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的鼻血滴答滴答落在演武臺上。
進入我執熾盛的狀態對任何一位修士來說,都是極度耗費心力的,他的靈識勉強維持着這樣龐大且不溢散的水牢。
已經力竭了。
他用盡了渾身解數將老熊死死困住了。
衆人對這突如其來的反轉陷入驚愕。剛剛董伯還在追着王大海揍,突然就逆轉了。
“王大海...也是強弩之末了。”聽完男孩心聲的白裙清麗少女,臉蛋紅撲撲的,繼續爲照火解說,“老者雖然被困住了,但他自身狀態要比王大海好得多。”
“王大海維持這樣的大水牢,對他自身的靈識也是種過分的考驗。他陷入我執熾盛太久了,都流鼻血了。”祈霜心沒有再下誰勝誰負的判斷了,只是說出自己的觀察。
照火問。
“他還能堅持半刻鐘嗎?”也就是四到五分鐘的時間。
“應該不太能。”祈霜心仍然不看好王大海。
“那個老者,在水裏不能呼吸,最多堅持到半刻鐘之後,不到一刻鐘左右,他那一拳出力太深,氣沒回上來。”這是照火的判斷。
最後的半刻鐘就是拉鋸戰的勝負點了。
“投降!
“董伯!”
“你難道想淹死在水裏嗎?”王大海朝着水牢中的董伯喊道。
他知道他絕對聽的見。
可董伯像是具雕塑一動不動。單膝跪在地上,頭也不抬,對王大海的勸降一點興趣都沒有。
王大海咬牙切齒了,維持住這個水牢,讓他心神繃得太緊了。
他捋去鼻下的血。
這頭老熊太倔了,如果寧願在水牢裏成爲一具浮屍,也不願意投降,那就難了。
鏢局賭鬥是不準下死手的,他倘若殺了董伯,自身目的都達不到了,會被直接判負。
五湖鏢局過去那時也用過這招賴皮、不要臉的勝法,就是死扛到底、寧死都不肯認輸。
現在想想,這個法子,就是那時的董伯提出的。也是從他開始第一個踐行這個法子,他還不是修士,只是個凡人時就替五湖鏢局抗下了賭鬥的責任。
“投降!
“董伯!!!
“你真想死在裏面嗎?”
水中人依然沉默不語,冥息不動。
已經過去半刻鐘了。王大海打起精神來,讓自己儘量看起來像個若無其事的旁人。只是鼻血一直在流下來。
他快維持不住這個水牢了,而水底跪着的董伯面色也因不能呼吸,逐漸變了顏色。
已經有人朝德高望重的老裁判投去視線,到了這個地步,是不是該喊停了。再鬥下去,搞不好真要出人命了。
老裁判只是沉默。
王大海發出一聲,
“切——。
“董伯,你是真想死啊,還不投降?你若真要拿自己人頭,讓我贏。
“我還不收了呢,嫌晦氣。
“我說咱倆,別用這勞什子法術鬥了。咱們就做一回真男人,用拳頭做一場,你願意就點下頭。
“我就把這水牢撤了。
“把你放出來!”
聲可以傳到這匯聚的水牢裏,約過了七八秒。董伯這才點了點頭。
這自然是君子協定。演武臺上說的話,演武臺之下的觀衆自然都聽見了。
就看要不要名聲了。
王大海自身也堅持不住水牢,在董伯點頭的那一刻,水牢就泄洪般散完了。
董伯剛從水牢裏出來,氣還沒喘幾口,就捱了王大海飛來的左拳。
“老混蛋!你他媽真想死在裏面啊!”
王大海這一拳揍出了血沫。
董伯這隻遭了水的老熊,將水和血沫吐了出去。
“量你也沒這個膽。”他仰着脖頸不屑。
王大海上去又是一拳。
“這樣弄死你!太便宜你了!”
董伯只是笑道,“小混蛋沒喫飽嗎?再讓你一拳。”
王大海自然不客氣,上來就是一記左拳。
當他想再來第四拳將董伯直接揍暈過去。
董伯直接一記上勾重拳打在了王大海的腹部。
他差點就把早餐吐出來了,“嘔——。”王大海沒忍住,還是喊了出來。
“沒用的東西。”董伯站了起來,“多大的人了,還喊疼。”
“老東西!偷襲還有臉說啊!我拳頭都是光明正大揍出去的!不像你偷偷摸摸!”王大海現在只剩下嘴最硬了。
不過董伯的確將法力和法術都散去了,不然剛剛那一拳,就直接能分出勝負了。
於是,鏢城建城以來,歷史上最講信譽的一幕出來了。
兩個人就互相換着節奏給對方來一拳,當着滿城來這看鬥法觀衆的面,打起了——拳來。
這讓觀衆們心中直呼上當了。
說好的鬥法,怎麼端上來的是打拳呢。實在是王大海一點法力都沒剩下了,靈識心力也陷入了疲軟。
而用水牢一直罩住董伯,固然能殺死他,那也就等於輸了。通過話術博弈,讓董伯甘願放棄法力法術,陪着他打拳。
這已經是他想出來唯一還有勝率的辦法了。就是趁着董伯這隻老熊從水裏出來喘氣時沒一拳給他揍暈,還給他揍醒了。
王大海已經被董伯的拳揍得鼻青臉腫了,而董伯兇惡的一張老臉也不逞多讓。
於姨望着他這張有點殘念的臉,只覺得已經沒法再介紹姑娘給王大海了,心裏直嘆氣,但不會鬧出人命了,她心裏又鬆了口氣。
無論是殺人,還是被殺,她都希望王大海別染上這事。
其實真論拳頭,王大海肯定不是董伯的對手,董伯還算讓了他一隻手。
“砰——。”
二人互相甩臂給對方臉上來了最後一發勢大力沉的一擊。
兩人都不太能睜開眼睛了。視線都模模糊糊,神智也無限接近於失了智。
兩人的臉上都帶血,都破了相,鼻子流下的血和拳頭上的血就一直交替滴答滴答地響着。
“董伯...爲什麼...你...要離開五湖鏢局?”王大海口齒都快不清了,還惦記這個讓他無法忘懷的問題。他爲什麼一定要從他嘴裏得到答案呢?因爲他要做的事情,董伯或許...能夠幫助他,或許也能理解他吧,他在這裏擅自期待了。
但兩人一番拳鬥之後,互相確實都變得心平氣和了些。由此,他希望能夠理解他,放下少年那時的恨意。
“你爺爺是個慈善又有能力的人,你父親就只是個空有愚善的人,你比你父親有膽氣,竟敢向我發起賭鬥,哈哈哈。如果...你爹生你早生個幾年,你來替他護這個盤,我可能...
“呵,說這些又有什麼意思呢。還能有什麼原因。
“就是不服你王家了,你王家只追求冠冕堂皇的名聲。一點都不真正考慮把鏢局做大,只掙那幾個子。
“能庇護幾個鄉親父老?
“你爹根本就不會經營鏢局!賬目永遠是虧損,永遠是拆東牆補西牆,永遠只想着做慈善!
“你看我的鏢局不早做得比他更大了,不也比你大嗎?我帶着多少兄弟喫上了熱飯!
“你真以爲我能一呼百應,簡單就能喊來一半的人嗎?
“難道不是大夥掙不着喫的了,才願意跟着我嗎?”
董伯的這番話。
讓王大海陷入了沉思。
“爹...經營不善,掙不着喫的...”就是這麼現實的原因嗎?如此的真實讓人無法迴避。
王大海不得不承認,他的父親是個仁善之人。但這樣的人能否把鏢局經營好,恐怕要打個問號。
要是照火加入了這場對話,他就會說,有些時候,在殘酷的鏢局競爭就是要用鐵腕做取捨,不能懷柔做慈善了。這不是施善就能向上攀升的系統,這個系統甚至鼓勵人去從惡,才能爬得更高。所以,這樣的系統一定要被摧毀!一定要想辦法構建一套利善而不是利惡的系統上去!
但王大海會想,或許爹只是...被爺爺的信條給框住了,爲了證明爺爺是對的...在施善的泥潭裏抽不出身了。
“你...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是我爹根本管不好鏢局,你才走的...我恨你...恨了這麼多年。”王大海喃喃問道。
“對子罵父,不是很無禮嗎?
“而且你爺爺的確有恩於我,我答應了他,要扶持你爹。
“我跟你爹關係以前確實很好,可你爹接手了鏢局,你爹又沒你爺爺那麼明智知道怎麼取捨。
“越是到後面...鏢局賬本的窟窿就越來越多,我跟你爹的分歧就越來越大。一個鏢局,又只能有一個話事人。兄弟們都分不到錢喫飯養家了,我肯定只能帶着他們分家過了。
“你爺爺要是把鏢頭的位置傳給我,你爹興許...就不會把自己累死了。”
在董伯的語氣中,王大海聽出了一種無可奈何的疲憊,還有一份對過去五湖鏢局這份牌匾的嚮往。
“所以...你的鏢局名字,才叫【湖遠】嗎?”王大海才明白了湖遠鏢局的真正含義,湖遠鏢局可沒有,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的口號。湖只是從五湖扣下來的名號,它真正的含義董伯並不在意。
“那是!要是我管五湖鏢局,我當話事人!肯定能比你爹還有你,走得更高更遠!可惜了,你爺爺的基業全敗在了你父親還有你手上了,而我也已經老了...”
王大海才明白他在鵲橋燈會那晚凌晨,醉醺醺遞出的【賭鬥書】,董伯一口就答應下了。他確實也一直在等着名正言順將五湖握在手裏的機會。
五湖或許也是董伯年輕時候的嚮往吧。如果有圓夢的機會,他是不會放下的。
“哈...哈哈哈哈哈。”王大海忽然大笑了起來,捱了一頓胖揍,臉上掛着彩,念頭卻從未有過這般通達。
“董叔。
“你一點都不老啊。
“你這拳頭的力道。
“把我可揍疼了。
“哈...哈哈哈哈。
“這把我認輸了。”
王大海向老裁判點頭示意,老裁判也朝他微微點頭。
董伯也大笑起來:“哈哈哈,這可是你自己找上來捱揍的,我可不能放過你小子!畢竟...多少年未再見了。”
王大海將笑容一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但是,董叔,你聽好了。
“你的湖遠鏢局我是一定要奪過來的。
“要怪...就怪你自己瞞了我這麼多年,讓我恨了你這麼多年吧。
“我可是花了重金,請了高手來對付你們。”
“那就走着瞧吧。”董伯回道。
兩人相視一笑。
各自離場了。
王大海沒走兩步就跌倒在夥計們的攙扶中,“抱歉啊大夥,我不是那老頭的對手。”
畢竟是他擅作主張發起的賭鬥,夥計們是後來知道的。但鏢頭一路辛勞,爲鏢局大夥的付出,他們心裏都有數,先不說之前獨自對峙妖虎,在鏢局十年經營裏也是盡心盡力照顧到了每一個夥計。
所以夥計們是眼中帶淚,鏢頭被揍的這麼慘,他們也不好怪他獨走了。說不定是鏢頭,眼光獨到,那對姐弟一定能幫忙拿下賭鬥的勝利。
副手帶頭回道,“沒事的,鏢頭,我們還有贏的機會。”
王大海抬頭看見了於姨,以爲她會過來掐他的耳朵。
沒想到聽見的卻是,“你大了,有自個的主意了。等打完你們鏢局的賭鬥,記得喊上你新交上的朋友,來姨這,喫碗麪再走。”
“嗯,姨...我會記得招呼他們的。”王大海下意識答應了。
於姨便擦着手離場了。
祈霜心不明白,那二人怎麼關係最後好像還好起來了,剛剛還在打生打死,臉都打破相了呢。男人啊,都好奇怪呢,照火別跟着他們學壞了纔好。
她嘴上還是忍不住說道,“他們兩個好奇怪,臉都打...走樣了,怎麼忽然就像是和好了呢。”
照火也不知道該怎麼向祈霜心解釋,王大海與董伯這種拳拳到肉的交流。不知爲何,這讓他也想起了一位故人。
記憶在此刻不斷浮現。
那些陌生的記憶,那些熟悉的記憶,不斷、不斷的湧現,最後只是化作一句。
“度盡劫波兄弟在,
“相逢一笑泯恩仇。”
白裙清麗的少女驚呼地捂住小嘴。她陷入了驚愕中,照火沒上過學,竟然會念詩呢。
“真、真厲害。”小白鴨知道自己有些呆呆笨笨的,所以覺得會念詩的男孩很厲害、也很可愛呢。
她濾鏡又疊上了。
照火提刀起身。
只是說道。
“這沒什麼厲害的,不是我作的詩...只是我想起來了。
“現在,該我上場了。”
演武臺的構造,特等觀衆席,也就是候補等待席,是高於演武臺許多的,也就是祈霜心和照火二人其實是在建起的高臺上看着臺下的打鬥。
照火的對手已經早早等待在演武臺上了,他是董伯的兒子,也是一位修士。
所謂上陣父子兵,就是這麼回事。
他關心父親傷勢所以早早下了特等觀衆席。因爲外聘過來打賭鬥的修士,有些人是要講排場的,鏢局行會爲了順從這些要講排場的修士,爲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矛盾,就會給這些人安排高臺上的單獨席位。
他們可以盡情在上面觀察下面,而下面卻難以觀察到他們。
王大海請來的這二人,自然被他視爲要排場的高人了,於是安排在高臺上觀戰。只是這一時半會間,從後面走下來是要些時間的。
但董伯的兒子,董虎已經在演武臺候等着他的對手了。他照顧好父親,便獨自一人上臺了。
而照火因爲...一些事情,變得不太喜歡讓人等他了,即便那是對手。
觀衆們覺得第一場修士鬥法,剛開始是挺精彩的,還有反轉誘敵,再反殺。只是突然一轉肉搏,就無趣了。咱們花錢買票是來看你們在臺上嘮嗑打拳的嗎?
給我們狠狠打起來啊,不少觀衆心裏自然是這樣想的,不過第一場是有恩怨舊情的熟人,他們能理解你嘮嗑就嘮嗑,肉搏就肉搏吧。
這第二場不會還來熟人吧,狠狠打起來啊,法術大亂鬥整上啊,咱們花錢就是來看這個的。人呢?快上來啊。有些人已經猴急了。
突然!無數藤蔓從天空中纏繞,急速形成了一道落天之梯!
人們無不驚愕。
它出現的太突然、太突兀了,如此扭曲現實的奇蹟之力。
只有一種可能。
這是法術。
但鏢城鏢局賭鬥的歷史上從未出現過這般誇張迅猛的法術效果。
那樣龐大、富有生機的藤曼所組成的落天之梯,已經足夠奪取無數鏢局賭鬥的勝利了。
在下巴還未落在地上前,驚愕的觀衆們,五湖、湖遠、還有其他鏢局的夥計們。
只見一個身影,從這高臺落下的藤曼之梯。一步、一步,穩健地走下來。
“這來的該不會是...內境修士吧。”所有懂修行的人,心中都冒出了這個想法。
董虎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手的模樣,額頭已經流下了極度不詳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