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以的。”
雷蕾稍稍抬了下木框眼鏡。她平復心情,鼓起勇氣道。
“篆、篆印師,是研究法術靈篆在修士身上浮現之時,篆印師會想辦法截取一些靈篆的片段,移植到人身之外的地方。
“讓一些法術效果即便脫離了修士,也能在一些物品、器具上生效。”
照火一聽,便想到祈霜心和他說過的內境修士研習法術的復刻拓印之法。
照火便說道:
“聽起來有點接近內境修士研習法術的方法。”
“是、是的。但是篆印師並不是將法術復刻拓印到自己肉身上,只供自己操弄法術。而是復刻拓印到器具之上,現在市面上售賣的大多數生活法器,都是篆印師們的努力纔會存在。”
雷蕾的話語裏逐漸多了幾分自豪與嚮往,她又想到了什麼,補充道:“但也不是全部的法術篆印,都可以復刻拓印到器具之上,再現原初的法術效果。”
寧桃此刻插言了:
“每一個修士的時間精力都是有限的,如果將自己的時間生命耗費在這種事情上,那麼修行進境的速度就不會太快了。
“而且說到底,哪些法術靈篆的效果能完美復刻拓印到哪些材料上,這都是要耗費很多時間生命去探究的,而這世上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
寧桃有些喪氣道:“雷蕾這孩子就是喜歡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
“寧、寧桃姐,在篆印師內部其實有公論的......”
雷蕾忽然很有學術精神的認真抬起頭說道:
“活着的人就是承載法術靈篆效果最好的材料。因、因爲所有的法術都是源自人的願望而存在的,它的初次顯現一定是在人身上,而那個法術效果最好的狀態就是在人身上時。”
“雷蕾~”寧桃忽然又嬌道,“你乾脆就把姐姐我煉成法器好了,姐姐也不用想辦法研習法術升境了。請幫姐姐我煉成天仙吧!這樣姐姐我就能青春漂亮到一千年後了。”
“不、不行的!寧桃姐,這樣會很容易出人命的。非修士自己研習得來的法術,借他人靈識復刻拓印於己身上。會讓受篆印者心智錯亂、肉身崩潰最終神魂俱滅。
“雖、雖然,篆印師們都知道活着的人就是效果最好的材料,但是這種成功率從來就很低。就算成功了,也會讓受篆印者的壽命徑直走入倒計時裏......
“這是很不人道的......”
雷蕾的語氣逐漸失落了起來。
“你這傻孩子......”寧桃輕撫了撫女孩褐黑色兩條身後的髮辮,“聽不出姐姐在開玩笑嗎......”
“寧桃姐......我知道你是在開玩笑,可是......”女孩的聲音越來越小。
“因爲真的有人爲了得到驅使法術效果的能力,甘願成爲篆印師的材料嗎?”照火忽然問道。
“是......是的。”
雷蕾變得更失落了。
“篆印只是法術靈篆效果的次級妙用,它會處處體現凝固不可動、不方便的桎梏。它很多時候是抵達不了真正靈篆構成的法術效果。
“可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不能修行的人,將自己的生命耗費在了這些很拙劣的法術效果上。”
照火看着雷蕾逐漸失落的模樣,他這樣說道。
“如果他們是知曉後果,還是義無反顧自願選擇了這條道路,那麼......我想。”
女孩下意識端詳起男孩妝彩稚麗眸光凜然的眼睛。
“那些甘願成爲材料的人,對那些願意施出援手的篆印師們,應該還是抱有感謝之情居多吧。
“雖然臨死之前,他們未必不會有悔恨。但在那之前一定是有更悔恨的事情驅使着他們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至少如果是我的話,我就不會怨恨對我伸出援手的篆印師。”
寧桃一聽,忍不住問道:“照火弟弟,你小小年紀就活膩了嗎?”
照火淡淡回道:
“這只是假設,我是希望自己能活很久些的。有些想做到的事情,如果死得太早,就無法實現了。”
“我、我不會對任何人施加篆印的。”雷蕾忽然說道。
“就、就算有人求我,我也不會這樣做的。我想成爲篆印師,並不是爲了做這樣的事情。”女孩的語氣聲音變得越來越小的同時,也越來越堅定。
照火直視着那雙在木框眼鏡之下一直在有些躲閃的眼睛。男孩其實知道,暴力是這個世界不可迴避的真實,人會有無論如何都要得到力量的理由,成爲受印者未必是他會選擇的道路。但他對女孩爲什麼會想成爲篆印師,有了很大的興趣。
“雷蕾,你爲什麼想成爲篆印師?”
女孩一怔。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認真關心,她爲什麼想要成爲篆印師的理由。她知道交淺不言深,可一旦錯過這次,說不定就不會有機會,能把自己內心的想法好好說出來了。
雷蕾在顫抖中正視着男孩這雙神異懾人的眼睛,她是明確知道自己處於在不斷飛速墜落的升梯裏。
“我......我的母親,在我小時候,將我帶到浮天山與仙佑城之外的地方居住過一段日子。就是說......我、我在靈氣有些衰退的地方生活過一段時間。
“那些地方的人,靈識限數都保持在了十一、十二,他們是不被靈氣眷顧的人,不能使用任何法術用於改善自己很艱苦的生活。
“他、他們也操使不了法器,法器上的篆印因爲脫離了修士身上的法力支持,在很多情況對周圍環境精純靈氣的需求是遠遠大於還在修士身上之時的。
“簡、簡而言之,法器的使用是很損耗靈氣的,而這些對靈氣損耗的巨大需要,就將法器的使用地區限定在了仙佑城、浮天山這樣靈氣充沛的地方。
“可是靈氣衰退的現象已經在很多地方逐漸出現了,要是就一直這樣持續地出現靈氣衰退,在許多年後,遲早有一天那些不被靈氣眷顧的人,過去勉強能使用法器的人們,也會逐漸像我小時候去過的那些地方般......
“陷入艱苦的生活裏去吧。
“我、我一直在想,能不能通過研究不同篆印和不同材料的關係,降低它們煉成的法器對靈氣損耗的必要需求。讓更多不被靈氣眷顧的人,和未來將要出現靈氣衰退的地區,過上今天像浮天山、仙佑城這些地方的人們,與之無二的便利生活。
“這就是我想成爲篆印師的緣由。
“因爲我很怕被人取笑......所以還是第一次說給別人聽。”
雷蕾的身後兩條褐黑色髮辮在不停地擾動裏,她說完後便垂下來腦袋,眼鏡下點綴着童真雀斑的小臉紅了。或許是因爲第一次和沒認識多久的人,情不自禁地談論起了夢想,這實在是件該羞恥的事情吧。
照火沉默了。
因爲男孩身心都陷入了一種漂浮的墜落感裏,這是客觀的事實反映在心理上。
在這大升梯裏,每一個乘客都能感受捕捉到,這種持續下墜,給人彷彿整個世界都在不斷地墮落感。
因爲大升梯沒有在飛馳上升,人們在不斷持續的下墜裏。如果有一天靈氣從這裏消退了,靈能工程造就的大升梯不再能平穩着地,只能是以極其迅猛的速度從浮天山上墜向仙佑城,
摔成一灘血腥的爛泥。
但是在此刻,照火忽然心裏有了一種自信。在這種事情真正發生前,也一定會有人竭力想做些什麼,讓這不幸的一切不要真正地發生,而那個人並非就一定是他自己。
“叮——
“仙佑城到了。
“乘客們請按照秩序依次出梯。”大升梯的塔靈悅耳女聲再一次響起了。
於是人頭開始湧動了,人們開始走出大升梯外。他們追逐着黑暗霓虹、七彩斑斕、五光十色、繁華多彩的一切。可也有人站在了被繁華一切迷了眼、
盲目人羣的身後。
二人就站在那裏
一動不動。
“這的確是很遠大且存在必要意義的事業。”照火的話語裏有着確切的肯定意味,“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參與到你的事業中來,能夠爲你的事業提供一些幫助。
我們可以合作。”
人形成的潮水
在不斷的退去。
男孩朝着女孩
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