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飛鴻抱着選好的土豆，看了眼旁邊的江炎，什麼也沒說，乾脆地回到了他的料理臺前，開始處理土豆。
江炎聳了聳肩，對於蘭飛鴻的態度倒是沒有在意。
大概是因爲小時候的經歷，蘭飛鴻的性格比較冷漠。...
廣場上空的燈籠光暈微微晃動，映得人羣臉上明暗不定。死寂持續了足足七八秒，才被一聲短促的抽氣聲打破——是餃子兄弟中年紀稍小的那個，阿魯，他下一秒便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武雄，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武雄臉上的得意還沒來得及徹底凝固，就裂開一道細密的縫隙，像是被無形重錘砸中的冰面。他下意識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可那點刺痛根本壓不住耳中嗡鳴般的轟響。千兩百七十七盤？陽泉酒家……也是一模一樣的數字？這絕不可能！
他目光如刀，唰地掃向陽泉酒家攤位——那裏早已不復先前熱火朝天的喧鬧，大當家正站在案板後，雙手還沾着未擦淨的麪粉，胸前圍裙上濺着幾點油星，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驟然澆了冰水的泥塑。她身旁的小當家張着嘴，眼睛瞪得幾乎要掙脫眼眶；周瑜則低垂着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菜刀鞘，指節泛白；就連一直抱着銅鍋、哼着小調的嘟嘟，此刻也停了動作，鍋蓋滑落半寸，露出底下溫熱的霧氣，嫋嫋升騰，卻暖不了這突然降下的寒意。
“同分……”主持人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乾澀得如同砂紙刮過木板，“依照《廣州餃子大賽章程》第三章第七條，若出現平局，則須於明日辰時三刻，在南校場舉行加時賽——限定食材、限定時辰、限定技法，由三位主評委現場命題，當場烹製，以食客即時投票定勝負！”
話音未落，人羣裏已炸開一片譁然。
“加時賽？！真要親眼看着升龍餃子出世？”
“聽說陽泉酒家壓箱底的升龍餃子，三十年只公開做過三次！”
“可餃子兄弟那邊……他們可是連火焰餃子都敢往油鍋裏扔的人啊！”
議論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武雄卻聽不真切。他只死死盯着高臺之上，朗文大師正緩步走下臺階，衣袍下襬拂過青磚，不疾不徐，卻讓整片廣場的嘈雜都下意識矮了半截。老人沒看任何人，只抬手，輕輕按在主持人的卷軸上。那捲軸本已展開至末端，可就在他指尖觸到的剎那，紙頁竟似被無形之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一行極淡的硃砂小字——那是廣廚聯內部覈驗時才用的密記，專爲防僞而設，尋常人絕難察覺。
朗文大師目光微凝，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隨即收回手，轉身望向陽泉酒家方向，目光掠過大當家怔忡的臉，掠過小當家攥緊的拳頭，最終，落在江炎身上。
江炎仍靠在騎樓柱子旁，夜風拂動他額前碎髮，懷中拉魯拉絲已蜷成小小一團，毛茸茸的腦袋枕在他臂彎裏，眼皮半垂，似睡非睡。他察覺到目光，抬眸迎去，不閃不避，甚至微微頷首，像在回應一個老友的問候。
朗文大師腳步頓住，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又歸於沉靜。他沒說話，只將手背在身後，緩緩踱步，走向廣場東側那排被紅綢遮蔽的評審席——那裏，三把紫檀木椅靜靜佇立，椅背上各嵌一枚青玉徽章，左爲“庖”字，中爲“鼎”字，右爲“和”字。那是廣廚聯僅存的三位元老級宗師：庖丁宗的陳硯舟、鼎鼐門的柳聞溪、和合派的蘇挽晴。三人皆已年逾古稀，二十年未曾公開露面，今夜卻齊齊現身，只爲見證這場前所未有的平局。
人羣自動分開一條道。朗文大師走過時，所有喧譁都成了背景裏的潮聲。他停在中央那把“鼎”字椅前，指尖輕叩椅背三下。咚、咚、咚。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全場躁動。
緊接着，西側陰影裏，忽然傳來一聲清越鳥鳴。
衆人循聲望去——一隻通體雪白的雲雀，不知何時棲在屋檐翹角之上，尾羽在燈籠光下泛着幽藍微光。它歪着頭，黑豆似的眼睛滴溜一轉，忽地振翅而起，直撲向評審席上方懸着的三盞琉璃宮燈。雙翅扇動間，竟帶起一陣細碎銀光，如星屑墜落。
那光並未消散，而是在半空凝滯，簌簌聚攏，漸漸勾勒出三行懸浮小字：
【升龍餃·真髓不在形，而在氣】
【火焰餃·烈焰非爲炫技，乃煉心之火】
【金湯餃·金湯非關富貴，乃藏一味本真】
字跡浮現不過三息，便化作流螢散入夜色。可每一個看清的人，心頭都像被無形手指重重撥了一下——不是驚駭，而是某種久違的、被塵封多年的震顫。
江炎垂眸，指尖無意識捻了捻拉魯拉絲耳後一簇細軟絨毛。小傢伙哼唧一聲，尾巴尖兒輕輕捲上他手腕，帶着微弱的暖意。
就在此時，人羣外圍突然響起一陣騷動。幾個穿靛青短打的漢子分開人牆，抬着個半人高的青竹筐快步上前。筐口覆着溼漉漉的桑皮紙，邊緣還往下滴着水珠。爲首那人額角沁汗，喘着粗氣對主持人抱拳：“大人！南灣碼頭剛卸的鮮貨！按您吩咐，半個時辰內全數送到！”
主持人掀開桑皮紙一角——底下層層疊疊，竟是數百枚青殼墨紋的活蝦！每一隻蝦鬚舒展，尾甲鋥亮，腹下還裹着未乾的海水鹽晶，在燈籠下折射出細碎銀芒。
“這是……”有人認了出來，倒吸一口涼氣，“海陵島的‘月牙青’？一年只捕三汛，錯過今晚，再等就是明年霜降！”
主持人卻搖頭，聲音陡然拔高：“不！此非爲今日所用！”他猛地轉身，面向全場，手臂高舉，指向評審席上那三枚青玉徽章，“此乃——明日加時賽之題眼！”
滿場霎時寂靜。
主持人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明日辰時三刻，南校場。三位宗師將各出一題——
陳硯舟宗師，考‘升龍餃’之氣脈流轉，需以活蝦現取其汁，融於麪筋，令餃子蒸騰時，蝦氣凝而不散，升騰如龍！
柳聞溪宗師，考‘火焰餃’之火候心訣，須以青蝦尾甲爲引，置烈焰之中三息不焦，反透赤光，方顯真火煉心之境！
蘇挽晴宗師，考‘金湯餃’之本真滋味，要取蝦腦、蝦黃、蝦膏三味精華，調和成湯，澄澈如金，入口無腥無膩，唯餘海天初生之鮮！”
他話音落下，廣場上竟無人應聲。所有目光都膠着在那青竹筐上——活蝦在溼紙上微微彈動，細足刮擦桑皮紙，發出沙沙輕響，彷彿大海在耳畔呼吸。
武雄喉結滾動，終於找回聲音，卻嘶啞得厲害：“……蝦？全是活的？”
“正是。”主持人頷首，“且只許用今日所送之蝦，不得另換。若加時賽中途斷供，即判 forfeit。”
阿魯臉色刷地白了。他偷偷瞥向自家攤位——那裏只剩半筐蔫頭耷腦的凍蝦，外殼灰暗，觸手冰涼，分明是昨夜解凍後反覆回溫過的次品。而陽泉酒家那邊……大當家身後竈臺上，赫然擺着三隻嶄新陶甕，甕口覆着薄紗，隱約可見底下浮動的青影，正是方纔送來的月牙青！
小當家下意識摸向自己腰間布包——裏面裝着今晨剛從西樵山採回的野山菌，本想明日加時賽備用，此刻卻覺分量輕飄飄的，毫無底氣。
只有江炎，依舊靠着柱子，脣角微揚。他低頭，就見拉魯拉絲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瞳孔深處竟有兩粒微小的青色光點，如星辰般緩緩旋轉。小傢伙仰起臉，衝他“啊”了一聲，聲音軟糯，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
江炎輕笑，用指腹蹭了蹭它鼻尖：“嗯，知道了。”
他抬頭，望向評審席。朗文大師正與三位宗師低聲交談，陳硯舟頻頻點頭，柳聞溪撫須沉吟，蘇挽晴則取出一方素絹，蘸着茶水，在膝頭緩緩寫下一個“真”字——墨跡未乾，已被夜風吹得氤氳開來，彷彿隨時會化入風中。
這時，一個佝僂身影從人羣后方擠了過來，是賣糖葫蘆的老翁。他踮腳湊近江炎，壓低嗓子：“小哥，借個光？”不等江炎應聲，老頭已麻利地從袖中抖出三根糖葫蘆，竹籤上串着九顆山楂，顆顆飽滿油亮，裹着琥珀色糖殼，在燈籠下晶瑩剔透。“喏，嚐嚐？剛蘸的，趁熱脆。”他塞了一根到江炎手裏，又將另兩根悄悄遞向陽泉酒家方向——小當家下意識接住，愣愣看着糖衣上細密的氣泡，像無數微縮的金色星辰。
老翁咧嘴一笑，缺了顆門牙的嘴裏，呼出的白氣混着甜香：“明天啊……可得看準了火候。”說罷，轉身便鑽回人堆，身影很快被湧動的人潮吞沒。
江炎剝開糖衣，山楂入口，酸得舌尖一跳，隨即是糖殼在齒間迸裂的脆響，甜意洶湧而至，壓住了所有酸澀。他嚼着，目光掃過武雄鐵青的臉，掃過餃子兄弟攤位上那半筐凍蝦，最後落回自己攤位——那裏早收拾乾淨，只餘一方洗得發白的舊棉布，靜靜鋪在案板上，上面還留着幾粒未拭淨的芝麻，黑亮如墨。
遠處，更鼓聲悠悠傳來，已近亥時。
人羣漸漸散去，燈籠光暈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的影子。江炎抱着拉魯拉絲轉身欲走，卻見大當家不知何時追了上來，髮鬢微亂，圍裙還沾着麪粉，手裏緊緊攥着那根糖葫蘆，糖殼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光斑。
“江炎師傅……”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明日加時賽，你……會來嗎？”
江炎停下腳步，夜風拂起他額前碎髮。他望着大當家眼中尚未褪盡的惶惑，望着她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望着她身後攤位上那口孤零零的銅鍋——鍋沿被磨得鋥亮，映着滿天星斗。
他笑了笑，將最後一口山楂嚥下，酸甜在舌尖瀰漫開來，久久不散。
“當然。”他說，“我專程爲升龍餃子來的。”
話音落下，他懷中拉魯拉絲忽然昂起小腦袋，對着夜空“啾”地叫了一聲。那聲音清越悠長，竟似穿透雲層，直抵天穹。霎時間，廣場上空所有燈籠的火苗齊齊向上一竄，爆出細小的金紅色火花，如萬千星子墜落人間。
而就在那火苗躍動的剎那，江炎袖中，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紅色晶體悄然滾落，無聲沒入青石縫隙——那是他今日煎餃時，從一塊寶石肉中剔出的最核心結晶。此刻，它靜靜躺在黑暗裏，表面流轉着微不可察的、熔巖般的暗光。
遠處，朗文大師駐足回望，目光如炬，穿透人羣與夜色，精準落在此處。他脣邊笑意加深，抬手，輕輕撫過袖口一道早已磨得發白的雲紋暗繡——那紋樣，竟與江炎袖中消失的寶石肉結晶，輪廓分毫不差。
更鼓聲再響，沉穩，悠長，一下，又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南校場的方向，隱隱傳來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