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開了。
大鐵鍋裏熱氣蒸騰,像是要把這冰冷的地窨子給煮化了。
一個個各式各樣黃胖黃胖的餃子,排着隊從江朝陽手裏滑進鍋裏。
“嘩啦——”
餃子在滾水裏翻個身,浮上來,又沉下去。
那股子獨特的玉米混着麥香味兒,配合着熊肉和香油的濃郁,瞬間佔領了每一個人的鼻腔。
孫大壯端着自己的飯盆,緊緊地跟在江朝陽的屁股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鍋裏。
“朝陽,開了三滾了吧?能撈了嗎?”
江朝陽拿着勺子,在鍋裏輕輕推了推。
“急啥,熊肉比較厚,得再壓一水。
他舀起一碗涼水,往鍋裏一激。
沸騰的浪花平息下去,白色的霧氣卻更濃了。
這種等待最是磨人,屋裏一張開會的大桌,幾十號人坐成兩排,此刻全都安靜了下來。
只聽見此起彼伏的咽口水聲。
“朝陽,能撈了嗎?我看差不多了。”
孫大壯又眼巴巴地提醒起來。
看着差不多,江朝陽用勺子撈起一個。
“你先別急,我先幫大家嚐嚐肉熟沒熟!”
說完立刻夾起勺子裏那個顫巍巍的大胖餃子。
隨便吹了兩口氣,直接整個塞進嘴裏。
“嘶——哈——”
燙!
真燙!
可也真香!
牙齒咬破麪皮的那一瞬間,滾燙的湯汁直接在口腔裏進發。
熊肉雖然被切成臊子,但那種粗糲的纖維感反而增加了一種嚼頭。
配合着豬油的潤滑和大白菜的清甜,一種滿足感順着喉嚨管直接燙到了胃裏。
江朝陽又端起邊上茶缸的餃子水。
這一小口下去,前半個月的疲憊,似乎都在這一口熱乎勁裏化開了。
整個身體都透露出兩個字——舒坦!
“朝陽!朝陽!”
“熟了沒?”
“好喫嗎?”
孫大壯蹲在江朝陽旁邊,口水都已經快流出來,他都已經迫不及待了。
不光是他,其他人也都一個個緊緊盯着江朝陽。
江朝陽看着其他人一個個目光灼灼的眼神。
直接笑着敲了一下鍋邊。
“好不好喫,得大家自己嘗!”
“都把喫飯的傢伙事端過來。
“餃子出鍋嘍!”"
江朝陽大喊一聲,勺子一抄,一個個熱氣騰騰的餃子從水裏撈出來。
打進每個人茶缸或者是鋁飯盒裏。
按照提前好的數量,每個人最後也只分到了十一個。
沒辦法,哪怕摻了一大部分玉米麪,白麪最後還是不夠。
不過即是這樣。
一羣人看着自己飯盒裏一個個黃胖胖顫巍巍的餃子,皮薄得能隱約看見裏頭深色的肉餡,油花甚至順着皮兒往下淌。
好幾個老兵,直接蹲在地上開始大喫了起來。
一邊嘴裏都塞得滿滿當當,一邊在那裏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親孃嘞......香透了。”
“確實,俺覺得舌頭都要吞下去了,就是少了點不夠喫!”
甚至還有好幾個,一口吞下一整個大餃子,燙得直吸溜氣,卻捨不得吐出來。
只能硬是梗着脖子嚥了下去,燙得直翻白眼。
很快,屋裏沒人說話了,只剩下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溜聲和咀嚼聲。
就連平時最講究形象的幾個女同志,這會兒也顧不上淑女不淑女了。
捧着飯盒喫得鼻尖冒汗,嘴脣油光鋥亮。
連長跟指導員也是一樣。
這種安靜,也是對食物最大的尊重。
當所有人差不多都喫完之後,一個個都端着一大碗餃子水,進行溜溜縫。
“哈——!”
“一口餃子一口湯,風捲雪飄不慌忙,肚裏有食腳下穩,開荒拓土志軒昂。”
聽到王振國這番話,江朝陽頓時給面子地鼓掌道。
“指導員,你還會寫順口溜呢!”
“寫的真不錯。”
王振國翻了個白眼。
“會不會欣賞,我這是寫的是詩,我參加革命前可就想當個詩人了!”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笑了起來。
“指導員,你這算哪門子的詩,你這頂多就是個順口溜嘛!”
“就是,跟順口溜一比還不錯,跟那些有名的詩人一比嘛,哈哈!”
趙紅梅一邊小口小口品味着搪瓷缸裏的餃子湯。
一邊看着圍坐在一起的同志們互相打趣,心裏頭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定感。
一開始她覺得,帶好隊伍就是靠命令,靠帶頭幹。
後來聽了江朝陽的話,她又覺得得給隊員樹立目標。
現在她看着江朝陽後面的一系列行爲。
她這一刻對於領頭人的理解更深了一些,看來不光要樹立起遠大的奮鬥目標。
還要像眼前這鍋熱氣騰騰的餃子一樣,能帶給大家近在咫尺的希望,團結一切能團結的同志。
“朝陽同志,過年的時候,咱們還能大家一起喫一頓餃子嗎?”
趙紅梅輕聲問了一句,目光裏帶着期盼。
江朝陽把碗裏最後一個餃子嚥下去,抹了抹嘴,笑着看向對方。
“過年當然要一起了!”
“人多才熱鬧嘛!”
“而且後面咱們還可以去團部採購一番,過年的年夜飯,我相信我們可以整得更加豐盛!”
“甚至不光是今年!”
“只要咱們把這冬給熬過去,開春種下糧,下一年咱們就可以喫自己的種的糧食了。”
“往後的日子,咱們也只會越過越好!”
“從這一碗餃子湯開始,敬我們的未來!”
這番話,讓原本就熱烈的氣氛,又拔高了一個度。
大家端起自己的餃子湯齊聲道。
“敬未來!”
大夥兒一邊喝着餃子湯,一邊憧憬着未來,話題不知不覺就扯到了後天的總結大會。
江朝陽也從兜裏拿出自己的發言稿,遞給王振國。
“指導員,你幫我看看我這個稿子有什麼不合適,幫我出出主意我再改改。”
江朝陽知道自己對這個時代的瞭解,肯定沒有王振國這種專門的政工幹部多。
所以他不會頭鐵的覺得,自己寫的就是最好的,不然真在大會上說錯什麼話。
那可是找補的機會都沒有!
王振國聽到這話,立刻接過稿子,輕咳一聲,剛準備點評,就看到標題——《我們是第一代北大荒人》。
越往後看,他的眼神逐漸凝重起來,最後越看越心驚,越看越激動。
“好!”
說完還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
他原本以爲江朝陽只是腦子靈,主意多。
可現在看來,這小子的格局和眼界,遠超他的想象。
“朝陽,你這......你這哪是經驗分享啊。”
王振國拍了拍江朝陽的肩膀,聲音有些顫抖。
“你這是在給咱們北大荒人立碑傳序啊!”
聽到王振國這話,關山河好奇地伸過頭。
“什麼東西,我看看。”
王振國直接把關山河的腦袋扇一邊。
“一邊去,我們文化人說話,你這個大老粗插什麼嘴。”
關山河白了一眼。
“老王,別以爲轉了政工就是文化人了,咱倆誰不是刀槍裏滾出來的。”
“還跟我裝文化人,誰文化人寫詩跟寫順口溜一樣啊!”
“再說不看就不看,反正到時候我能到現場看!”
說完關山河還露出得意的眼神。
王振國直接沒有理會搭檔的想法,反而認真地看向江朝陽。
“我覺得是一點問題都沒有,你真要讓我挑刺,那就是你的用詞有點太書面了!”
“在你們大城市還好,咱們這大多都是人,你可以改得更口語化一點,大家也更容易聽得懂。”
“這樣,下午咱倆好好對一對。”
“我要讓團部看看,咱們六連出的,可不僅是能幹活的標兵,更是有思想的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