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和郭綜合他們一起,將船體先抬到拖車上。
又搭了個架子,先安裝上部分船體。
這裏沒別人會使用電動工具,趙誠明只能自己來。
人多省事,不怕重物。
他們平時有力氣也沒處使。
趙誠明先把上半部分安裝完,天色已經黑了,帶人回去睡覺。
翌日,趙誠明等邢國璽來。
邢國璽還是坐着轎子來的,來的時候發現趙誠明和護衛就住在清溝村倉庫旁。
趙明等人每日睡在帳篷裏,趙誠明的地位高,也不過是住着一個單獨的帳篷罷了,但是帳篷很小,裏面有個蚊帳,除此外沒什麼特殊,條件和普通士卒一樣簡陋。
邢國璽震驚:“君朗便住在此處?”
趙誠明分明是可以回膠州城衙門居住的。
衙門後堂是專門給知州和家眷準備的居所。
趙誠明笑了笑:“自從來膠州,一直住在此處,方便監督施工。”
其實是方便從現代倉庫取物料糧食等。
來回跑太費時間了。
監工根本不需要他。
但邢國璽不知道。
邢國璽心中感慨,這人不但是忠臣,還是能吏,而且是勤懇務實的那種。
趙誠明的名聲實在不怎麼好,在邢國璽看來,這是趙誠明不慕名利的一種表現。
哎,世人誤會趙誠明多矣。
他必須讓羣臣知道趙誠明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明問:“刑事喫了麼?沒喫跟我們一起喫頓粗茶淡飯?”
邢國璽:“喫了,喫過了。”
趙明不理會他,去給護衛做飯。
邢國璽又驚了。
他看着趙誠明嫺熟的燒火蒸包子,拌鹹菜,煮粥,煮雞蛋,然後跟大夥一起喫。
他問:“君朗親自爲士卒庖廚?”
趙誠明點頭:“是啊,在外露宿時都是由我做飯。”
近衛老排士卒面露感動。
趙誠明不是演戲。
只要還沒有食堂,一般都是趙誠明做飯。
郭綜合補充說:“官人每戰身先士卒。”
趙慶安驕傲的說:“官人爲他擋過刀哩。”
邢國璽:“......”
他是真的震驚了。
他在書中看過吳起吮疽典故。
但他覺得那多半是做戲。
可若是日復一日的做戲,做戲就不是做戲了。
那就是事實。
看這些近衛的樣子,趙誠明不是一次兩次身先士卒,是每次都是如此。
這種軍中將卒之間肝膽相照,已經不多見了。
只是聽說盧象升在戰場上,士卒都願意爲他拼命。
若是趙誠明上了戰場,恐怕肯爲他赴死者前赴後繼。
這就有些可怕了。
怪不得趙明做事肆無忌憚。
邢國璽心裏萌生出一個不太好的念頭。
但是旋即被他摁下。
不可能。
趙君朗這種忠臣,是不可能做出對大明不利,對陛下不利之事的。
絕無可能。
喫完早飯,趙誠明說:“我駕車,刑僉事坐側面。”
趙誠明親自駕駛邊鬥摩托車。
邢國璽摩挲着邊鬥摩托車的擋泥板,好奇道:“君朗,此爲何物?爲何沒有畜力卻能行進?”
趙誠明說:“奇淫巧技罷了。’
當他主動說出“奇淫巧技”,就能直接堵住讀書人的嘴。
老子都承認了,你們還有臉問東問西麼?
邢國璽被顛簸的搖頭晃腦,拍打邊鬥摩托車說:“若此物獻於朝廷……………”
“獻給朝廷,別人也無法仿造。”趙誠明說:“而且能仿造,也造不起,一輛要數萬兩銀子。”
邢國璽:“…………”
他回頭數了數,一共有十五輛邊鬥摩托車。
每一輛數萬兩,那......
這由不得他不信。
除了趙誠明這裏,他沒見過第二輛。
所以極有可能是真的。
怪不得趙君朗敢誇下海口,幫陛下開通膠菜河。
他是真的有錢啊。
邢國璽說:“我聽聞吳昌時打造君朗親丁所用火銃,換了十數工匠仍未造出稱心銃管。”
“奇淫巧技罷了。”趙誠明重複:“五百兩一杆銃,造一千杆便要五十萬兩。”
真假?
這種火器,如果只有一百杆,拿到戰場上恐怕無濟於事。
如果太多,則打造不起。
朝廷財政已經捉襟見肘,根本拿不出這個銀子來。
他們一路朝南走,邢國璽發現施工現場不只有一處。
他問趙誠明。
趙誠明說:“這種成千上萬人的大工程,是絕對不能窩工的。假如說修一段路,一百個人能修十米,或許一千個人也只能修十米。所以就要分成十個百人隊伍,如此便能修百米。但實際上比這還要複雜。役廠現如今職能部門
和執行單元雙線並行。職能部門負責規則制定,資源調配和監督考覈。執行單元負責具體施工。分工一定要明確,避免窩工,避免層級冗餘………………”
邢國璽仔細聽着。
他分明聽不懂,卻裝作聽懂的樣子,頻頻點頭稱是。
邢國璽指着修路和修橋的施工隊伍問:“可爲何不做同一種工呢?”
在他理解,雖然可以分段施工,但一次性做同一種工效率更高,比如集中人力修路或修橋。
趙誠明解釋:“重開膠菜河工程浩繁,若路難行,則騾馬不通;道路阻塞,則大車不行;河無橋,則物料不暢。除此外還有人員調度和糧食供給。如今招募的饑民都是生手。是以要分工練手,以老帶新。譬如這修路,要有清
基隊,備料隊,築基隊,鋪砌隊,養護隊。咱們役廠,一營民夫有營官一人,管千人。一營有10隊,有10個隊正。隊正管10個伍長,伍長管10人。每伍新手不能超過三人。10丈內,清基不能超過3伍。否則將會出現窩工......”
趙誠明給他講解流水線作業的效率與原理。
活要怎麼幹,要怎麼搭配學習,要如何計工,要怎麼分配糧食。
這裏涉及到人力資源,生產管理,後勤,質檢,甚至還有安保。
邢國璽看到有打架的饑民,立刻有拎着棍棒的人上前給分開。
效率極高。
趙誠明說:“如此多的人,最忌諱人浮於事。所以設招編、工務、給、稽察、彈壓五科。他們協作,將難度高的工程拆解爲簡單、重複、易掌握這種單一工序。饑民僅需熟練一項技能即可。如此也容易審計......”
邢國璽越聽越心驚。
趙誠明給他講解瞭如何修路,如何修橋,如何建房。
這樣,他們經過了修路工地,修橋工地,最後到了青島灣的港口工地。
趙誠明這一路上不時地給工地拍照片。
記錄下熱火朝天的施工現場。
拍下來汗流浹背的饑民,又拍下來牲畜拉着四輪車運料的場面,還有大堆的糧食。
邢國璽看到,魏承祚如亂流中的中流砥柱,居中指揮調度,雖然很忙叨,但他卻指揮的有條不紊,如上了戰場指揮權軍作戰的將帥。
每有問題,魏承祚不必看,往往一語道破天機。
下面的人會恍然,會拍腦袋,會跺腳,然後匆匆去辦。
邢國璽感慨說:“君朗手下能人輩出。”
趙誠明淡淡道:“無他,唯手熟爾。
看了一會兒,趙誠明說:“刑僉事,咱們再去看膠菜河口與雲溪河現場。
南膠菜河與雲溪河的匯海入口相距不遠。
這裏由李木匠負責。
魏承祚看見趙明都不會上前打招呼,因爲沒時間。
但李木匠不敢。
他顛顛地跑來:“官人有何吩咐?”
“沒有吩咐。”趙誠明說:“帶刑僉事過來瞧瞧。”
李木匠鬆口氣。
昨天,趙誠明對魏承祚耳語,就是讓他安排饑民來這邊分工。
趙誠明不會重開膠菜河,但的確要疏浚入海口處。
正好將照片拍出來,順便給邢國璽看看。
邢國璽見饑民搬運石頭砌,好奇問:“石頭從何處開鑿?”
趙誠明上車:“走,帶刑僉事看看採石場。”
採石場,竟然在膠菜河附近。
趙誠明帶邢國璽去了採石場,說:“開膠菜河,沿途多石,採石築堤,順便也能減少開膠菜河的阻礙,一舉兩得。這些都需要工務科制定工程計劃,否則拍腦袋臨時決定,就會耽誤工期事倍功半。”
邢國璽須點頭:“君朗做事有方,此事也要稟明陛下。
趙誠明照例拍照。
各個角度拍照。
有個饑民採石受傷,趙誠明將他的傷口拍了下來。
饑民瘦骨嶙峋的胸膛,也被趙誠明拍了下來。
一聲炸響,亂石飛濺。
邢國璽駭然後退:“地動了?”
他以爲地震了。
趙誠明扶住他:“刑僉事勿憂,工人正在採石,用了一些火藥。”
邢國璽駭然:“火藥如此大的威力?這得用多少火藥?”
趙誠明嘆了口氣,然後滿嘴跑火車:“陛下等的心焦,只好花大錢辦小事,把我留存用來剿匪的火藥都用在了採石上。”
實際上,這是軍工廠做的雷管加特製炸藥的效果。
普通黑火藥沒這麼大的聲勢。
邢國璽動容:“切不可如此。萬一有寇流寇作亂則危矣。”
趙誠明滿臉無奈:“再說吧。”
“哎,此事急不得。”
這一天,邢國璽覺得受益匪淺。
晚上,趙誠明送他回膠州城。
邢國璽點燈熬油,奮筆疾書。
第二天,趙誠明繼續帶他到處溜達。
邢國璽發現流民又多了一些。
在一些路口,有人擺了桌子,許多當地縉紳的家人來此攔截饑民登記造冊。
趙誠明爲他介紹:“役廠的招編科,暫由地方縉紳代勞。他們不要工食銀,免費給咱們招攬饑民。他們也是用心良苦,見不得餓殍遍地,可嘆可嘆。”
邢國璽連連點頭:“地方縉紳多行善舉,此事也當稟明陛下。”
“是極是極。”趙誠明樂呵呵的附和。
今天多了許多饑民。
饑民到了,不會立馬乾活,要觀察兩三天,沒有感染瘟疫跡象後纔會充入役廠。
但總的來說,役廠人數每天都在增加。
有許多是膠州、高密和即墨還沒來得及逃亡的地方百姓。
他們活不下去了,自然要謀生路。
役廠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第四天,邢國璽想走。
趙誠明挽留:“刑僉事不必急着走,再待一日,再待一日好了。”
邢國璽以爲趙誠明太熱情,捨不得他走。
他苦笑着說:“便再待上一日吧。”
實際上,趙誠明是得知武興運的第二批糧食馬上到了,所以才留邢國璽。
他要讓邢國璽看看,糧食都是他真金白銀採買的。
這種事,如果只是口頭說,或者書面上的記錄,一聽一看轉頭也就忘了。
非得是親眼目睹才覺得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