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色灰濛濛的,只是吝嗇地灑下一點微不足道的光。
真正的嚴寒,往往不是在深夜,而是在這黎明破曉前最黑暗的時刻。
當江朝陽跟着尤清海來到村子裏,捕魚隊的二十來個赫哲族漢子已經集結完畢。
這些人個個都裹着厚實的皮裘,臉上被寒風颳出了一道道紫紅的印子,眼神卻像冰原上的狼一樣,沉靜而銳利。
嚴景跟着烏日根一起,一人手裏拿着一樣新打造出來的工具走過來。
“族長,這是我跟嚴小兄弟昨天嘗試打出來的。”
“你們今天先去試試情況,要是哪裏不順手或者有問題,記得回來告訴我。”
聽到烏日根的話,尤清海接過對方手裏的那把冰鑹。
看着上面銳利的三棱破冰頭,尤清海忍不住感嘆。
“不錯,光看着這個冰鑹就比我們之前用的要好不少。”
江朝陽也接過嚴景遞過來的三根三米左右的木杆。
“把兩根木杆通過卡口接在一起。”
“瞬間變成一根六米的長杆。”
活動了一下,兩根木杆接的很嚴實,完全沒有鬆動的感覺。
“沒想到居然一天就做出來了,辛苦了!”
嚴景擺了擺手。
“嘿嘿,朝陽我其實都沒做什麼,是村裏好幾個嬸子主動幫我找的木杆。”
“你今天試試好不好用,如果哪裏有問題,記得回來跟我說。”
尤清海見江朝陽試完穿杆沒什麼問題。
立刻大手一揮。
“出發!”
“今天去月亮泡!”
聽到尤清海發話,一個手裏牽着數條獵犬繮繩的漢子立刻手一鬆。
“阿庫!”
數條獵犬聽到指令後,立刻如同猛虎出籠,拉着的裝滿漁具的雪橇飛奔起來。
隨後尤清海也帶着江朝陽等人,在村裏不少婦人的送行目光中迅速跟了上去。
一個多小時之後。
這次的這片水域比昨天的龍王塘大了十倍不止。
特別是與遠處的雪林連成一片,江朝陽都感覺一眼望不到頭,顯得格外蒼茫而浩瀚。
尤清海停下腳步,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卻銳利地掃過廣闊的冰面。
“朝陽!”
尤清海指着冰面。
“這裏的水域與遠方的大江支流相連,不過相比還沒有徹底凍嚴實的大江,這些支流水泡子已經能夠達到上人的程度了。’
“昨天的龍王塘,水靜,魚也老實。”
“可這裏連着江漢子,下面有暗流。”
“你看那冰面的紋路,像不像水底的沙丘?”
江朝陽凝神望去,果然發現冰面並非完全平整,而是有着一道道極細微的,順着某個方向延伸的波浪狀紋理。
“這是暗流衝擊冰層底部,一夜之間凍出來的流紋冰。”
尤清海的聲音帶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沉穩。
“有流紋冰的地方,水活,魚肥,但冰也薄。”
“所以你要記住,如果選這種地方下網,絕對不能把冰眼打的太密。”
“不然一旦出問題,就是大問題。”
江朝陽知道尤清海這是在提醒自己,不能爲了追求魚獲,盲目地下網。
於是認真地點點頭。
“尤族長我記住了,以後下網前,肯定會確定冰層的裂紋和厚度在下網。”
見對方能一下子就聽懂自己的意思,尤清海欣慰地點點頭。
教聰明的孩子就是舒服,不像是去年老關那個二愣子,沒說三句話就一副我明白了的樣子。
隨後尤清海目光看向裝滿工具的雪橇。
“選網!”
等尤清海一聲令下,兩個漢子立刻上前,解開了一個大網。
“這種水域,水深流急,咱們就用這種二十米的三指拉網。”
老人給江朝陽解釋道。
“這種網眼大小三指,能兜住大魚,漏掉小魚,不至於斷絕來年的生計。”
“同時這種十幾二十米的網,七八個人就能拉動,正常情況下,一網魚獲一般幾十斤。”
“碰到大魚窩能達到上百斤。”
“如果是幾百米的大網,那種就得用絞盤加上畜力,不過那種一般去大江冬捕的時候纔會用。
“那種找到魚窩,一網下來,幾千斤都有可能。
江朝陽一邊聽着,一邊默默記下。
接下來尤清海伸出粗糙的手指。
“今天測試工具,咱們分成兩隊。”
“阿古達,你帶一半人,用咱們的老法子,老工具。”
“剩下的人,跟我走,用小同志設計的新傢伙。”
“今天咱們就在這片月亮泡拉兩網!”
被點到名的阿古達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身材壯碩如熊,是捕魚隊裏除了尤清海外最有經驗的魚把頭。
他看了一眼江朝陽,眼神裏帶着一絲笑意,沉聲應道:“好!聽族長的!”
尤清海又轉向江朝陽,眼神變得溫和了許多。
“朝陽,今天你當魚把頭,後面我不會幫你。”
“你就在這片月亮泡上,找一個你認爲最好的下網點。”
“能不能找到魚窩,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江朝陽明白,這是尤清海給他實踐的機會。
畢竟昨天只是釣魚,真正確定是不是魚窩還是得親自拉一網纔行。
他沒有多言,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尤族長,我會盡力的。”
隨着尤清海一聲令下,兩支隊伍迅速分開。
阿古達帶領的隊伍,只是一個眼神,隊伍就如同一羣經驗豐富的老狼,迅速散開,開始用最傳統的方式尋找魚窩。
他們有的趴在冰面上,耳朵緊貼,凝神傾聽。
有的則拿着冰釺子,在冰面上不時敲擊,通過聲音的反饋判斷冰層厚度和水下情況。
整個過程,安靜而高效,充滿了原始的智慧。
而江朝陽這邊,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沒有急着去找氣泡,而是先走到了水泡子的邊緣,繞着這片廣闊的冰湖,開始觀察周圍的地形地貌。
他身後的幾個赫哲漢子面面相覷,眼神裏充滿了疑惑。
找魚窩,不看冰面看山坡,這是什麼道理?
這帶隊的魚把頭不下令,他們怎麼幹活?
“族長,這漢人娃娃......到底會不會啊?”一個年輕些的族人忍不住湊到尤清海身邊低聲問道。
尤清海吧嗒了一口煙,吐出一團白霧,眼神深邃。
“看着就是了,今天他是把頭。”
江朝陽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月亮泡,顧名思義,形狀還真是如一彎新月。
他很快就發現,這片水泡子正處在一個小小的盆地中,三面環山,只有朝南的方向地勢平緩開闊。
北風從山口灌入,常年吹拂,使得北岸的冰層,必然比南岸更爲堅實厚重。
而水流,也大概率會因爲風勢和地形的影響,形成一個從西北向東南的緩慢環流。
魚羣爲了避開寒冷的主流,最有可能聚集的地方,就是水流相對平緩,水溫略高的南岸凹陷處,以及水流交匯的回水灣!
“都拿上工具,跟我來這邊。”
確定了大致方向,江朝陽這才帶着隊伍,走向了月亮泡的南側。
這裏的積雪明顯比北岸要鬆軟一些。
“都散開,開始尋找魚泡吧!”
聽到江朝陽終於下令,一羣人立刻默契地各自散開。
一邊大面積地清掃積雪,一邊仔細地尋找魚星氣泡。
果然,沒過多久,就有人興奮地喊了起來。
“誒,找到了!這裏有,是氣泡羣!”
江朝陽快步走過去,掃開浮雪,一片比昨天龍王塘密集數倍的“氣泡銀河”赫然出現在眼前!
這些氣泡被冰層下微弱的水流拉扯得微微變形,呈現出一種動態的、向着深水區聚集的趨勢。
“就是這裏了!”
江朝陽用冰釺子在氣泡帶的中心點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以此爲中心,向下遊一百米處,確定爲漁獵區!”
“大家開始鑿定位冰眼吧!”
江朝陽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尤清海看着他選定的位置,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抹精光。
這個位置,與他自己心中預判的最佳點,幾乎不差分毫!
這小子,真的只用了一天多的時間,就憑藉自己的辦法摸到了別人幾十年才能摸到的門道!
“好!就聽你的!”
既然尤清海都說江朝陽是今天的把頭了,這羣漢子們也都沒有猶豫,立刻開始行動。
而此時,另一邊的阿古達一隊,也已經選好了位置,開始用最原始的方式鑿冰眼。
這一刻,對比就無比明顯了。
阿古達那邊,五六個壯漢掄着沉重的短柄冰鑹,嘿咻嘿咻地猛砸。
“鐺!鐺!鐺!”
冰屑四濺,聲音沉悶。
這裏的冰層遠比龍王塘要厚,足有一米多深。
他們每砸出一個淺坑,就要用抄撈子將碎冰撈出,進度緩慢。
而江朝陽這邊。
嚴景和烏日根連夜趕製出的第一根三棱長錐冰鑹,被交到了隊伍裏力氣最大的一個漢子手裏。
那漢子掂了掂,眼神裏還有些懷疑。
這玩意兒看着輕飄飄的,還沒老祖宗傳下來的傢伙一半重,能好用?
“試試!”尤清海命令道。
漢子深吸一口氣,雙手高高舉起冰鑹,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刺下!
沒有沉悶的撞擊聲。
只聽“噗嗤”一聲輕響!
那鋒利的三棱錐頭,像是切豆腐一般,瞬間沒入了堅冰之中!
漢子只覺得手上一輕,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都沒有感受到。
他愣住了。
周圍的赫哲漢子們也都愣住了。
“再來!”尤清清喝道。
漢子回過神,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他調整姿勢,利用腰腹的力量,開始快速地上下鑿擊。
“噗嗤!噗嗤!噗嗤!”
冰鑹每一次落下,都會帶出一大捧被三個弧面翻出的碎冰,甚至漢子逐漸找到感覺效率極高!
不到十分鐘,一個一米見方的入網口已然成型!
而另一邊,阿古達他們,纔剛剛鑿了不到一半。
甚至那些同樣拿着老冰鑹在四周鑿定位冰眼的漢子,也纔將將鑿了一半多一點。
“這......這冰鑹真趁手啊!”
“太快了!比咱們那個快了一倍都不止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火熱起來。
接下來,是穿杆。
阿古達那邊,幾個漢子合力,抬着一根五米長的沉重木杆,小心翼翼地從入網口往冰下送,另外幾個人則在預定的路線上,每隔四米多就得鑿開一個輔助冰眼,用帶鉤的杆子在下面引導。
整個過程繁瑣而費力。
而江朝陽這邊,則拿出了分段式的鐵箍網杆。
一節,兩節,三節......
漢子們站在冰眼邊,像接力一樣,將一節節兩米長的網杆通過卡口連接,不斷向冰層下延伸。
那根帶着引繩的網杆,如同水下的一條長龍,在江朝陽的指揮下,精準地朝着兩邊的定位冰眼遊去。
這種小拉網的過程,除了入網口和出網口,還有四個定位冰眼,中間甚至再未鑿開任何一個輔助冰眼!
效率的差距,已經不是一星半點,而是碾壓!
阿古達那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計,呆呆地看着這邊,眼神裏寫滿了震撼和不可思議。
當江朝陽這邊的穿杆成功從定位冰眼出現的那一刻,這邊的赫哲漢子們立刻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下網!”
隨着尤清海一聲令下,一張二十米的大網,順着前面穿杆的引繩,被緩緩送入冰冷的水下。
江朝陽沒有閒着,他拿起一根長杆,開始在網的兩側,有節奏地敲擊冰面。
“咚......咚咚……”
這是尤清海教他的最後一個技巧——驅魚。
利用聲音和震動,在水下形成一道無形的牆,將受到驚嚇的魚羣,一步步逼入早已張開的網口!
時間,在緊張的等待中流逝。
當阿古達一隊也終於下好網時,江朝陽這邊已經看準時機,猛地一揮手。
“時間差不多了,起網!”
二隊所有漢子立刻分列兩旁,抓住粗壯的網繩,喊着號子,一步步向後退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工具再好,找不到魚窩,也是白搭。
江朝陽也有些緊張,他的理論,到底行不行,就看這一網了!
網繩越來越沉。
出網口的冰洞裏,水花翻湧,開始有零星的魚被拉了上來。
緊接着,是幾十條!
當巨大的網兜被拖出水面的那一刻,在場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怕是得有上百斤了吧!”
只見那巨大的網兜裏,上百條大小不一的魚擠在一起,活蹦亂跳,銀鱗閃爍!
它們在冰面上堆成了一座不斷蠕動的小山,將潔白的冰面染得五光十色!
那股生命迸發的鮮活力量,讓這死寂的冰原,瞬間沸騰!
“這是找到大魚窩了!出大魚了!”
“我的天!這麼多!爆網了!沒想到第一網就爆網了。”
“沒看出來,朝陽小哥找魚窩還真有一手,跟族長都差不多了。”
另一邊,這時候阿古達的網纔剛剛下去呢!
很顯然。
這一刻,勝負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