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陸家別墅周圍特意立起了許多燈，將這裏照得如同白晝一樣明亮。
早上陸雲轟破房間窗戶的地方被臨時搭起了帳篷，帆布被繩索牢牢地固定在地上，四角還壓了沙袋，連一絲縫隙都沒有留下，從外面看什麼也看不...
平安鎮的黃昏來得格外沉滯，彷彿被一層灰白霧氣裹着，連夕陽都透不出半分暖意。聚賢樓二樓臨窗的雅間裏，宮凝指尖輕叩紅木桌沿，目光卻越過樓下熙攘街市，落在遠處畢家老宅那片青瓦飛檐上。檐角懸着的銅鈴紋絲不動，可她耳中卻聽見了極細微的“嗡”——不是風振，是符籙陣紋在暗處流轉時，靈氣與地脈共振的餘響。
她沒動筷，只將茶盞緩緩推至桌邊。茶湯澄碧，倒映出她冷豔眉眼，也映出窗外一株歪斜的老槐樹。那樹幹皸裂處，隱約有硃砂畫就的蓮瓣輪廓，已被風雨蝕得只剩淡淡血痕。
樓下大堂忽起騷動。一個穿靛藍短打、腰挎柴刀的少年撞開竹簾衝進來，額頭沁汗，衣襟上沾着泥點，直奔櫃檯而去：“掌櫃的！鎮東口王鐵匠鋪子後巷……有死人！脖子上全是黑手印，像被活活掐斷骨頭的！”
滿堂食客霎時噤聲。有人擱下碗筷，有人縮脖後退，還有個戴瓜皮帽的老學究顫巍巍掏出懷錶——錶針正指酉時三刻，天光將盡未盡，陰氣最盛之時。
宮凝眸光一凝，袖中三枚銅錢已無聲滑入掌心。她指尖微捻，銅錢邊緣泛起微不可察的青銅鏽色，隨即“叮”一聲脆響，三枚銅錢齊齊躍起，在半空劃出三道弧線，又穩穩落回她掌心——紋絲不亂，卦象靜如古井。
不是吉兆。是殺機已成網，只待收束。
她起身時黑裙掠過椅背，身後三名壯漢立即站定。其中一人低聲道：“掌門，要不要先調鎮外巡防營？”
“不必。”宮凝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刃，“潘恆的人，比我們更早聞到血腥味。”
話音未落，聚賢樓外馬蹄聲驟密如鼓點。十騎玄甲軍自長街盡頭疾馳而來，甲冑未覆全副，卻皆佩制式駁殼槍，槍柄纏着黑布，槍托烙着陸字篆印。爲首者正是潘恆，他勒馬於樓前，抬手一揮，九騎散作扇形列於街心，唯餘一騎隨他翻身下馬，踏階而上。
樓梯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潘恆推門而入，軍靴踏過門檻時帶進一股凜冽硝煙氣。他目光掃過宮凝，略一頷首，隨即轉向櫃檯後驚魂未定的掌櫃：“王鐵匠鋪後巷的屍體，誰報的信？”
“是……是打更的趙瘸子！”掌櫃結巴着指向門外，“他剛跑過去報官，說看見畢家兩個護院抬着麻袋往西邊荒墳坡去！”
潘恆眼底寒光一閃，轉身便走。宮凝卻在他踏出房門剎那開口：“潘長官，荒墳坡地下三丈，有地火脈引。”
潘恆腳步一頓，側首看來。
“無生白蓮教煉屍，需借地火灼陰煞，再以活人精血爲引，催生‘蓮胎’。”宮凝緩步跟上，黑裙下襬拂過門檻，“他們若真在荒墳坡動手，此刻屍身必未腐，卻已生青斑——那是蓮胎初成，吸盡血髓的徵兆。”
潘恆瞳孔驟縮。他早知無生白蓮教擅驅陰傀，卻不知其竟通曉地脈之術。荒墳坡下確有廢棄煤窯，地火餘燼百年不熄，正是極陰極陽交匯之地。
“你怎知？”他沉聲問。
宮凝未答，只抬手示意身後壯漢。那人解下背上長匣，掀開蓋板——內裏並無刀劍，只有一卷泛黃《地脈志》殘卷，書頁邊緣焦黑，顯是曾遭烈火焚燬又勉強拼湊。卷末一行小楷墨跡淋漓：“癸卯年冬，雲港觀星臺焚典錄：地火陰煞，唯蓮胎可承，承則生變，變則噬主。”
潘恆呼吸一滯。癸卯年冬……正是陸雲親手焚燬雲港道藏閣所有邪典的那夜。這殘卷，竟是從火海裏搶出的孤本。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馬，玄甲軍如利刃劈開長街人流，直撲西郊。宮凝與三壯漢策馬緊隨，黑裙獵獵，竟似一道撕裂暮色的墨痕。
荒墳坡果然死寂。枯草伏地，新土翻湧，七座新墳呈北鬥七星狀排開，墳頭無碑，唯插七根白幡，幡面繡着褪色蓮花。潘恆大喝一聲：“挖！”
軍士揮鎬刨土，三剷下去，棺木暴露。撬開棺蓋，第一具屍體赫然在目——王鐵匠，脖頸青紫扭曲，舌根外翻，雙手指甲深陷掌心，顯然死前承受過非人痛楚。更駭人的是他胸膛——皮肉完好，卻透過薄衫可見內裏浮起淡青蓮紋，如活物般微微搏動。
“果然是蓮胎！”潘恆大吼，“全部起棺！”
第二具、第三具……七具屍體盡數出土，皆呈同樣異狀。直到第七具棺木開啓，軍士鎬尖剛觸棺蓋，異變陡生！
“噗——”
棺內噴出濃稠黑霧，腥臭刺鼻。霧中數道灰影暴射而出，直撲最近的兩名軍士面門！那灰影形如剝皮嬰孩，四肢反關節折曲，口中無舌，唯有一朵半綻白蓮急速旋轉，蓮心噴吐黑氣。
“退！”潘恆拔槍怒吼，駁殼槍火光炸裂，子彈卻穿透灰影如過虛影。灰影已撲至軍士眼前，張口欲噬——
千鈞一髮之際，三枚銅錢破空而至，分擊灰影雙目與蓮心。銅錢撞上灰影瞬間爆開刺目金光，灰影慘嚎消散，只餘幾縷黑煙嫋嫋升空。
宮凝立於坡頂，指尖銅錢已化齏粉。她面色微白，卻未停頓，右手猛地按向地面。掌心青筋暴起，一縷琉璃色光自她指尖滲入泥土，所過之處，新翻的黑土竟如沸水翻騰，無數細小蓮花虛影自地底浮現，又迅速枯萎崩解。
“他們在借屍養胎，七具爲陣，欲催蓮胎破土！”她聲音冷厲，“此陣根基在第七棺，棺底必有活釘！”
潘恆瞳孔一縮，親自躍入第七棺坑。他俯身扒開棺底浮土，果然見一塊青磚鬆動。掀開磚塊，底下並非土層，而是一口尺許見方的青銅匣。匣蓋鐫刻九瓣蓮紋，縫隙間滲出粘稠黑血。
“別開！”宮凝厲喝。
晚了。
潘恆已掀開匣蓋。
匣內無物，唯有一團蠕動黑肉，表面密佈血絲，中央凸起一顆嬰兒拳頭大的肉瘤，瘤體搏動如心，每一次收縮，都濺出幾點黑血。血珠落地，竟生出寸許白蓮，蓮瓣上血紋蜿蜒，勾勒出一張獰笑人臉。
“轟！”
黑肉驟然膨脹，如活物般彈射而起，直撲潘恆面門！潘恆舉槍欲射，手腕卻被無形巨力扼住，動彈不得。黑肉已貼至他鼻尖，那肉瘤“啵”一聲裂開，露出內裏無數細密鋸齒……
電光石火間，一道紫光自天際垂落，不偏不倚貫入黑肉核心！
無聲無息，黑肉僵在半空，隨即由內而外泛起琉璃光澤。須臾，整團黑肉化作一枚晶瑩剔透的紫色蓮子，靜靜懸浮於潘恆眼前，蓮心一點金芒流轉不息。
“十方寂滅拳，琉璃光身……”宮凝仰首望天，聲音微顫，“陸公到了。”
天穹之上，雲層無聲裂開一道縫隙。陸雲負手立於虛空，中山裝衣袂不動，周身紫光如液態星辰流淌。他目光垂落，掠過潘恆，掠過宮凝，最終定在那枚懸浮蓮子上。
“無生白蓮教的‘蓮心種’，取七魄殘魂爲壤，煉九幽陰煞爲肥，妄圖催生滅世蓮胎。”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鐘鳴，震得荒墳坡枯草簌簌抖落，“可惜，你們忘了——”
他五指輕握。
那枚紫蓮子應聲炸開，金芒迸射，化作漫天光雨。光雨灑落七具屍體，屍體胸膛青蓮紋瞬間金化，繼而寸寸龜裂，崩解爲齏粉。光雨又落於七座新墳，墳頭白幡寸斷，地下傳來沉悶哀鳴，似有無數陰魂在琉璃光中焚盡。
陸雲目光轉向畢家老宅方向，眸中紫意翻湧：“畢遠光夫婦，以己身爲鼎爐，飼育蓮胎三日，今日子時，便是蓮胎破體之時。”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杳。唯餘紫光如瀑，自天而降，盡數灌入畢家老宅那片青瓦飛檐之下。
畢家老宅，祠堂。
畢遠光端坐太師椅，頭頂懸着一盞白紙燈籠，燈焰幽綠。他夫人跪於蒲團，脊背弓如蝦米，後頸皮膚高高隆起，宛如腫脹的蟲繭。繭內，一朵白蓮虛影正緩緩綻放，花瓣邊緣滴落黑血，匯入地面早已繪就的巨大蓮陣。
陣心，畢家歷代先祖牌位盡數傾倒，唯餘中央一塊新立靈牌，上書：“無生老母，永鎮幽冥”。
“時辰到了……”畢遠光喉結滾動，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老母慈悲，賜我等永生！”
他話音剛落，祠堂梁木突然“咔嚓”斷裂！一道紫光如劍劈落，不傷樑柱，直貫靈牌！
靈牌炸成齏粉，紫光卻未止，反向內坍縮，化作一隻琉璃巨手，一把攥住畢夫人後頸隆起的蟲繭！
“啊——！！！”
畢夫人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嘯，脊背血肉瘋狂蠕動，那朵白蓮虛影劇烈震顫，花瓣一片片剝落，露出內裏蜷縮的漆黑嬰兒。嬰兒睜開眼，瞳孔是兩朵旋轉的血蓮！
琉璃巨手五指收攏。
“不！老母救我——”
血蓮嬰兒尚未嘶喊完，琉璃光驟然熾盛！畢夫人脊背炸開一團金焰，血肉連同蓮胎一同湮滅，只餘一捧灰白骨粉，簌簌落入蓮陣。
畢遠光目眥欲裂，撲向妻子屍骸：“賤人！你竟敢毀我蓮胎？！”
他指尖剛觸骨粉，紫光已如潮水漫過腳踝。他低頭，只見自己雙腿正以肉眼可見速度琉璃化，晶瑩剔透，內裏血管經絡纖毫畢現，卻再無一絲血色。
“陸雲！！”他嘶吼着抬頭，卻見陸雲已立於祠堂門口，紫光映照下，面容冷峻如神。
“你……你不過是個武夫！怎懂無生妙法？！”畢遠光聲帶哭腔，“我畢家供奉老母百年，怎會輸給你？！”
陸雲緩步踏入，皮鞋踏在青磚上，無聲無息。他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蓮陣，最終落在畢遠光臉上：“無生？”
他嘴角微揚，極淡，極冷。
“天地有生，方有萬物。爾等逆天而行，竊陰陽，盜生死，以衆生爲薪柴，煉一己之永生……此非無生，乃大孽。”
他抬手，指向畢遠光琉璃化的胸口：“你可知，爲何你畢家六代人，無人能活過五十？”
畢遠光渾身劇顫，琉璃化的胸膛內，一顆心臟正緩慢搏動，每一次跳動，都有一縷紫光順着血脈遊走，燒灼經絡。
“因爲你們供奉的，從來不是什麼老母。”陸雲聲音平緩，卻如重錘砸在畢遠光心上，“是它。”
紫光驟然收斂，畢遠光琉璃化的心臟裸露於外。在那晶瑩剔透的肌理深處，赫然盤踞着一條細小黑蛇！蛇首昂起，口吐黑蓮，雙目猩紅如血。
“無生白蓮教的‘根’，不在天上，不在地下。”陸雲指尖輕點琉璃心臟，“在你們畢家，每一代人的血脈裏。”
畢遠光如遭雷擊，呆立當場。他忽然想起幼時，父親逼他吞下的那顆“護命丹”——入口甘甜，卻總在深夜腹中灼燒，伴着若有若無的蛇嘶……
“你……你怎會知道……”他聲音破碎。
陸雲不再看他，轉身離去。行至祠堂門口，他腳步微頓：“告訴無生白蓮教……”
“陸某的修改器，專治各種不服。”
紫光如潮退去，祠堂重歸死寂。畢遠光低頭看着自己琉璃化的手掌，那晶瑩剔透之下，黑蛇正緩緩遊動，越遊越快，越遊越狂躁……直至，一聲細微卻清晰的“咔嚓”聲，自他琉璃化的心臟深處響起。
裂紋，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