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博還說什麼,卻有一隊人馬趕來。
不是別人,正是收到趙誠明召見消息的張忠文。
“官人,俺來了。”
趙誠明對周平博說:“兄長稍待,我有事吩咐他們去做。”
周平博客氣的說:“公務要緊。”
趙誠明讓勾四拿來濟寧兵備事的印,取出札付,拽過一個親兵讓他背過去,紙張按在他的背部甲冑墊着開始書寫。
趙誠明字寫的本就不算好,毛筆字更差。
他寫的時候,沒有揹着周平博。
內容爲:勘合丁口以團練鄉勇事——邊塵未靖,流寇間發,郡邑城守需兵,籍鄉力以資捍衛。本道憲檄,勘實境內人戶造冊呈報遴選鄉兵編練成團。現以張忠文親督里長、甲首遍歷各裏,成丁者開列姓名、年貌、技藝,務實
心協理………………
沒有錯字,但字跡拙劣,歪歪扭扭,如小兒信手塗鴉,令人啞然。
寫完蓋印後,裝進信封,舔了舔便粘上封口。
隨後又拿出兩封信遞給張忠文。
張忠文看信封收件人,其中一封竟然寫着:張大。
他一愣,但看到周平博,忽然就明白了。
他抱了抱拳:“屬下領命。”
不過是在給周平博演戲罷了。
他帶人上馬,疾馳而去。
走遠以後,張忠文打開給他的那封信。
只見上面寫:給你的札付,的確是用來去各州縣勘驗丁口用的。不過只是登記在冊,不徵召。這件事說不得要十天半個月才能完成,你不要着急,認真去做,以後會有大用處。另一封信是給滋陽知縣澄的,我讓他幫忙溝通
臨州臨縣,配合你工作。告知他們——春耕在即,我會無償分給他們耕牛挽馬,以防耽誤事。
張忠文掏出趙誠明送的打火機,將信燒了,看着信紙化成灰以後才重新上路。
等他到了滋陽,以趙誠明名義求見尼澄,果然很痛快的見到了正主。
他將信交給尼澄,澄看完後:“賢弟極有先見,也罷,本官協理他便宜行事。”
旋即寫了幾封信交給張忠文,然後讓滋陽的皁更帶着張忠文,帶他去勘驗丁口,尋找合適兵源。
順利的不像話。
張忠文心說:果如師爺所言,官人行事,每先走三步。
另一邊,趙誠明離開地頭之前,猶自不放心,囑咐董茂才:“千萬不要貪功冒進,一定讓民戶按我說的去種,種密了反而影響收成。”
董茂才拱手,滿口子答應。
回汶上縣的時候,周平博說:“前番某亦見過董茂才,彼時瞧着不過是市井閒漢,如今竟也能獨當一面,實在難得。
兩人策馬並駕齊驅,慢悠悠的走着。
趙誠明說:“兄長,小弟曾經也不過一個商賈,勾欄聽曲在行,別的一概不知。如今當知縣,還不是當的好好的?哈哈。”
周平博也跟着哈哈大笑。
只是眼中若有所思。
回城後,趙誠明讓周平博回府上休息,下午到晚上另有安排。
然而周平博卻道:“趙知縣心繫公事,某豈可因私廢公?”
趙誠明一口一個“兄長”叫着,但是在外人面前,周平博同樣一口一個“趙知縣”。
上次周平博來,除了一覺睡到下午,還喫拿卡要。
這次卻大義凜然的說不能因私廢公,並且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趙誠明心中有數,便帶着他回了衙門。
周平博見路上不時地有人與趙誠明打招呼,百姓態度恭謹敬畏不像是裝出來的。
他覺得這是因爲趙誠明趕走建房所致。
他覺得趙誠明很想做好知縣。
但趙誠明耕種新作物,周平博不以爲然。
這種災年,你還耕種新作物,純粹沒事找事。
百姓農戶懾於你是知縣而不得不答應,等到了收成時,他們交不上賦稅,屆時就不好收場了。
周平博隨趙誠明到了衙門,昨天去蒐集證據的人都回來了。
謝氏和房氏已經等在了外堂。
除了謝氏和房氏族人外,還有來看熱鬧的百姓縉紳。
趙誠明吩咐說:“叫原告和被告過來。
皁更分列兩旁,維持秩序。
湯國斌和孫思成皆在。
很快,謝氏和房氏被帶到大堂。
趙誠明高居於上,猛地一拍驚堂木,嘈雜聲頓止。
他揚了揚手中的各種證據說:“根據保簿地冊等等,以及鄉役、裏、甲、耆老等畫押作證,墳地確係謝氏官墳。另外以族譜通會謝氏各支,也確認是謝氏官墳。現將證據給爾等雙方查勘驗證。若是還有不服,儘管繼續狀訴,
本官可遣人召來各地相關人員以勾攝公事。”
說罷,將證據遞給湯國斌:“湯典吏,拿去給雙方看,看完後給外間識字之人,念給百姓聽聽。”
“是。”
湯國斌把證據一分爲二,讓堂中謝氏和房氏交叉查看。
這個案子,說起來像是芝麻大的小事。
但在汶上百姓看來卻是大事,對謝氏和房氏尤其如此。
房氏昨天便已經服氣,今天看見各種物證和人證畫押,更說不出別的。
百姓都怕訟獄,房氏此前因爲賄賂孫思成,所以有恃無恐。
可趙明秉公辦案,他終於怕了。
他跪在地上:“知縣老爺,小的,小的知錯,小的幹不該不該,不該捏造告狀。”
謝氏吐氣揚眉,得意洋洋。
孫思成垂頭喪氣。
趙誠明等外面讀書人給百姓讀完證據後,起身道:“房氏出資修復謝氏墳地,承擔謝氏訴訟費,可有異議?”
他說話做事,沒有明顯倚向。
他也只是在平平淡淡敘述一件事。
房氏跪地不起:“無異議。”
謝氏:“無異議。”
趙誠明一拍驚堂木:“退堂!”
人羣議論聲驟然加大。
衙門的任何小事,在百姓眼中都會無限放大。
他們會揣摩,會猜測,會思慮今後類似案件審理。
湯國斌沉着臉對孫思成道:“你隨我來!”
孫思成身體一顫。
湯國斌又指了指房氏:“你也隨我來!”
房氏開始打擺子——被嚇的。
他以爲要秋後算賬了。
結果,湯國斌將雙方叫到四衙,開口第一句是:“結案銀還給房氏!”
房氏愣住。
啥?
沒聽錯吧?
給出的銀子,還能回到自己手裏?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別看孫思成心虛、害怕。
但讓他歸還銀子,他居然露出了不捨和不甘。
湯國斌冷笑三聲:“孫思成啊孫思成。官人慣會給人留改正餘地,湯某本應效仿。可你貪婪至此,怕是留你不得!”
孫思成如遭雷擊:“不過,不過些許結案銀罷了......”
湯國斌甩手一個大臂過去。
“啪!”
“少許結案銀?”湯國斌也是練過的,粗通拳腳:“官人令你往東,你偏偏向西。沒打斷你的腿,已然留有情面。滾!”
孫思成被打的踉蹌,臉上青紅不定。
他低着頭,掏出銀子丟在地上。
眼中有怨毒,一聲不吭的離開。
房氏嚇壞了:“小的,小的……………”
湯國斌斜眼看他:“你怎麼着?等我留你喫飯?拿銀子,滾蛋。”
“啊不敢不敢,小的這便走。”
房氏撿起銀子,一溜煙跑了。
楊嗣昌提倡攘外必先安內,所以他想要和清朝議和。
議和失敗,清軍大舉入侵擾百姓。
另一頭,張獻忠被熊文燦招降。
熊文燦要求張獻忠出兵四千去剿滅李自成等部農民軍,張獻忠也很乾脆的拒絕。
李自成部被擊潰,敗軍陸續從山中走出,這時候張獻忠才站了出來,大義凜然道:“前不過休養生息,如今可到了弟兄們用命的時候了。”
這話說的悍勇且帶一定威懾。
熊文燦聽了還挺高興的。
結果張獻忠只是去站臺的,那些敗軍見了他紛紛歸附,有李自成的兵馬,也有張獻忠的舊部。
湖廣巡撫餘應桂,給熊文燦寫信說:張獻忠必反,應先下手爲強將其覆滅。
張獻忠駐紮在谷城,這封信居然被他的巡邏兵丁繳獲。
張獻忠拿信大做文章,讓熊文燦下不來臺。
熊文燦一氣之下,向朱由檢彈劾餘應桂。
只說餘應桂破壞招撫大局。
結果餘應桂被免職戍邊。
不得不說,張獻忠的某些地方和趙誠明很像。
兩人都是做事先鋪墊,然後得寸進尺。
張獻忠在當地大肆賄賂官員,從熊文燦開始,到下面各級官員,無不收受他的賄金。
人人都知道,張獻忠必反,但人人都貪的心安理得。
張獻忠不接受熊文燦調令,但對熊文燦和湖廣巡按使林銘球等跪拜如儀,表面形式很到位。
但是要他改編隊伍或者遣散手下,張獻忠概不接受。
人不散隊,械不去身。
不唯如此,張獻忠還不斷操練兵馬,招攬讀書人作參謀。
譬如湖廣應城縣生員潘獨鰲、谷城的徐以顯,王秉真等。
其中徐以顯更受重用,因爲他不但教授張獻忠《孫子兵法》,還幫他打造三眼鏡等火器,給他講解如何佈置團營方陣等。
張獻忠買馬制器,日夜整辦。
後面,經過信件被他攔截一事後,他更肆無忌憚,居然開始在谷城屯田,勒令地主豪紳將收上來的地上交充當軍糧。
他拿着朝廷授予的副將札付,明目張膽的出沒於光化、谷城、襄陽、棗陽這些地方,逼迫當地地主縉紳分他秋糧。
起初,每石產出分六鬥。
後來膽子愈發大了,乾脆全都搶走!
除此外,他在谷城的太平鎮設關卡,往來大商賈貨物一律徵收一半。
但對於內部小商小販和平頭百姓之間的貿易,他實行平買平賣。
不斷行賄和得寸進尺這兩方面,張獻忠和趙誠明不能說像,簡直是一模一樣。
熊文燦等人慾壑難平,胃口越來越大。
張獻忠——滿足。
但他的膽子也隨之膨脹,甚至和李自成在谷城見了一面。
張獻忠笑嘻嘻的問李自成:“何不與某一同降了?”
李自成自知此爲調侃之言,也樂呵呵的說:“不可不可。”
張獻忠說:“既不願與某一同歸降朝廷,某也不強你所難。今給你馬匹、器械並衣物,你自去吧!”
李自成原以爲張獻忠只是客氣一下,給點東西敷衍了事。
然而,張獻忠給馬給糧給軍械,甚至還給了甲冑。
這都是李自成眼下最需要的東西。
可見張獻忠經營谷城和周邊,已經積累了一定的本錢。
李自成也不是傻子,當即明白張獻忠是想讓他迅速壯大。
這樣就可以替張獻忠分擔來自朝廷的壓力。
李自成帶着東西走了。
張獻忠先給大明埋下一根釘子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