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充斥在這,白得晃眼。
路明非打了個哈欠。這個哈欠質量極高,如果把此刻的他扔進尤加利樹林,考拉都會尊他爲王。
細數一下他昨天一天的經歷。
先是明日博覽會和萊克絲脣槍舌劍,後來與克拉拉大戰銀女妖,接着回家做電療、完了去調停伯恩利區的戰鬥,飆車飆回老家,最後就是後半夜的被窩驚魂....
這讓他睡眠嚴重不足。
懶洋洋地掃了一眼周圍那些像是被定了身一樣,不敢和自己對視的圍觀羣衆,路明非有些莫名其妙。
他剛想邁腿跨進校門這道結界。
“少爺”
一個膩得能把糖葫蘆外面的糖衣都化掉的聲音從身後車窗裏飄出來。
酒德麻衣摘下墨鏡,那張即使不化妝也能秒殺全校女生的禍水臉正對着他眨啊眨,“玩得開心哦~您交代麻衣的事情,麻衣現在就去辦呢~”
路明非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扭過頭,看着那個正把胳膊搭在車窗上,對着自己亂丟秋波的長腿女忍者,胃裏一陣抽搐。
“差不多得了。”
路明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那種嫌棄的表情絲毫沒有作爲,“你演上癮了?”
“晚上記得來接我。”
他提了提肩上的書包帶子,補了一句,“我不想跑回去。”
“嗯哼~”
酒德麻衣不僅沒有收斂,反而更加得寸進尺地把手伸出來,整個人幾乎要從車窗裏探出來要抱抱,笑意盈盈:“那你親我一下?親一下我就準時來接~”
周圍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那是無數青春期少男心臟碎裂成渣的聲音。
“你夠了。”
路明非果斷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校門。
只是他剛踏入那個名爲青春的校園力場,眉頭就不禁鎖了起來,有成千上百道視線落在他身上,好奇,羨慕、嫉妒。
可有一道視線特別直白,直白得有點扎人。
路明非不解地回頭。
光榮榜的櫥窗前,玻璃反着冷光。一個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女孩站在那兒。
她的皮膚很白,頭髮很黑,在一衆因爲他回頭而畏懼低下不敢和他對視的學生裏,像是一朵突兀的小白花。
她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複雜。
路明非眨了眨眼。
這誰?有病?
無視了那個目光,路明非徑直走向教學樓。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張還沒拿到手的化學試劑清單,以及那個藏在三峽水底的青銅城。
“路鳴澤。”
他在心裏惡狠狠道,“我發誓,如果你騙我,我回去就讓布萊斯把你電出來。”
“然後用阿福收藏的那條真絲領帶,把你吊在蝙蝠洞前面的瀑布裏盪鞦韆!”
路明非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的位置。
這是二次元傳說中主角的專屬座位,也是現實裏老師懶得管的學渣流放區。
但他現在覺得這位置唯一的優點就是......
能看見外面那棵正在掉葉子的法國梧桐,適合發呆。
講臺上,老師正在講課。
只是每當他的視線掃過路明非這個方向時,總是極其絲滑地掠過,就像是路明非周圍自帶了一層隱身力場。
顯然,校長那個恭送一公裏的傳聞已經在這座階級森嚴的中學裏完成了發酵。
再加上早上那輛法拉利的洗禮......
現在的路明非,在老師眼裏大概是一尊碰不得的瓷娃娃。
路明非打了個哈欠。
無聊。
太無聊了。
以前他覺得這些公式和單詞是折磨,現在看來這簡直是安逸得讓人發瘋。
沒有紅頭罩的衝鋒槍,沒有銀女妖的尖叫,只有粉筆灰在陽光裏慢悠悠地跳舞。
周圍有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那就是路明非?聽說他家是皇室背景?”
“早上那輛車我查了,全款要好幾千萬呢!還是限量版!”
“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他這麼帥?那肌肉......嘖嘖,我想去問他要QQ號。”
路明非低頭轉着筆。
只要一塊五的晨光水筆在他指尖旋轉出了殘影。
“叮鈴鈴——”
第三節課下課鈴聲響起,教室裏那種壓抑的氣氛鬆懈下來,可走廊上原本嘈雜的人聲,卻突然安靜了。
“那是......”
“楚子航?”
“他不是升上高中部了嗎?怎麼會來初中部?”
衆所周知,仕蘭中學的初中部和高中部之間隔着一片號稱情侶聖地的小樹林。
仕蘭中學最大的地理隔閡,莫過於初中部與高中部之間那片號稱情侶埋屍地’的小樹林。
兩邊時區不同,物種迥異。
而作爲那臺永不出錯、永遠冷得像塊冰的高一男神,楚子航的人生字典裏似乎沒有課間串門這種低效詞彙。
除非天塌了。
“嗒、嗒、嗒。”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去。
站在門口的那個少年,標準的仕蘭校服,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陽光打在他那張冷峻得沒有一絲表情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尊剛剛從冰窖裏搬出來的希臘雕塑。
雙眼淡淡地掃過教室。
無人敢對視。那是本能的退避。
而他也沒停留。
徑直穿過那些自動讓開的人羣,走到了教室的最後排,停在那個正對着窗外梧桐樹發呆的少年面前。
路明非轉着筆的手指停了下來,他慢慢轉過頭,對上那雙同樣冷漠,卻藏着某種火焰的眼睛。
“你來了。”路明非說。
“嗯。”楚子航點點頭。
路明非隨手掏出兩千塊錢,“喏。給你。”
全班譁然。
保護費?交易?還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不用。”
楚子航頓了頓,眼神裏閃過只有路明非能讀懂的複雜,那雨夜裏同生共死的羈絆,“我想......”
仕蘭中學,教學樓天臺。
這裏的風很大,帶着海邊城市特有的鹹溼味和自由的味道。
逃課。
這是每個壞學生的必修課,卻是楚子航這種好學生的禁區。
但今天,禁區失守了。
路明非懶洋洋地靠在蓄水箱上,像是一隻在赤道上曬了三天太陽的蜥蜴,眯着眼睛感受着那甚至有些刺眼的陽光。
這種毫無遮攔,純粹溫暖的光線,在哥譚那個陰雨連綿的爛泥坑裏簡直是奢侈品。
“先說好,那兩千塊錢我可不退。”路明非從口袋裏掏出那捲皺巴巴的紅色鈔票晃了晃,像是守着財寶的巨龍,“這是我的出場費。不打折,不退換。”
“嗯。”
楚子航站在護欄邊,校服襯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看着操場上那些還在爲了一顆籃球跑來跑去的同齡人,眼神裏只有超乎年齡的成熟。
“我一直在等你。”
楚子航轉過身,那種眼神不屬於高中生,屬於在大雨中迷路的孩子,看見了唯一的燈塔,“我希望......你能陪我去看看那個男人留下的東西。”
“留下的東西?”
路明非挑了挑眉,“那個傻大叔?你怎麼說得跟他死了一樣?他不還躺在最好的私立療養院裏呼吸嗎?”
“有區別嗎?”
楚子航的聲音很輕,卻很冷,“除了心跳,他什麼都沒了。”
“哎………………”
路明非嘆了口氣,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
走過去拍拍楚子航僵硬的肩膀,“有時候我感覺我像是你哥哥。明明你纔是全校男神,怎麼一直都是我在安慰你這個面癱?”
“抱歉,明非。”楚子航低下頭,認真地道歉。
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黃金瞳裏燃燒着孤注一擲的火焰:
“請問......我能拜你爲師嗎?”
“嗯...想開了就好。”
路明非敷衍地點點頭,接着似乎才反應過來,他甚至懷疑是海風太大吹歪了耳膜,“你再說一遍?”
“你和我是一類人。”
楚子航上前一步,“不,你遠比我強大。在那個雨夜,在那個面對“神”的時候。”
“我希望你能教教我。”
少年的聲音裏透着莊嚴,“教我怎麼變強。教我怎麼擁有你那樣......殺死神的勇氣。
“爲了你爸爸嗎?”路明非問。
“嗯。”
他看着楚子航,像是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行吧。”
路明非笑了笑,這是夜翼的笑容,帶着幾分玩世不恭,“那隻要我在這個學校讀書的時候......你可以在學校請教我。”
“謝謝。”
楚子航點了點頭,接着極其熟練地再次把手伸進了褲兜,掏出了那個看起來就很貴的Gucci錢包。
“?”路明非眼皮一跳。
楚子航開始掏卡:“這是學費。這張卡裏有......”
“不是,哥們……………”
路明非一把按住他的手,滿臉黑線,“你把我當什麼人了?便利店門口收保護費的不良少年?”
“不是哥們。”楚子航一臉認真地糾正道,“是師徒。”
“是哥們,不是師徒!”路明非扶額,呻吟出聲,“你這傢伙腦回路是用鋼筋焊死的嗎?”
楚子航疑惑地歪了歪頭。
“行了行了。”
看着眼前這個雖然很有錢,很帥,但在這個領域單純得像張白紙的男孩,路明非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路鳴澤那魔鬼雖然給了一套班底,但那是魔鬼的饋贈,或許是帶血的籌碼。路明非是個守財奴,他覺得不夠。
所以...
“從現在開始......你的代號叫羅賓。”
“以後,你就是我的助手。”
“羅賓?”
楚子航重複了一遍,雖然不解其中含義,但既然是強者的命名,那一定有深意。
他點了點頭:“好的,明非。”
“NO.NO.NO...”路明非搖着手指,“有人的時候你可以叫我名字。”
“但沒人的時候......比如現在。”
路明非轉過身,背對着陽光,雙手抱胸,讓自己的影子籠罩住那個少年。
他壓低聲音,用帶着沙啞磁性的聲線說道:
“你得叫我……………”
“Nightwing。”
“夜翼?”
楚子航更加疑惑了。
可他還是點了點頭,認真地記下了這個單詞。
而下一刻...
“砰——!”
一聲沉悶的肉體碰撞聲在天臺迴盪。
楚子航像是個被扔出去的沙袋,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是偷襲!
路明非居然不講武德的偷襲!
但楚子航沒有半秒的停頓,甚至連那聲痛呼都被嚥了回去,直接鯉魚打挺起身,直接擺出格鬥架勢。
那雙黃金瞳越來越亮。
“夜翼生存手則(一):任何時候都不能大意,尤其是對方比你快的情況下。”
“你太慢了。”
路明非站在他對面,他甚至還打了個哈欠,隨手拍了拍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不論哪個方面。”
“接下來先別用眼睛看,用本能,全力調動起你的感知。”
“現在...繼續。”
路明非勾了勾手指。
風吹過天臺,捲起地上的灰塵。
兩雙黃金瞳在暴烈的陽光下對撞,空氣中宛若有肉眼可見的火花在崩裂。
一個是爲了守護公主而把自己磨成利刃的夜翼。
一個是爲了守護父親而把自己變成野獸的少年。
仕蘭中學那平庸乏味的上空,雲層似乎都被某種意志撕裂。
一盞看不見的燈亮了起來,投射在只有兩人能看見的維度裏。
那是瘋子與瘋子之間的盟約,是本應只有在哥譚市那種鬼地方纔會生效的契約。
中午十二點。
“行了,收工。”
路明非揮了揮手,看着那個走路都一瘸一拐,卻還要倔強地挺直背脊走進小樹林的楚子航,“晚上學校門口等我。錯過今天晚上,我可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有時間。”
“還有,兩千塊錢不退哦!這是江湖規矩!”
大戰一場之後。
路明非把臉埋在臂彎裏,系統斷電,強制休眠,畢竟哪怕你是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也得乖乖滿足大腦的需求。
他就這麼睡到了最後一節課。
直到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聲把他從夢裏吵醒。
“臥槽......好漂亮的女孩………………”
“這是轉校生?這也太......”
“北大附中?跳級生?天才少女啊!”
周圍的NPC們躁動不安,荷爾蒙的氣味在空氣中發酵。路明非重新閉上眼,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這年頭美女就像便利店貨架上的可樂一樣量產。
區區一個轉校生,能翻出什麼花兒來?無非是多穿了一條好看點的裙子,或者睫毛刷得比別人長兩毫米。
“嗨,這裏可以歸我嗎?”
聲音清脆得像是風鈴。
路明非還沒說話,就感覺到身邊的椅子被拉開了,那傢伙根本沒等他回答,就已經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路明非不得不轉頭,視網膜有點過曝。
怎麼說呢?
如果夏天有形狀,大概就是眼前這個女孩的樣子。
燦爛。
那種漫山遍野盛開的野花,帶着蓬勃的生命力。
有些嬰兒肥的臉頰透着桃子的粉色,讓人恨不得上去掐一把看看會不會流出果汁,高馬尾在腦後活力滿滿的搖擺着,蓬鬆的劉海像雲霧一樣輕盈,髮絲在陽光下鍍着金邊,閃閃發亮。
“嗨!同桌!”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一隻手,手指纖細,哪怕沒有塗指甲油也好看得驚人,“我是夏彌。多多關照啦!”
嘴角上揚,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友好、活潑、元氣滿滿。
標準的日系王道女主角開場,像是剛從《Jump》熱血漫裏跑出來的女主角,渾身上下都寫着正義和希望。只要她願意,這個笑容就足夠把這座只知道攀比的冰冷中學融化成一灘水。
18...
路明非沒有伸手。
他看到了別的東西,在那個完美無瑕的笑容下面。
在那雙看似清澈無辜的眼睛深處。
那是傲慢,也是漠視。
不是那種有錢人家的大小姐瞧不起窮小子的傲慢。
也不是富二代看窮鬼或者學霸看學渣的漠視。
就像一個頑皮的孩子蹲在路邊...
他看着蟻穴裏的螞蟻忙忙碌碌,生老病死。
孩子會笑,會覺得有趣,甚至會扔兩塊餅乾屑下去。
但孩子絕不會認爲......螞蟻是她的同類。
這個女孩就是這樣...傲慢得簡直不像人類。
或者說,她根本就是一隻披着校服、僞裝成小白兔的......喫人惡龍。
"
見那隻手還懸在半空中。
路明非慢悠悠地從褲兜裏摸索了一陣,掏出了一塊微微有些發軟的榛子巧克力。
“啪”
他把那塊看起來就很埋汰的巧克力拍在了女孩柔軟的手心裏。
“我不跟不熟的人握手。”
路明非重新跳回桌子上,把臉埋在臂彎裏,帶着不想營業的慵懶,“這塊巧克力......就當是我的歉意吧...”
全班同學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什麼操作?拒絕握手就算了,還給女神塞半塊喫剩的垃圾?
這是某種新型引起注意的手段嗎?
夏彌愣住了。
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看着手心那塊黏糊糊的深色物體,似乎有點沒反應過來這個劇情走向。
“噗嗤。”
她笑了起來。
彷彿真的遇到了什麼特別開心的事情,眉眼彎彎、小虎牙都露了出來。
那笑容明媚得就像是把窗外的陽光都聚攏在了臉上。
“謝啦!同桌!"
女孩毫不嫌棄地剝開那皺巴巴的錫紙,直接把那半塊巧克力扔進了嘴裏。
“嗯......榛子味的?還不錯嘛。”
她舔了舔嘴角沾上的一點巧克力漬,“再說一遍,我叫夏彌,夏天的夏,瀰漫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