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大雨如注。
而克拉拉·肯特這間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公寓裏,也下起了一場白色的暴雪。
這是一場足以載入《冰海殘卷》《龍族事典·祕密章》的鵝絨大雨。
沙發墊在半空中劃出拋物線,抱枕被搶成風車,甚至有一隻原本用來裝飾的長條形玩偶被當成了標槍投擲,漫天飛舞的羽毛在客廳的燈光下洋洋灑灑,作爲某隻價值不菲的鵝絨枕頭壯烈犧牲後的遺骸。
路明非喘着粗氣,手裏緊緊抓着半個已經漏氣的枕頭。
而他對面該死的小魔鬼也沒好到哪去,精緻的西裝上全是毛,像只剛從雞窩裏鑽出來的落魄貴族。
“呼...呼......”
路明非一屁股坐在羽毛廢墟裏。
“怎麼樣?”
路鳴澤優雅地從肩膀上捏起一根絨毛,即使頂着個被路明非扯出來的雞窩頭也依然保持着令人火大的從容,“是不是冷靜多了?我說過,劇烈運動是排解荷爾蒙的最佳方式,雖然有點廢枕頭。”
“我感覺火氣更大了。”
路明非咬牙切齒,手裏的枕頭殘骸被他捏得咯吱作響,“如果你想讓我冷靜,最好的辦法是現在就把頭伸過來讓我給你開個瓢。我保證,這一擊會非常有...打擊感。
“嘖嘖嘖,暴躁的哥哥。”
路鳴澤搖搖指頭,忽然打了個響指。
一陣令人眼花繚亂的煙霧散去,穿着西裝的小男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材火辣、穿着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比基尼女郎,黑髮如瀑,眼神迷離如絲,身上僅有幾片布料。
如果忽視那種和自己大差不差的臉的話...
“哥哥,看這裏如何?”
女版路鳴澤擺了個極其銷魂的POSE,甚至還衝他拋了個媚眼,“既然現實裏的看不得,不如讓弟弟來滿足一下哥哥的幻想?”
“滾!”
路明非回答得斬釘截鐵。
“真沒意思。這可是福利。”
路鳴澤撇撇嘴,比基尼消散,重新變回了討厭的小男孩。
他有些無聊地癱在沙發上。
“一點幽默感都沒有的男人是會被這個世界拋棄的。”
“沒意思就趕緊滾回你的精神病院去。”路明非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別耽誤我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
路鳴澤忽然湊近了,黃金瞳裏閃爍着某種幽深的光,“是在思考剛纔如果我沒繼續說話,你會不會真的推開那扇門?”
路明非沒說話。
“約會開心嗎?”路鳴澤幽幽地問道。
“託你的福。”路明非冷笑,“現在一點都不開心了。簡直就是喫了一頓米其林大餐結果發現裏面有一隻半截的蟑螂。”
“這就好。”
出乎意料,路鳴澤居然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羽毛,目光穿透了這間亂糟糟的公寓,看向了窗外無盡的雨夜。
“哥哥,雖然我很想說‘去他媽的世界,我們要及時行樂,讓你可以自私一點,再貪婪一點。”他看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低聲詠歎,“但很遺憾。現在可不是沉溺在溫柔鄉里做夢的時候。’
“又來?”
路明非手裏的枕頭再次舉起,“再當謎語人我就讓布萊斯給你接個十萬伏的高壓電。”
“下次見,親愛的哥哥。”
路鳴澤嘴角一抽,識時務地後退一步,身影開始在漫天飛舞的羽毛雨中淡去,“拜拜。”
世界安靜了。
路明非他費力地把眼皮撐開一條縫。
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剛纔欠揍的小鬼,而是一片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有些耀眼的金色,以及被熱水蒸騰過後,透着淡淡粉色的肌膚。
女孩的臉正在他面前晃動,湛藍色的瞳孔清澈見底,溼漉漉的金髮有些凌亂地貼在耳側,髮梢還在往下滴着水。
太近了。
近到他能聞到蘋果味沐浴露混雜着女孩體香的味道。
“嘿?醒醒?”神顏的主人皺了皺鼻子,還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在他呆滯的瞳孔前劃了兩道,“明非?你是睡着了嗎?”
兩人對視。
尷尬而又帶着點莫名電流的氣氛在空氣中噼裏啪啦地炸響。
藍眼睛裏滿是無辜的好奇,克拉拉彷彿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這張臉貼得有多近,也沒意識到這對某位剛剛在腦子裏跟惡魔打了一架的男孩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陰影。
“你醒了?”她眨了眨眼,睫毛撲閃着。
“......還好。”
路明非也機械地眨了眨眼,努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
“那就再等我會兒吧,馬上就好。”
克拉拉滿意地打了個響指,哼着歌站起身,清新的蘋果味也隨着她的轉身而淡去,留下路明非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繼續思考人生。
幾分鐘後。
臥室門再次打開。
晃盪出來一朵灰色的雲。
一件極其不合身的淺灰色兜帽衛衣,鬆鬆垮垮地罩在她身上,袖子長得甚至蓋住了一半手掌,只露出一截蔥白似的指頭,下身是一條側邊帶着白條紋的黑色運動褲,褲腳挽起來一截,露出的腳踝伶仃而精緻。
凌亂的金髮也被隨手紮成了一個高馬尾,隨着她的步伐一甩一甩。
“噔噔噔噔——!”
克拉拉幾步竄到玄關的全身鏡前,輕盈地轉了個圈。寬大的衛衣隨着她的動作鼓盪起來,雲朵綻開了。
“評價一下?”
她雙手插在衛衣前面的大口袋裏,歪着頭看向鏡子裏一臉生無可戀的路明非,語氣裏透着一股子興奮,“像不像會翻牆逃課去打街機的壞學生?或者是在地下車庫玩塗鴉的叛逆少女?”
她甚至還把衛衣的兜帽往頭上一扣,只露出半張精緻的小臉,擺了個自以爲很酷的嘻哈姿勢,“我現在看着是不是超級年輕?要是咱們走出去,別人一看肯定以爲我是帶你出來見世面的小太妹,根本認不出來是超人。”
路明非沉默了,實在沒忍住。
“克拉拉女士。”他語重心長道,“容我提醒您一句,您今年才23歲。
“23歲裝什麼老啊?”
"
“而且...”男孩指了指克拉拉大得有些過分的兜帽,“這就是壞學生嗎?”
“切,說得你是個大叔一樣。”
克拉拉皺了皺鼻子,但還是心情極好地伸手在路明非亂糟糟的腦袋上胡亂揉了一把,“走吧,初中生弟弟。姐姐帶你把這半個月沒喫到的都補回來!"
午後的大都會,雨依然喧囂。
數不清的全息廣告牌在雨幕中閃爍,全息投影出的LEX集團廣告在半空中跳動。
著名的第五大道步行街被雨水洗刷,行人們行色匆匆,倘若一羣忙着搬家的黑螞蟻,只有兩個異類在暴雨中閒庭信步。
“唔......這個好次!這個也好次!”
克拉拉左手抓着一個冒熱氣的大號華夫餅,右手捏着三串淋滿了番茄醬的烤腸,她的腮幫子鼓鼓囊囊。
路明非撐着傘,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還得時刻注意把傘往喫得忘乎所以的女孩頭頂上歪,免得雨水打溼了美味的華夫餅。
“克拉拉女士...”路明非看着她極其豪邁地把烤腸三兩口解決,忍不住道,“咱們是不是稍微收斂點?”
“你這哪裏是來逛街的,而且......”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克拉拉掏出的錢包,“你的工資......撐得住這種報復性消費嗎?”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
克拉拉豪氣地一揮手,差點把烤腸籤子插進路明非的鼻孔裏,“想喫什麼儘管說!今天姐姐包了!”
她轉過身,“快,明非,你也買點什麼。這種時候光看着不喫是違法的。”
路明非環顧四周。窗裏的馬卡龍標價三十美元,隔壁的有機果汁夠他買兩張打折的遊戲盤。最終只敢讓視線停留在一家快餐店門口的甜筒機上。
“我要個那個吧。”他指了指,“香草味的。最便宜。”
“只要這個?”
克拉拉停下咀嚼,有些意外地盯着畫着兩美元字樣的貼紙。
從克拉拉的錢包裏摸出幾枚硬幣,路明非上前,塞進投幣口。
機器轟鳴,白色的乳霜盤旋而下。
“嗯~”
路明非舔了一口冰淇淋,冰得他打了個激靈,“夠甜就行。”
“其實沒必要爲我省錢。”克拉拉忍俊不禁,聲音差點被雨聲蓋過去,“我以前沒什麼機會花錢,現在有機會,你可以幫我也多花一點,明非。
路明非舔冰淇淋的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站在霓虹燈下的女孩。
好吧,超人飛在天上的時候可沒有商店,克拉拉的衣服似乎也都是從布萊斯那順的,打量着手中價值兩美元的甜筒,路明非忽然覺得這東西沉重得有些壓手。
“嘿!想什麼呢?”
克拉拉突然湊過來,她眨巴着大眼睛,有些擔心地看着發呆的路明非,“是不好喫嗎?還是太冰了?要不咱倆換換?”
她說着就要把華夫餅遞過來,甚至還真誠地補充了一句:“雖然我也咬過了,但我不嫌棄你......”
一口咬掉整個甜筒,路明非倒吸一口涼氣,凍得腦仁生疼。
“老闆!我要這個!”
決定大手大腳的路明非湊到一個小攤前大聲嚷嚷着我要消費,克拉拉則跟在後面,臉上掛着既想捂臉又忍不住傻笑的表情。
直到女孩忽然停下腳步。
而那場把整個城市澆了個透的暴雨,也終於漸漸停了。
“怎麼了?”
握着大烤腸的路明非心裏一緊,“有地方炸了?”
克拉拉沒說話,伸手拉了拉路明非的袖子,指向馬路對面熙熙攘攘的人羣。
順着她的視線望去。
在一家關了門的精品店屋檐下,站着一個小女孩。
看起來不過五六歲,穿着有點髒的粉色雨衣,手裏攥着一個巧克力冰淇淋,她正茫然地看着來來往往的行人,像是隻落單的小企鵝。
“你的超級感官恢復了?”路明非詫異地看着克拉拉,聲音壓得很低,“這麼遠的距離,你是怎麼………………”
“沒有。”
克拉拉搖搖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小女孩,“女人的直覺,不懂別問。”
“......”路明非被噎得翻了個白眼。
“好吧。現在的我們雖然不是超級英雄,但也勉強算是...”他咧嘴一笑,“大都會超級鄰居。”
屋檐下。
"ng0909......"
看到有人影壓過來,小女孩的心理防線崩得乾脆利落,手一抖,冰淇淋就一下子全糊在了突然蹲在她面前的人身上。
剛纔還被路明非吐槽的淺灰色衛衣,就這麼被深褐色的巧克力醬染髒了一大片,看起來狼狽極了。
路明非本能地想去掏紙巾。
但克拉拉依舊維持着蹲姿,爲了不讓身高的差距給孩子帶來壓力,她甚至把修長的雙腿彆扭地摺疊起來,努力讓自己的視線和小女孩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
“沒關係的...”
克拉拉的聲音很輕柔,她沒急着去問什麼‘你家人呢’這種廢話,只是先伸出手,輕輕幫被嚇壞了的小傢伙理了理亂糟糟的劉海,用大拇指熟練地擦掉了女孩臉上的淚痕。
“你看,我也喜歡喫巧克力的。”
她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污漬,得意地做了個鬼臉,“這下我也變成巧克力味的了,是不是很酷?”
小女孩愣住了,原本要嚎啕大哭的嘴巴半張着,顯然是被這種不按套路出牌的大人給整不會了。
“你……………你不生氣嗎?”小女孩抽噎着,鼻涕泡隨着呼吸忽大忽小。
“爲什麼要生氣?”
克拉拉歪了歪頭。
雨雲剛散,天光乍破,她的笑容在積水的反光中明亮得刺眼,
路明非恍惚了一瞬。
他在哥譚各大教堂圓頂上見過類似的眼神,留着大鬍子的畫師絞盡腦汁想要復刻所謂的神愛世人,可哪怕鋪除了無數金粉與青金石,卻依舊畫不出眼前這一毫一釐的鮮活。
“衣服髒了可以洗,但是如果不小心把這麼可愛的小公主弄哭了,就是超人來了也沒辦法哄好啦。”克拉拉一本正經地說着,變戲法似的從兜裏掏出一顆不知什麼時候買的棒棒糖,“作爲賠罪,我們交換一下好不好?”
“我用這個草莓味的換你化掉的冰淇淋,怎麼樣?”
路明非站在兩步開外,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直到克拉拉牽着還在專心致志對付草莓棒棒糖的小女孩走過來,路明非才收回了一直在警戒四周的視線。
“嘿,明非。”
克拉拉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着點少見的軟糯,“幫幫忙。你也知道我現在大概就跟個普通的近視眼差不多。我的超級感官還沒恢復。”
她看了一眼手裏不僅把她衛衣弄髒了,甚至還開始有點粘人的小傢伙,嘆了口氣,“你去附近找找這孩子的母親在哪?既然小傢伙是在這裏迷路的,她媽媽應該就在附近,而且肯定急瘋了。”
“遵命。
聽着克拉拉的請求,路明非撓了撓臉頰,“這是超級鄰居的分內之事,不收小費。”
他轉過身,面向熙熙攘攘的人流,眼底深處,熔巖般的金色光芒微微一閃。
如果自己記得沒錯的話,布萊斯的技能包裏有這個。
“不要看臉,路明非。”布萊斯冷漠的聲音在記憶深處迴響,“臉會撒謊。要看手,看腳,看無法控制的微動作。焦慮是有味道的,恐懼是有重量的。”
言靈·鏡瞳,Release。
“找到了。”
路明非打了個響指。
“左邊穿着紅色高跟鞋,正在抓着每一個路人問話的女士。”
“哇噢。”
看着女人衝過來把孩子抱緊,克拉拉忍不住吹了聲口哨,一臉崇拜地看向身邊這個深藏不露的男孩,“這就是布萊斯教你的?我以爲她只會教你怎麼把人打斷肋骨。”
“技多不壓身嘛。”路明非聳聳肩,“哥譚不易,多才多藝。”
“哈哈哈……”
雨後的涼風捲着落葉穿過長街,克拉拉捂嘴偷笑了兩聲,便推着路明非悄無聲息地混進了人羣的陰影裏。
超級鄰居的職業素養之——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接下來呢?”
克拉拉有些意猶未盡地拍了拍手,“傳說中的電玩城在哪?”
“唔......”
路明非撓了撓頭,看着眼前這流光溢彩的街道。
“突然不想去了。”他誠實道,“地方太吵,空氣也不好。克拉拉,你想去哪?”
“我想去哪?”
克拉拉眨了眨眼,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卦給難住了。她歪着頭,看着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晰的夜空,眉頭微微皺起,又鬆開。
“有了!”
她的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麼從雲層裏掉下來的星星。
大都會某個不起眼的老舊社區公園。
文明在這裏退潮,只留下兩盞接觸不良的路燈,守着一堆雜亂的灌木叢。
“吱呀——吱呀——”
兩架上了年紀的鞦韆在夜風裏嘶鳴,克拉拉坐在左邊的鞦韆上,兩隻穿着運動鞋的腳有節奏地蹬着地,身體隨着慣性高高蕩起,又重重落下。
風是懂事的,它微微掀開了礙事的兜帽,露出隨着擺盪而飛揚的金髮,在灰敗的夜色中肆意流淌。
“就是這裏。”
她在最高點的時候吸了一口氣,“當年我剛從的農場來到大都會的時候,沒錢租好房子,就住在離這一公裏的地下室裏。甚至還經常被退稿。”
鞦韆慢慢減速,緩緩靜止。
“每次寫不出東西,或者覺得太吵,太快,太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我就跑到這裏來。”
她指了指對面並不算高的老式公寓樓。
“你看,明非。”
“我當時就是看着窗戶裏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又一盞盞滅掉。然後告訴自己,克拉拉,你看,這些都是你要記錄的故事,這些都是你要守護的生活。”
“那個時候我就常想,要是能有個人陪我坐另外的鞦韆就好了。”
克拉拉轉過頭,她狡黠地笑了笑。
“看來超級感官有時候也會預言未來。”
路明非沒接話,只是坐在旁邊的鞦韆上,目光順着她的手指望去。
“聽聽這孤獨的味道。一個本該在雲端的神明,居然在懷念充滿了黴味和泡麪氣息的地下室生活,懷念庸俗的人類燈火。”
一道聲音夾雜在鞦韆鏈條刺耳的摩擦聲中。
不是路鳴澤。
單單是他腦子裏的另一道聲音。
“她明明可以瞬間看穿這棟樓裏每個人的祕密,哪怕是哪家夫妻在吵架,哪家小孩在尿牀,卻非要坐在鞦韆上用肉眼去觀察”。她在努力把自己壓縮、摺疊,變得螞蟻一樣渺小。而你?你也在拼命把自己的脊樑骨打斷,好讓
自己能縮進殼裏,配得上她的這份渺小。
“兩個都不敢長大的彼得·潘,坐在夢幻島即將報廢的生鏽鞦韆上,假裝聽不見外面名爲‘責任”的鬧鐘在響。嘖嘖嘖,真浪漫啊,浪漫得讓我都要吐了。”
沒理會聒噪的聲音。
路明非在想自己的卑劣。
是的,卑劣。
他清楚地知道,其實克拉拉早就該飛回天上去了。她應該穿着紅藍戰衣,接受世人的膜拜,而不是在這裏跟他喫兩美元的冰淇淋,凡人一樣爲了生活瑣事發愁。
但他沒有。
他在享受。
享受她這幾天的依賴,路鳴澤說的沒錯,他很自私,他想把她藏起來。布萊斯說的也沒錯,自己明明可以把她送去天上曬曬太陽就能召喚回那位大都會的守護神。
而現在,他簡直是在瀆神。
站起身,路明非走到克拉拉身後。
“坐穩了。
他輕聲道。
“哇喔——!”
克拉拉驚呼出聲,隨着這股不算輕柔的力量,鞦韆盪到了一個近乎危險的高度。
失重感讓她抓緊鐵鏈,可笑聲卻在夜風中被拉得很長。
“明非!我要看到那邊的屋頂!”
路明非沒有拒絕。
他在她落回來的瞬間再次發力,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堅決。
每一次推動,她就離充滿了煙火氣的地面更遠一點。
每一次飛躍,她就離冰冷的夜空更近一點。
灰色的兜帽被風徹底吹落,金髮在空中狂舞,流淌,她在最高點短暫地停滯,那一瞬間,她看起來就不像是克拉拉了,而是個隨時會掙脫引力、獨自飛向宇宙的天使。
路明非看着她在最高點停滯,看着她離自己那麼遠。
“克拉拉。”
他仰着頭,宛若望着遙不可及的影子,脖頸有些發酸。
“你爲什麼...非要當超人?”
鞦韆落下,帶來了一陣風。
“因爲不做超人的話。”女孩的聲音散在風裏,“我就遇不到你了。”
“克拉拉,我想聽真話,能告訴我麼?”
男孩聲音並不大,卻似乎把這輩子的勇氣都用光了才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