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了一上午的洋工。
再加上昨晚就沒喫飽,早飯又沒喫,顧曉光覺得現在肚子裏早就空得能跑馬了。
“顧知青,你們餓了吧!”
趙紅梅把背上的一大捆木柴往雪地裏一頓,抹了把額頭的汗珠。
“剛纔我們出去撿柴,二隊那邊有個小姑娘說找到一片向陽坡地,曬了一上午雪化開了一些,居然還有凍蔫的薺菜!”
“我們打算再去挖點回來,中午給你們捏野菜窩頭喫,管飽!”
一聽“管飽”,大劉和小張頓時覺得有點安慰,最起碼不是白乾。
趙紅梅又指了指地上的柴火:“這些柴火有點潮,就麻煩顧同志幫我們在外麪攤開曬曬。”
“好不容易有個大太陽,曬乾了咱們晚上燒得旺。”
顧曉光一聽這話,立馬拍着胸脯保證。
“紅梅同志,你們放心去吧!”
“這事兒我在行!這後勤保障交給我,保證給你們曬得乾乾透透!”
這話給邊上的大劉和小張聽得直磨牙。
合着好人你一個人當,累活那是半點不沾身啊?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低下頭繼續挖土——要是這貨敢把曬柴火的活兒也派給他們。
今天就是拼着不要那張大餅,也得給他兩鎬頭。
等女知青們拎着籃子再次出發,背影消失在雪坡後。
顧曉光轉身剛想張嘴,就對上溝裏兩雙冒着紅光的眼睛。
他乾咳一聲,沒敢再開口指派人。
而是默默地彎腰開始搬柴火,一邊搬,還一邊義正言辭地感嘆。
“誒,你們看,我這個隊長也是操心的命,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嘛。”
回應他的,是溝底“當”的一聲巨響,火星子濺起半尺高。
.......
日頭爬到正頭頂,影子縮成了一團。
二隊地窨子前,那條新挖的排水溝像條長蛇,蜿蜒了十來米。
“行了,都停手!”
江朝陽把鐵鍬往雪堆上一插,震落幾塊凍土。
他瞅了瞅溝深,雖然只是個雛形,但把地窨子頂上的雪水引走綽綽有餘。
這效率,比他預計的快了一倍。
王勇這傢伙確實是個人形推土機,掄起鎬頭來跟不要命似的,一個人頂三個。
旁邊孫建明那幾個爲了不丟份,也是咬着牙死撐,臉都憋成了豬肝色,手裏的鐵鍬都不聽使喚了。
“收拾傢伙,進屋開飯!”
江朝陽這一嗓子,簡直比連隊的集結號還管用。
原本累得癱坐在溝邊的孫建明,一聽“開飯”倆字,也不知哪來的力氣,蹭地一下就站了起來。
哪還有半點剛纔那副要死不活的德行。
其他人也不含糊,扔下鏟子就往地窨子裏鑽,那眼神綠油油的,活像餓了半冬的狼。
地窨子裏,竈火正旺。
江朝陽揭開瓦罐,裏面是上午女知青們挖回來的薺菜。
雖說凍得有點蔫吧,被熱水一焯,切碎了還是透着股子鮮靈勁兒。
“咱們人多,乾糧不夠分。”
“再說剛乾完重活,一身汗還沒落,喫乾糧那是給自己胃找罪受。”
江朝陽一邊說,一邊從罐底颳了一點豬油底子。
真就是一點底子,說是油,其實就是刷鍋水沉澱下來的那層油星,但在大夥眼裏,這就跟金子一樣貴重。
“滋啦——!”
豬油一入熱鍋,瞬間化開。切碎的薺菜倒進去,熱氣一激,那股子野菜特有的清苦味混着油香。
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孔裏。
咕咚。
不知是誰咽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地窨子裏格外響亮。
“今兒咱們喫頓熱乎的,野菜土豆疙瘩湯。”
江朝陽手底下利索,翻炒幾下斷生,扔進土豆丁,又舀了半鍋提前燒的熱水。
趁着燒水的空檔,他端過那盆金貴的玉米麪。
筷子蘸水,手腕抖動,水珠甩進面盆裏。
“看仔細了,這疙瘩湯好不好喫,全在這疙瘩上。”
江朝陽頭也不抬,給圍過來的一隊幾個人做示範。
“水多了容易成漿糊,水少了那是乾粉,得讓它滾成這種絮狀的小疙瘩。”
隨着他手腕極有韻律的抖動,原本散碎的玉米麪像變戲法似的,滾成一個個均勻的小粒。
王勇瞪着牛眼看了半天,最後撓撓頭:“這也太精細了,比繡花還難,這不折騰人嗎?”
江朝陽笑了笑。
“想喫進嘴裏舒服,手上就不能怕麻煩。你要是嫌費事,晚上那頓我教你們捏窩頭啃。”
“那個簡單。”
水開了。
淡黃色的麪疙瘩下鍋,在翻滾的湯汁裏上下起伏。
湯色迅速變得金黃粘稠,煮化的土豆丁融在湯裏,配上翠綠的薺菜,這顏色看着就讓人心裏踏實。
撒上一把粗鹽,最後江朝陽有點心疼的滴了點醬油。
那醬香味一出來,圍在竈臺邊的十幾個大小夥子,一個個立刻拿着飯盒湊了過來。
“可惜了。”
江朝陽嘆了口氣,“要是能有個雞蛋甩個蛋花,再滴兩滴香油,那才叫一個好喝。”
話音剛落,蘇晚秋一臉神祕地擠了進來,身後還拉着有些不好意思的田小雨。
“隊長,你瞧瞧這是啥!”
蘇晚秋像獻寶一樣,攤開手掌。
一顆灰白色的蛋靜靜躺在她手心裏,雖然個頭不大,蛋殼上還沾着草屑。
但在有點昏暗的地窨子裏,還是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江朝陽愣住了:“這冰天雪地的,你們哪來的?”
“小雨運氣好唄!”蘇晚秋得意地揚起下巴。
“挖野菜的時候,在向陽坡灌木叢裏掏的,估計是野雞落下沒孵出來的,被雪埋住了。”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雖然蛋已經凍透了,但在火炕上捂了一上午,這會兒早就化開了。
江朝陽小心翼翼地把蛋磕進茶缸,湊近聞了聞。
還好,沒壞。
不過北大荒這個天氣,想壞還真沒有那麼容易。
江朝陽筷子快速攪打,蛋液泛起泡沫。
隨着金黃的蛋液淋入滾沸的鍋中,原本就濃稠的湯麪上瞬間綻開一朵朵黃白相間的蛋花。
這一刻,地窨子裏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豬油的底味,野菜的清香,糧食的厚重,再加上這神來之筆的蛋香,混合成一股直衝天靈蓋的美味。
王勇猛地吸了一口空氣中的香味,眼眶都有點紅了。
“這味道……比我們村裏那個辦席的大師傅味道都香啊。”
“行了,別煽情了,口水都快滴鍋裏了。”
江朝陽拿勺子在鍋邊磕了磕,發出清脆的響聲。
“都拿出自己喫飯的傢伙事來。”
“土豆野菜蛋花疙瘩湯,出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