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十幾分鍾,後排有人開始踮腳張望,有人小聲嘀咕“怎麼還不來”。
幾個急性子的年輕武者甚至擠到門邊探頭探腦,一些維持秩序的演武會幹事見狀,也不得不站出來連聲喝止。
“你們幾個不要擾亂秩序!”
同一時間,高臺之上那三把太師椅上的身影,卻始終紋絲不動。
左首第一位是白雲門門主白龍飛,身着一襲白長衫,鬚髮如銀,他是雲港市公認的化勁第一人。
第二位是雲港市駐軍總教頭鄭智山,他穿着黑色練功服,留着寸頭,面容剛硬如刀削。
第三位是個光頭,姓周,單名一個“毅”字,他沒穿練功服,而是穿着正式筆挺的市務府制服,領口的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
忽然,門外湧動的人羣像被無形的手撥開,自動向兩側分讓。
一條狹窄而筆直的過道,從門檻一直延伸到高臺之下。
“是陸公來了。”
這句話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躁動的人羣安靜下來,無數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
“這就是......咱們演武會的第四位顧問?家的老爺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真人!”
“不是說老爺子六十歲才突破的化勁宗師嗎?這看着......也就五十出頭吧?”
一個三十來歲的壯漢喃喃道:“還有這精氣神,怕是比我還足。”
旁邊的人嗤笑一聲:“你區區一個明勁,也好意思跟陸公比?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陸雲沒有理會這些竊竊私語,他徑直走上高臺後,先是對着顧問席上的白龍飛微微頷首。
白龍飛見狀也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陸雲又轉向右側,對着鄭智山和周毅兩人同樣頷首致意。
鄭智山點了下頭,而周毅則是起身還了半個禮。
而此刻高臺對面的宮凝,雙眼目光正毫不避諱地打量着這位傳說中的陸公。
她的目光從他那黑白相間的鬢髮,掃到他握着木杖的手背。
咦?
她眉尖微微一動,這位陸顧問怎麼還拄着柺杖?
一個化勁宗師自然是氣血旺盛如烘爐,體魄遠超常人,尋常風寒傷病根本近不了身,更遑論需要藉助外物行走。
難道是因爲太老才突破到這個境界,所以纔會導致根基不足,只是個半吊子的化勁宗師而已?
宮凝腦海中迅速掠過幾個念頭,原來如此,一抹喜意從她姣好的面容上浮起。
很好,今天我宮凝就要在這雲港市演武會的擂臺上,創造出一個記錄來。
我要在化勁宗師不動用勁氣的前提下,堅持兩百招而不敗。
我要讓整個雲港市的武者都知道,宮家的名頭意味着什麼。
她收斂了笑意上前半步,右手虛握成拳,左手覆於其上,儀態端方地行了一個武者抱手禮。
“宮凝見過陸顧問。”
陸雲微微點頭,他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平靜地看着她回應了一聲:“嗯。”
二十七歲的暗勁巔峯,而且能殺死同境界的馬三烈。
果然,這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
想到這,陸雲又看了她一眼,就是不知道這小女娃有沒有當年尚未突破的自己那份實力?
“開始!”
演武會主持幹事那壓抑許久的宣號聲剛落,一道黑色情影猶如離弦之箭般破空而出!
宮凝雙掌翻飛,掌影綽約如蓮花綻放,隨後又似游龍穿梭於雲霧之間。
這種變幻莫測的掌法,一般武者的肉眼根本無法捕捉其虛實軌跡。
宮家祖傳的游龍八卦掌!
站在對面的陸雲,只一眼就將這套學法的精妙之處盡收眼底。
掌走圓弧,螺旋發力,腰爲軸,由內,身如游龍,蜿蜒莫測。
看似輕柔,實則剛柔並濟,看似直來直往,實則每一步都暗藏圓弧變招。
確實是難得的上乘武學。
頃刻間,那雙白皙修長,足以裂石開碑的手掌已至跟前!
陸雲右手一沉,紫藤靈木杖“篤”的一聲,杖尖貫入身側木質地板。
下一刻,他雙手齊出,快如幻影!
“啪!啪!啪!啪!”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格擋聲,在眨眼之間炸響!
宮凝那密不透風的游龍雙掌,被陸雲以最簡潔的招式,一掌一掌全部攔截在身前三寸之外!
每一掌都擋在勁力將發未發的節點,每一擋都讓她的後續變招胎死腹中。
僅僅幾秒鐘的時間。
宮凝只覺得自己的掌法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鐵壁,越攻越室,越打越悶。
那從學尖傳來的反震之力一重高過一重,震得她虎口發麻,雙臂酸脹疼痛。
“砰!”
下一秒,陸雲瞅準她一口氣用老的瞬間,右掌平平推出,正按在她交錯格擋的雙臂之上。
宮凝只覺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湧來,整個人連退十幾步。
等她穩住身形,才低頭看向自己顫抖個不停的雙手。
紅腫了,掌緣紅得像剛從開水裏撈出來,上面火辣辣的刺痛從指尖一直蔓延到肘彎上。
這怎麼可能?
宮凝忍着巨痛,怔怔地抬起頭看着前面那道一直沒離開過原地的身影。
剛纔那幾秒鐘,她到底在和什麼人交手?是鐵打的人嗎?
自己確定這是睡醒了嗎?還是說只是一場夢而已?
過了一會,宮凝咬緊牙關深吸一口氣,她強行壓下心底那絲荒謬的驚懼。
不,剛纔只是試探,自己還有底牌,宮凝再次朝陸雲撲了過去!
這一次,她將游龍八卦掌催到極致,掌影重重的同時,風聲也跟着呼嘯而過。
但陸雲依舊是穩如泰山,僅以雙掌迎敵,每一擋都恰到好處,每一擊都讓她無功而返卻痛苦難耐。
第十招,第十五招,第二十招………………
到這一刻,宮凝美眸深處陡然掠過一道精芒!
她化學爲拳,施展出了宮家的另一門絕學,靈蛇形意拳!
這拳法詭異多變,刁鑽狠辣,專攻對手意想不到的方位!
這一記變招,宮凝曾在無數對手身上得過手,就連父親大人都贊過她的“靈蛇形意拳已入化境”!
眨眼間,宮凝左拳虛晃,右拳似鬼魅暗影般無聲無息的遞出,目標直指陸雲的左側肋下!
這一拳快、準、狠,徹底避開了陸雲正面防守的所有軌跡!
得手了!
宮凝眼中光芒乍亮,然而面對這一拳,陸雲臉上反而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沒有選擇去格擋,甚至也沒有閃避的念頭。
陸雲就那麼站着,任由那隻白皙的拳頭,結結實實地印在自己左側腰上。
“砰”的一聲悶響。
宮凝臉上的光芒瞬間凝固,她感覺自己打中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堵澆築了鋼筋的鐵壁。
不,是實心精鋼鑄成的砧板!
那上面的反震之力宛如山崩海嘯,沿着宮凝的拳鋒、手腕、小臂,一路摧枯拉朽地反噬回來!
“啊!”
面對拳面火辣、指骨裂的疼痛,她當衆痛呼出聲,整個人被那股反震之力壓得雙膝一軟。
“噗通”一聲悶響後,她跪在了陸雲的身下。
這一幕讓剛剛還沸騰起來的大部分觀衆,都瞬間安靜下來了。
宮凝跪在那裏,低頭看着自己紅腫得更厲害的右手,她的腦子裏只有一片空白。
不可能。
這陸雲修煉了皮肉如鐵,刀劍難傷的橫練功夫,宮凝是看出來了。
但她有些不明白,自己是暗勁巔峯的武者,爲什麼暗勁會一點作用都沒有。
畢竟暗勁的特性是透體而入,它可以無視皮肉的外在防禦,然後直擊體內脆弱易碎的五臟六腑!
就算是修煉橫練的化勁宗師,也不可能完全無視暗勁的破壞!這是武學常識!
可是......宮凝茫然地仰起頭,看着近在咫尺的陸雲。
他臉色如常,呼吸平穩,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也就意味着,她剛纔傾盡全力打入陸雲體內的那股暗勁,連一點浪花漣漪都沒激起。
爲什麼?宮凝當然不會知道。
陸雲的《硬氣功》讓他全身上下的皮膜筋骨淬鍊如玄鐵,而且還能大幅度減弱化勁宗師的勁氣,以及徹底免疫暗勁武者的暗勁力量。
這連門都進不去,談何內部破壞?
陸雲低下頭看着跪在自己腳邊的宮凝,若有所思起來。
這小女娃實力確實不俗,不僅以二十七歲之齡達到暗勁巔峯,還同時將兩門上乘武學練到這般火候。
不錯,天賦根骨都是上上之選。
而且她與自己無冤無仇,之所以來挑戰也是演武會的正式流程,他只是被“點名”的那個顧問而已。
要不要給這個小女娃一條生路?
陸雲又是沉默了幾息,滿廳數百道目光都凝在他身上。
“不會吧?”
人羣裏,一個年輕武者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高臺上跪倒的那道黑色身影。
“這小美人好歹也是殺了馬館主的高手,那可是暗勁巔峯的高手啊!她居然在陸顧問面前就了二十幾招?”
“二十幾招,那還是陸顧問全程沒有離開過原地呢。”旁邊有人幽幽補刀。
“嘶!”
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開始蔓延:“化勁宗師,恐怖如斯!”
“誒,你結論下得太早了吧,這小美人不是還沒有徹底倒下去嗎?”
“還有機會的!”
聞言,一個年長些的武師搖頭:“沒倒下去又有什麼用?你們自己看那女人的手。”
衆人齊齊望去。
宮凝抬在面門前的雙掌,指節泛紅,掌心尤甚,像剛從滾水裏撈出來一樣。
“那是打人打的,還是被人打的?”有人嘀咕。
“......她自己打的。’
短暫的沉默後,角落忽然飄出一個幽幽的聲音:“這麼好看的女人......要是真輸了,最後導致落得個香消玉殞的下場,想想我都感覺有點難受。”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那你待會兒可別下死手啊,到時候她武功一廢,我立馬把她接回家,照顧她一輩子!”
“去你媽的,癩蛤蟆想喫天鵝肉!”
“就是,輪得到你?”
“我先說的!”
“你先說有個屁用,你家裏那個母老虎能饒了你?”
高臺上,三位顧問也神色各異,尤其是白龍飛在深深的看了一眼陸雲後,內心忍不住暗道:好厲害的橫練!
這時,負責主持的演武會幹事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口:“宮凝,你還能站起來不?”
“若是站不起來,或自覺無法繼續,我這就判你輸。”
“至於輸了之後,按演武會的規矩給你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宮凝當然知道一個時辰是什麼意思,一個時辰之後,整個雲港市的武館都會成爲她敵人。
那些武館的人會追捕圍剿自己,直到身上的武功被廢爲止。
想到這個結果,宮凝咬着下脣,強忍着掌心傳來的鑽心刺痛,將那雙紅腫的手慢慢攥緊。
她站了起來,就這麼直直地與陸雲面對面對視着。
在近在咫尺的距離,陸雲看着她那雙泛紅的眼睛。
這是被打哭了。
他心裏突然冒出這個荒誕的念頭,然後又看了看她那紅腫得跟胡蘿蔔似的十根指頭。
想想也是可以理解的,自己這身皮肉太硬了,打我等於打她自己。
這時,宮凝深吸一口氣後退了幾步,與陸雲拉開了距離。
她死死盯着陸雲,嘴脣動了動,但終究什麼也沒說出口。
其實宮凝有一句話,在喉嚨裏翻湧了無數遍,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了。
能不能不打了?我想投降。
眼前這個人......這人全身上下都是硬的,硬邦邦的!
嗚嗚嗚嗚嗚......硬的我受不了
臺下不知是誰長長地舒了口氣,帶着幾分慶幸道:“還好還好,這小美人站起來了!我就說她沒那麼容易認輸!”
“就是就是,還有七十幾招呢!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陸顧問他老人家分明是在讓着她,全程都沒有主動出過手!”
“快快快,搞快點,打完剩下的招式,然後就能開館了!我都想好了,等這個美人師傅武館開張,我第一個報名!”
“你?你師傅能饒了你?”
“師傅是師傅,美人師傅是美人師傅,這不衝突吧!”
“叛徒!我呸!”
“就是,要去也是我先去,哪裏還輪得到你?”
高臺上,宮凝仍然站在那裏,她看着陸雲,陸雲也看着她。
還有七十幾招,反正宮凝的拳頭已經不太敢再伸出去了。
聽着臺下一浪高過一浪的“小美人快上”“陸公明顯在讓你”“打完就能開館了”,她一口銀牙都幾乎要咬碎了。
混蛋!
你們以爲我不想打嗎?!
問題是,現在每一拳、每一掌打出去,都像是砸在一塊生鐵上!
那反震回來的力道,比自己打出去的力道還要狠!
這跟自殘有什麼區別?
宮凝低頭看着自己那十根紅腫如胡蘿蔔、指節處甚至隱隱滲出血絲的手指。
打完這一百招?怕是打到六十招,她這雙手就先廢了。
嗚嗚嗚......
早知道就聽父親的話了,應該先提前備好厚禮,然後上門打好招呼。
這回可真是一根筋兩頭堵了!!!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宮凝這邊還在天人交戰時,對面那道身影卻動了。
陸雲不緊不慢地向她走來:“小女娃,儘快結束吧,老夫還有些私事要處理。”
聞言,宮凝渾身一僵。
結束?怎麼結束?是讓我繼續打,打到雙手報廢?
還是…………
直到這時,宮凝的一雙大腿開始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了一步。
不對,爲什麼要退?她自己也說不清,只是本能地想要離這個硬邦邦的老怪物遠一點。
陸雲又近一步,她又退一步,一步,兩步,三步。
活脫脫像話本裏被惡霸堵在牆角、瑟瑟發抖的弱女子。
一直退到高臺邊緣,宮凝自知退無可退,她狠狠一咬牙。
不管了!
宮凝雙掌再次化作漫天游龍虛影,朝陸雲胸口撲去!
“啪!”
兩人雙學再次相交,依舊是那熟悉到令人絕望的反震。
宮凝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順着雙臂反噬回來,指骨、腕骨、肘骨,沒有一處地方不痛的。
接着,她又是“噔噔噔”的連退了數步,險些又要跪倒在地。
這一次,宮凝再也忍不住了。
不打了。
我不打了。
她張開嘴,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喊出那三個“我認輸”的字。
“我認......”
“諸位,讓一讓,讓一讓!”
一道急促的聲音忽然從人羣后方炸開,硬生生截斷了她沒有說出口的話。
隨後,一道玄色身影幾乎是踩着人頭頂掠上高臺!
落地時勁風呼嘯,吹得高臺邊緣處的幾個武者踉蹌後退。
是化勁!而且是底蘊相當深厚的化勁!
三位顧問包括陸雲在內,幾乎在同一瞬間感知到了這股勁氣。
那玄衣男子落定後,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宮凝,將她護在身後。
他抬起頭直面陸雲,玄衣男子國字臉,濃眉,眼角還有着淡淡的皺紋。
最後,玄衣男子在望向陸雲的剎那,微微低下了頭。
拱手,抱拳,躬身。
“陸先生,鄙人宮遠山,今日小女無知,自不量力衝撞了陸先生與演武會的諸位。”
“這一禮,是替她賠罪。”
他頓了頓,直起身:“還請陸先生高抬貴手,就讓我代替小女接下這剩餘的招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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