:“我今天去參加了Being系的一場和聲試鏡。”
“結果……剛唱了兩句,就被叫停了。”
蒲池幸子低下頭,大顆的眼淚砸在塑料餐盒的蓋子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個製作人說,我的長相太老土,不僅不夠時髦,聲音也沒有甜美的偶像感。”
“戴着眼鏡的樣子,根本不像是個藝人。”
她吸了吸鼻子,模仿着那個製作人傲慢的語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撕裂傷口:“他說……你這種人適合去圖書館當管理員,而不是站在舞臺上。”
話音落下,空氣瞬間凝固了。
對於一個拼盡全力想要站上舞臺,想要用歌聲表達自己的人來說,這樣的話語無疑是最殘忍的判決書。
它否定了你的才華,只給你留下了一個平庸的歸宿。
看着蒲池幸子顫抖的肩膀,北原巖放下手中的筷子。
他清楚這種感覺。
前世作爲寫手被數據羞辱,今生作爲純文學作者被時代拋棄。
這種痛感是通用的。
看着眼前這個即將破碎的女孩,爲了讓她不覺得孤單,爲了在這個冰冷的雨夜給她一點溫度,北原巖決定撒一個謊。
“巧了。”
北原巖夾起一塊冷掉的豬排,放進嘴裏用力咀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今天我也被拒了。”
“那個編輯看都沒看我的稿子,就說我的小說像垃圾,說我不懂現在的流行,讓我去寫那種低俗的官能小說。”
蒲池幸子聞言,瞬間愣住了,連忙抬起頭,透過模糊的鏡片看着北原巖,似乎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自信滿滿的男人,竟然也遭遇了同樣的滑鐵盧。
“是嗎……”
蒲池幸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露出一絲淒涼的苦笑道:“被嫌棄的圖書管理員,和寫垃圾的小說家……那我們還真是高圓寺的敗犬組合啊。”
“不。”
北原巖沒有笑,嚥下口中那塊冷硬的豬排,轉過頭,看着窗外雨夜中閃爍的霓虹燈。
“幸子。”
北原巖伸出手,輕輕敲了敲面前的櫃檯,發出的聲音沉悶而有力。
“我們不是敗犬。”
“是還沒露出獠牙的狼。”
北原巖轉過頭,目光緊緊注視着蒲池幸子道:“別聽那些蠢貨的評價。”
“在這個時代,他們的耳朵被金錢堵住了,聽不到真正的聲音。”
“他們只喜歡那種包裝精美的糖果,那種一戳就破的肥皁泡。”
“但泡沫總會破,金子總會花光。”
“等到潮水退去,只有真正的才華能留下來。”
北原巖看着幸子那雙有些紅腫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現在是在忍耐,是在磨牙。等時機到了,便會展現出屬於我們的光採。”
聽着北原巖這番話,蒲池幸子怔怔地看着他。
這一刻,她只感覺北原巖眼中燃燒的野火,似乎點燃了自己心中那片原本已經冷卻的灰燼。
心中的委屈,漸漸被某種更滾燙、更堅硬的東西取代了。
而這種東西,叫做野心。
蒲池幸子用力擦乾了眼淚,摘下眼鏡,露出那張素淨卻倔強的臉龐。
“嗯!”
蒲池幸子重重地點了點頭,抓起筷子,夾起那塊冷掉的豬排,大口地咬了下去:“我們要當狼!”
……
東京大手町,讀賣新聞社大樓。
深夜的會議室裏煙霧繚繞,嗆人的菸草味和焦躁的情緒混合在一起,幾乎要發生粉塵爆炸。
這裏是“第一屆日本奇幻小說大獎”的終審現場。
長長的會議桌上堆滿了從全國各地寄來的幾百份參賽稿件。
五位重量級的評委圍坐在桌旁,表情各異,有人疲憊不堪,有人面紅耳赤。
爭吵持續了整整三天。
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桌子中央那份名爲午夜兇鈴的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