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週,林子裏上演了一出名爲較勁的大戲。
程墾確實有兩把刷子,嘴上雖然跑火車。
但帶兵還是有一套的。
他跟其他人不一樣,不整什麼虛頭巴腦的動員,就一招激將法反覆使用。
成天揹着手在一隊那幫知青屁股後面晃悠,不罵人,也不催促,就一個勁在嘴裏唸叨着。
“誒呀!二隊那邊又要裝了一車!”
“誒呀!聽說今晚人家還要加餐,咱們一隊要是輸了,大不了也就丟點人?以後別人也就說咱們年齡都是白長的而已。”
主打一個陰陽怪氣。
但不得不說,有些老招數能流傳下來,那肯定是有自己的理由的。
最起碼一隊這些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還真就最受不得這個。
特別是一隊的男知青們,前面被個幹活不要命的女同志帶着。
屁股後面還成天跟一個陰陽怪氣的。
一個個只能咬着後槽牙,眼珠子通紅地跟趙紅梅後面幹。
一時間每天都是好幾大車的柈子往山下運,一開始茂密的林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擴散,跟得了禿斑一樣。
到了第五天頭上,原本兩隊之間還隔着百十米的林子,硬生生被砍通了。
巨大的空地裸露出來,黑褐色的樹樁子密密麻麻,像是一塊癩痢頭。
“小江隊長,咋樣?”
程墾坐在一棵剛放倒的樹墩上,手裏卷着旱菸,臉上全是得瑟。
他指了指身後那堆積如山的柈子。
“我們這幾天可是慢慢趕上你們了。”
“你那個流水線辦法可真好用,一人就專門幹一件事,這生手一下就能熟練,乾的就是快啊!”
邊上的石衛國黑着臉,手裏拿着把銼刀正在磨斧頭。
聽到這話,都沒等江朝陽回話,就直接接話。
“我呸。”
“你程大炮還好意思來跟我們說這個呢!人家小江弄出點什麼你就屁顛屁顛過來偷學!”
“還好意思來炫耀?我要是你,先把自己臉皮割下兩斤再過來賠罪。”
程墾臉上寫滿了得意。
“你別管偷不偷學,反正我們砍的柈子已經快追上來了。”
“今兒個可是最後一天衝刺,我們肯定能超過你們!”
江朝陽聽到這話,意有所指地說道。
“我倒是覺得,程班長你們今天肯定是追不上了,不然也不會一直來找我們閒聊。”
“故意拖我們進度了!”
聽到江朝陽這話,石衛國瞪大眼睛。
“艹,老程你個狗東西臉皮厚就算了,現在還開始對兄弟使這種下三濫招數了?”
說完把斧子拿起來。
“弟兄們,別歇着了。”
“程墾這個狗東西,居然跟咱們耍起心眼來了!”
“最後一下午了,大家加把油,必須讓他知道知道,他那點心眼子在咱們的實力面前一點用沒有。”
看着石衛國氣勢洶洶地拿着斧頭走了。
自己的打算被人一眼揭穿,程墾只能幽怨地看了江朝陽一眼。
剛想跟江朝陽打趣。
“砰——!”
一聲槍響瞬間在林區裏炸裂。
“吼——!”
緊隨其後的,就是一聲沉悶如雷的咆哮在林間炸裂。
這一聲咆哮,不像是在動物園裏聽到的那種沉悶低吼,而是一種帶着金屬質感的,穿透力極強的炸雷。
隔着幾百米遠的伐木場,所有人的動作在這一刻都停滯了。
熊!
江朝陽頭皮瞬間炸開,渾身的汗毛孔瞬間立了起來,下意識握緊手裏的斧頭。
那是人類基因裏,對頂級掠食者刻骨銘心的記憶。
程墾臉上的嬉皮笑臉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套筒,我們的槍!”
下一秒,他直接對着遠處的石衛國喊道。
“老石,你先守好你們這邊的人,我要先過去看看情況。”
話音未落,這個平時看着吊兒郎當的中年男人,動作快得像只豹子。
一把抄起背後的步槍,拉栓上膛,朝着槍響的方向就衝了出去。
石衛國反應也不慢,手裏的大斧已經換成了步槍,咔嚓一聲推彈入膛。
“一班全體!背靠背!警戒!”
江朝陽強壓下心頭的驚悸,大聲喝道:“二隊!拿好斧頭!所有人向我靠攏!別落單!”
他很清楚這種時候,亂就是找死。
聽到命令,二隊的知青們慌亂地擠成一團,幾張年輕的臉龐煞白一片。
“朝陽哥,咋……咋回事?”
“是有熊嗎?”
恐懼在人羣中蔓延。
江朝陽沒空解釋,語速極快:
“報數!快!確認有沒有少人!”
“一!”
“二!”
……
“十三!”
人數對上了。
江朝陽剛松半口氣。
“啪!啪!”又是兩聲槍響!
伴隨着最後一聲槍響,那恐怖的獸吼戛然而止,林子裏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寒風颳過樹梢的嗚咽聲。
江朝陽看向石衛國:“石班長,槍聲停了,咱們得過去看看。”
石衛國警惕地環視四周,點了點頭。
“你們跟緊我。”
“一班的老兵走兩翼,知青走中間,都別掉隊!”
一行人踩着沒過膝蓋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林子深處挪。
越過這幾天砍出來的安全區,一羣人進入密林。
空氣中,隱約飄來一股腥甜的味道。
那是血腥味。
江朝陽的心臟狂跳,握着斧柄的手心裏,也出現一抹汗漬。
當一羣人看到程墾的身影之後。
跑在最前面的石衛國猛地剎住腳,端起槍,但手指扣在扳機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江朝陽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順着石衛國的目光看去。
眼前這一幕,讓他眼眶劇烈收縮。
一顆老榆樹下,雪地已經被染成了刺眼的黑紅色。
一頭體型像小山一樣的黑熊趴在雪窩裏,喉嚨被打爛了,黑紅色的血還在汩汩往外冒,熱氣蒸騰。
而在那龐大的熊屍下面,還伸一隻穿着棉鞋的腳。
那條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着!
再往上……是被熊掌拍爛的棉襖,棉絮混着血肉已經糊成了一團。
江朝陽認得那件衣服,那是跟孫建明第一天晚上就來想學做飯的叫王國強的年輕人。
只是現在!
江朝陽心情有些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