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
江朝陽透過縫隙朝着後面看去。
四周的景色,除了雪,就是樹,
還有一個個雪坑,單調得令人絕望。
“朝陽,咱們這是要去哪啊?”孫大壯把腦袋縮在衣領裏,聲音悶悶的,“我咋感覺越走越荒呢?”
“現在連個電線杆子都瞧不見了。”
江朝陽聲音有些低沉。
“去咱們可能要待很久的地方,甚至成家立業的地方。”
嚴景聽到這話,簡直不可思議。
“朝陽,你說咱們要在這邊成家?”
“你以後都不打算回城了嗎?”
畢竟他們是第一批支邊青年,限制其實沒有那麼多。
不光能隨時回去探親,就算想要申請回城,也要比下鄉知青容易很多。
嚴景作爲同是大城市來的,自然對江朝陽的話有些驚訝。
不過江朝陽笑着搖了搖頭。
“我家條件很一般,兄弟姐們不少,回去城裏,家裏也沒能力幫我找一份工作。”
“而且就算找到了,日子過得也未必有這邊舒坦。”
江朝陽畢竟是知道歷史走勢的。
這幾年也許還好,可後面缺糧少食的饑荒,以及之後的十年,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一道坎
就算身份沒問題,光是一個糧食定量就足夠讓人頭疼了。
而這邊開發個四五年,饑荒怎麼也影響不到他頭上。
對江朝陽來說,北大荒這邊反而是一個極好的選擇。
又持續顛簸了兩個多小時,日頭偏西,車速開始驟降。
“嗤——!”
剎車聲刺耳,車身猛地一頓。
“到了!全體下車!”
王振國洪亮的聲音在曠野上炸開。
知青們手腳僵硬地爬下車,還沒站穩,心就涼了半截。
眼前是一片光禿禿的雪坡,背後是陰森的老林子。
別說紅磚房,連團部那種綠帆布帳篷都沒有一頂。
只有幾縷青煙,詭異地從雪地裏鑽出來,被風一吹,貼着地皮亂竄。
“指導員,這啥也沒有啊!”有人指着空地嚷嚷,“今晚睡哪?睡雪地裏喂狼嗎?”
“這不符合規定吧?說好的營房呢?”
王振國沒搭理這些人的抱怨,大步走到雪坡前,衝着那幾縷冒煙的地方吼了一嗓子:
“老關!別他孃的貓着了!來新兵了,出來迎一下!”
話音剛落,讓所有知青驚訝的一幕出現了。
只見那原本有些凸起的雪地上,好幾個雪坑都出現動靜。
緊接着,一個個穿着破舊棉襖、戴着狗皮帽子,滿臉胡茬的漢子,從裏面鑽出來。
他們有的手裏有的拿着菸袋鍋,有的拎着擦槍布,一個個眼神犀利,像看稀罕物一樣盯着這羣細皮嫩肉的知青。
“這就是咱們六連的老底子,都是跟我們一起轉業的老兵。”
王振國指了指那羣漢子,又指了指腳下的雪地。
“至於房子?這就是咱們的房子——地窨子!”
“地……地窨子?”
其中之前那個穿着呢子大衣,一看家庭條件最好的孫建明,看着那些隆起的雪包和黑漆漆的洞口,心態徹底崩了。
“這哪是人住的,這分明是墳圈子!我不住這種,我要回團部住!”
“想回去?行啊。”
一個穿着黑色對襟棉襖的男人從老兵堆裏走出來。
他腰扎寬皮帶,臉上那道帶着疤痕的斷眉在夕陽下顯得格外猙獰。
眼睛更是像刀子一樣刮過孫建明的臉。
他抬手指向來時的路,語氣森冷。
“往回跑五十裏就是團部。”
“只要你有種半夜不被狼叼走,不被凍死在半道上,現在就可以往回走。”
孫建明被那眼神一激,到了嘴邊的抱怨硬生生嚥了回去,雙腿甚至有些發軟。
這一路上的荒涼他看在眼裏,靠兩條腿走回去,那是找死。
關山河收回目光,轉頭看向王振國,壓低聲音。
“老王,團部就分給咱們這幫軟蛋?還有一堆沒長開的娃娃?”
王振國乾咳一聲,沒說這都是去晚了別人挑剩下的,那自然是問題肯定不少。
“不是你總嚷嚷喜歡調教刺頭嗎?這一隊刺頭歸你,那隊娃娃我帶,你就說怎麼樣?”
關山河挑了挑斷眉,出於對老朋友的熟悉,他本能地覺得裏面有坑。
可是仔細思考一番,他又覺得好像沒什麼問題。
目光在江朝陽那隊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孫建明那隊人身上。
“成!刺頭歸我,那幫半大娃娃的交給你帶。”
見目的達到,王振國轉身面對衆知青,臉色一肅。
“都聽好了!這就是先鋒連!”
“啥叫先鋒?沒路走路,沒糧種糧!”
“想走的,我不攔着。”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剛來就跑,檔案上永遠記一筆‘逃兵’!”
人羣中有人小聲嘀咕:“我們是來支援邊疆的,回去咋能算逃兵?”
王振國冷哼一聲。
“剛來就跑?你跟我說不是逃兵是什麼?”
“還記得你們當初上車是奔着什麼來的嗎?”
“我知道你們跟我們不一樣,你們還年輕,我不是說讓你們要把一輩子耗在這裏。”
“但我建議你們先咬牙幹個一兩年,兌現了你們上車前的承諾。”
“到時候還想走,我王振國親自擺酒給你們送行!”
“你們也能光榮地回去說,自己是支援過邊疆建設的知識青年。”
這話說完,瞬間只剩下寒風呼嘯,知青們全陷入了沉默。
一邊是黑乎乎的地洞,一邊是揹負一輩子的“逃兵”罵名抬不起頭。
江朝陽站在隊伍前列,暗暗點頭。
果然能當指導員都有點手段,先給一棒子,再給個甜棗,這幫小年輕哪跑的出去啊!
“行了,別在那杵着當電線杆子。”
關山河不耐煩地揮揮手,“天黑前不分窩,你們晚上就等着凍成冰棍吧。”
“年齡大的這幫你們以後就是知青一隊歸我帶!年齡小的你們就是知青二隊歸指導員帶!”
“去安排行李吧!”
“還有,咱們連不養閒人。”王振國補充道。
“各隊你們自己推選隊長,有事直接彙報!明白了嗎?”
“聽……聽明白了。”
稀稀拉拉的聲音在風中飄散。
“都沒喫飯嗎?大聲點!”
“聽明白了!”
吼聲終於有了點年輕人的精氣神。
“那就解散!安頓好休息兩天,大後天開始一隊先跟着連長上山!”
“指導員,憑什麼?”
剛分好隊,一隊那邊就有人指着江朝陽他們這邊的二隊嚷嚷:“憑什麼我們上山幹活,他們在家休息?這不公平!”
顯然是覺得二隊年紀小,受了優待。
王振國剛要解釋,關山河一步跨出,擋在了前面。
“誰跟你說我們要一直幹活的?”
“一週後,指導員會帶二隊還有二排跟我們輪換!”
關山河走到那個喊話的知青面前,居高臨下地盯着他。
那股子戰場上帶下來的煞氣,逼得對方不自覺後退了好幾步。
“這是老子第一次給你解釋,也是最後一次。”
“在這裏,我說的話就是規矩,不理解也要執行,事後你可以隨時跟上面反應。”
“還有,別一天天不比幹活,光盯着別人是不是佔便宜了。”
“你這要是在部隊,老子早大耳刮子抽你了!”
說完轉身吼道。
“都散了!老程,你帶人把他們口糧發下去,七天發一次,怎麼開火讓他們自己商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