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隊的地窨子裏熱氣騰騰,歡聲笑語。
同時這股子熱氣騰騰的香味,和歡聲笑語也順着地窨子的煙囪和通風口,晃晃悠悠地飄向了外面的雪原。
連部。
說是連部,其實也就是一個要稍微小一點的地窨子。
關山河正盤腿坐在炕上,炕上放了一個小木桌,桌上擺着一盞昏暗的煤油燈。
還有幾個剛從火堆裏扒拉出來的燒土豆。
他一邊美滋滋地喫着剝了皮的土豆。
一邊看着指導員王振國藉着昏暗的煤油燈寫今天的工作日誌。
“老王,先別寫了,我跟你說,我今天時間卡的正好,一點都沒有燒糊。”
“涼了可就不好喫了。”
關山河剛美滋滋的咬了一口,突然一股奇怪的味道順着通風口悄悄的溜了進來。
“嗯?”
“什麼味?”
他猛地吸了兩口氣,原本就不展的眉頭瞬間挑了起來。
“老王,你聞見沒?”
“聞見啥?”
“味兒啊!這……這他孃的絕對放了不少油!”
“嘶——!”
“不能把給他們的那點油都放進去了吧!”
關山河是個老兵,對油腥味更是極其敏感。
王振國聽到這話,也放下了筆,仔細嗅了嗅。
一股若有若無,卻極其勾人的焦香味,順着門縫鑽了進來。
對於他們這些自從離開團部後,就常年喫水煮土豆,烤土豆的連部大老粗來說
這股味道,簡直就像是在沙漠裏聞到了西瓜的清香一樣顯眼。
“是從西邊飄過來的。”王振國起身披上大衣。
“那是二隊的地窨子。”
“我去看看!這幫小子別是把鋪蓋給點了!”
王振國嘴上說着擔心,腳下的步子卻比誰都快,不過剛下炕就回過頭,從桌子上拿起兩個烤土豆。
看着掀開門簾出去的王振國,關山河重新咬了一口味道平淡的土豆。
“他孃的!早知道我就帶二隊了。”
“沒對比的時候,我烤的土豆感覺還挺好喫的,這有了對比怎麼喫起來這麼寡淡呢!”
他又猛吸了一口空氣中殘留的餘香,朝着外面喊道:“有剩菜湯給我端回來點!別喫獨食!”
王振國這邊剛走出連部,就看到不遠的一隊地窨子門口。
有幾個一隊的知青,正縮着脖子在外面探頭探腦互相推搡。
時不時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遠處二隊的煙囪,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
“你們在幹嘛?”王振國黑着臉走過去。
突然聽到聲音,幾個人頓時嚇了一跳。
當回過頭看見是王振國之後,孫建明立刻擺了擺手。
“指導員,我們閒的沒事,就是出來吹吹風。”
王振國眉頭緊蹙,說話也冷硬起來。
“這天氣,你們出來吹風?”
“你是把我當傻子?還是你們自己是傻子?”
“說實話!”
看着王振國語氣加重,頓時有一個知青趕緊解釋道。
“指導員,我們沒想幹什麼,就是想去問問二隊那邊誰的手藝,能不能去學個手藝。”
“正商量讓誰去呢!”
這話一出,王振國就明白了,這是一個個覺得自己年紀大,拉不下那個臉去問啊。
“你們一隊就沒有人會做飯嗎?”
“既然拉不下臉,問你們一隊的其他人不就行了?”
聽到這話幾個及反應更強烈,孫建明更是直接反駁道。
“我們纔不找他們呢!”
“那不是代表我們認輸了嗎?”
“我們寧願餓着,也不會投降。”
一個隊伍三個山頭,王振國聽到這話,就知道老關以後怕是還有的忙啊。
“行,既然你們願意餓着就餓着吧!”
說完王振國朝着二隊的地窨子走去。
後面幾個人又小聲商量了一下,最後直接也跟了上來。
很顯然,相比對自己看不慣的死對頭認輸,年齡大點那一丟丟尊嚴並不算什麼。
既然沒人願意一個人去,那就只能一起去了。
王振國自然聽到後面跟上來的幾人,不過他也沒有多管。
這種出生環境不同,還有生活習慣不同,根本不是幾句話就輕易抹除的。
剛走到二隊地窨子附近。
王振國就發現,這邊不光是從地窨子傳出陣陣的香味,還有陣陣壓抑不住的歡笑聲。
“剛纔嚴景同志表演的不錯。”
“下面,我們有請我們二隊的百靈鳥,蘇晚秋同志,爲我們演唱今年新推出的歌曲《讓我們蕩起雙槳》。”
掌聲雷動,夾雜着叫好聲。
王振國腳步驟然放緩。
“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麗的白塔,四周環繞着綠樹紅牆……”
歌聲清脆空靈,沒有伴奏,只有這羣孩子用飯盒敲擊出的節拍。
王振國這個在戰場上滾過來的硬漢,冷硬的線條也不自覺柔和下來。
他站在門口,沒急着進去,靜靜聽完了整首歌。
王振國突然有一種預感,這一隊少年知青,跟其他知青完全不一樣。
似乎有一種朝氣,一種能給他們連帶來新變化的朝氣。
跟在他身後的孫建明幾人,聽着裏面的歡聲笑語,再聞着那勾人的香味,臉上的表情卻有些複雜。
明明人家這邊年齡那麼小,卻一直能團結一致。
再想想他們那邊,沒幾句話就開始互相嘲諷,如果不是實在拉不下臉。
他都想搬來這邊了。
一曲終了,王振國這才掀開厚重的草簾子。
一進屋。
股熱浪夾雜着濃郁的飯香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只見十幾個小年輕半圍坐在竈臺邊,手裏捧着光溜溜的飯盒,打着節拍,臉上洋溢着那種喫飽喝足後的慵懶和滿足。
江朝陽正準備給快熄的竈臺添柴,見有人進來,立馬站起身。
“指導員?”
他有些意外,不過順手把屁股底下的木墩子讓出來。
“這麼晚過來,是有任務嗎?”
王振國沒坐,視線先是在那口大鐵鍋上掃了一圈。
鍋底比狗舔得還乾淨,只剩下鍋壁上掛着的一層亮晶晶的油花,證明這裏剛纔發生過一場“盛宴”。
只能把那句“給我盛點”硬生生咽回肚子裏,輕咳一聲掩飾尷尬。
“沒任務,我就是來看看你們生活情況。”
說完,他衝着門簾外沒好氣地喊道:“外面那幾個,還要我請你們進來?在門口當門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