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可以說是整個團部最熱鬧的地方了。
這裏不僅賣東西,也是整個荒原上最具有煙火氣的地方。
隔着老遠,就能看見那門口掛着的“墾區供銷社”的木牌匾,以及進進出出,絡繹不絕的人羣。
當江朝陽帶人走近之後,還沒靠近就能聞到一股混合着甜膩的香味擴散開來。
衆人還沒有往前走幾步,恰好看到程和石衛國正跟着好幾個他們六連的老兵,正一人捏着一根金黃酥脆,油光鋥亮的麻花從裏面出來。
孫大壯當時眼珠就被吸引過去了。
“程班長!石班長!”
孫大壯直接跳起來,一邊揮手一邊扯着嗓子大喊。
“我們在這呢!在這呢!”
“裏面還有麻花賣嗎?要不要麻花票?”
程看見六連的大部隊,嘿嘿一笑,快步走過來。”
“他舉起手裏啃了一半的麻花,像是炫耀戰利品一樣。
“不然還能是哪兒啊!”
“沒有麻花票那種東西!就是二兩的糧票。”
石衛國咬了一口,看着發愣的幾人,趕緊急切的催促道:“還愣着幹啥?趕緊去排隊去啊!”
“麻花和油炸糕這可是春節前開大會這天纔有的待遇,去晚了你們連聞味兒的份兒都沒了!”
“一人限購一根,數量有限賣完就沒有了,下一次這麼奢侈的用油,估計得等明年過年前的時候了!”
轟!
這話像是在滾油裏倒進了一瓢涼水,人羣瞬間炸了。
“麻花!”
“油炸糕!”
“快衝啊!”
孫大壯第一個反應過來,發出一聲咆哮,就立刻甩開兩條大長腿,拉着江朝陽就朝着供銷社的大門就衝了過去。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剛纔還算整齊的隊伍瞬間化作一羣餓狼,爭先恐後地往裏擠,生怕去晚了,那點僅存的甜頭都撈不着。
江朝陽被這股洪流裹挾着,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也加快了腳步。
供銷社裏人聲鼎沸,熱氣混雜着各種說不清的味道撲面而來,與門外的酷寒彷彿是兩個世界。
最擁擠的地方,無疑是那個飄出濃郁油炸香氣的櫃檯。
一口大油鍋架在爐子上,裏面還有一個穿着圍裙的大師傅,正拿着長筷子在滋滋作響的油鍋裏翻動着麪糰。
裏面金黃色的麻花和油炸糕正在“滋啦滋啦”地翻滾,那股甜膩霸道的香氣,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所有人的鼻子,把魂兒都往鍋裏勾。
“排隊!都排好隊!”
“別擠!再擠誰也買不到!”
“這次團裏爲了讓大家能買到過年糕點,是按照人數準備,保證大家都能買上一份。
而在這個櫃檯前面,好幾個售貨員已經十分賣力地扯着嗓子喊了,但可惜收效甚微。
“我們排這兒!”趙紅梅眼疾手快,立刻帶着一隊的人插進隊尾。
孫大壯仗着身強力壯,硬是護着江朝陽和嚴景幾個人,擠進了另一條隊伍。
等待,在這一刻變成了最殘酷的刑罰。
因爲那股香氣,總是會不由自主往鼻孔裏鑽去。
幾乎所有排隊的,眼睛像是長在了那口滋滋作響的油鍋上,一個個凍得通紅的年輕臉頰上,這一刻全都滿是渴望。
“朝陽,你說………………俺們能買到不?”
孫大壯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源於極度渴望的緊張。
江朝陽看着前面的人一個個心滿意足地離開,隊伍在一點點的地縮短,心裏也落了地。
“沒問題,肯定能買到。”
“看見黑板上的價錢了嗎?把錢票都先準備好,這樣速度更快。
“嗯嗯,朝陽你說的有道理。”
終於,前面最後一個人拿着油紙包,一臉幸福地擠出了人羣。
輪到他們了。
“一份麻花,一份油炸糕!”
孫大壯幾乎是立刻就衝了上去,聲音蓋過了周圍的嘈雜,他把攥成一團的錢和票一把遞過去,生怕遞完了,東西就沒有了。
櫃檯後的售貨員,看到這種錢票提前什麼都準備好的人,神色還有些意外,不過她到底是每天見這種場面。
直接看了一下,動作麻利,油紙一裹,兩包熱騰騰的點心就遞了過來。
那溫熱的,沉甸甸的分量一入手。
孫大壯也顧不上燙嘴,張開大嘴就是狠狠一口。
“咔嚓——”
“唔......香!真香!”
孫大壯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嘴裏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咀嚼着,每一個動作都透着無與倫比的滿足。
“比俺這輩子喫過的所有東西都香!”
“來這邊雖然環境苦一點,但是也比他留在村裏過的好多了。”
其他人也紛紛買到了自己的那一份,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洋溢着同樣的,純粹的快樂。
整個櫃檯前,都瀰漫着一股讓人血糖飆升的甜膩香氣。
一羣人得償所願後,立刻默契地撤離了這片擁擠的戰場,生怕多待一秒,手裏的寶貝就會被別人的口水淹沒。
江朝陽領着衆人,穿過人羣,走向了不遠的副食品櫃檯。
與剛纔的熱鬧相比,這裏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冷清。
寂靜。
櫃檯後面,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正靠在貨架上,手裏拿着一根雞毛撣子,有一下一下地掃着空空蕩蕩的木架子。
她的臉上,明晃晃地寫着三個字:不耐煩。
一個知青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湊上前。
“同志,請問......這裏有肉或者豆油賣嗎?或者有什麼其他副食品?”
那售貨員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沒聽見,只是懶洋洋地擺了擺手裏的雞毛撣子。
“沒有!”
聲音乾巴巴的,沒有一絲溫度。
“別再問了,豬肉沒有,油也沒有!糖也沒有!”
她的語氣加重了幾分,透着一股被問煩了的暴躁。
“你們有票,我也沒辦法給你們變出東西來!”
“你們等過幾個月吧!不是說今天開會,有知青代表分享了怎麼榨松子油嗎?過幾個月可能會有松子油。”
“到時候你們再來看看吧!”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同樣抱着僥倖心理湊過來的人,臉上最後一點希望也熄滅了,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六連的衆人剛剛被麻花跟油炸糕點燃的熱情,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滅了。
果然。
和連長說的一模一樣。
哪怕是有錢有票,在這裏也根本花不出去。
就在所有人都垂頭喪氣的時候,江朝陽卻還是走上前。
他從懷裏拿出政委給他的那個信封。
從裏面拿出兩張配額票據,這兩張紙是純手寫的,上面還蓋着鮮紅的,帶着五角星的團部印章。
他將兩張配額票據,輕輕地放在了櫃檯上。
“同志你好,麻煩問一下,我這個票,是在這裏用的嗎?”
“還是說要去其他地方領?”
聽到聲音,售貨員本來一臉無奈的表情,剛準備不耐煩地重複一遍剛纔的話語,可低頭瞥了一眼。
看到上麪糰部印章。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頭,視線在票據和江朝朝陽胸前那朵還沒來得及摘下的大紅花之間飛快地掃視了一遍。
她臉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
“哎喲!”
她臉上的表情,當即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瞬間堆滿了菊花般的笑容。
“原來是今天的知青代表同志啊!”
“你稍等!稍等一下啊!”
“你們的這個啊!都是團裏提供給先進個人的,早就存在我們庫裏了!”
“我幫你拿去。”
她一邊說着,一邊轉身一陣風似的衝進了裏間的庫房。
過了一小會兒,庫房的門簾一掀。
售貨員拎着一條用草繩捆得結結實實的豬肉走了出來,那肉凍得邦邦硬,不過油潤的表面還是泛着誘人的光澤。
看着就喜人。
另一隻手則還提着一個很小裝着豆油的鐵皮桶。
“代表同志,你看看,兩斤三兩的五花肉,跟你這張票上寫的重量都是正好對應的!”
“沒問題我就給你覈銷了啊!”
“你叫江朝陽同志是吧!”
“我跟你說,這可是咱們庫裏留的最好的一塊了!”
“都是半個月前你們來的時候,殺豬時特意挑出來的呢!”
“專門用來表彰先進個人的。”
“還有這油,是從哈城專門運過來的,香着呢!”
售貨員一邊麻利地在票上蓋戳,一邊熱情地介紹着,那態度和剛纔簡直判若兩人。
就在這時,有幾個新進供銷社的知青,恰好看到這一幕,眼睛都直了,立馬興奮地喊了起來。
“哎呦?沒想到這時候了,還有肉賣呢!”
“同志,給我來三斤!”
“啊?不是說沒肉了嗎?那我也要!也要三斤!”
聽到聲音,周圍幾個櫃檯買東西的人羣瞬間看了過來,結果“呼啦”一下圍了過來。
售貨員的臉瞬間又拉了下來。
剛剛的笑容消失不見,對着新圍上來的人不耐煩地揮手驅趕。
“走走走,該幹嘛幹嘛去。”
“你們眼睛長哪兒去了?沒看見人家同志胸口戴的大紅花嗎?那是去團裏開會受表彰的先進個人!這肉是團裏給的獎勵!”
她把嗓門提得老高。
“還你也要,我還想要呢!”
“外面有不要錢的雪,我給你稱兩斤你要不要?”
這話帶着刺,讓最先開口的那個知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撇了撇嘴。
“我不要,那玩意兒又不能當肉喫。”
“那你還賴在這幹嘛?留在我這兒,我還能給你變出肉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