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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塵緣即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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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聽見了身後的動靜。那是人踩踏在雪上的腳步聲。林音才從曾經的記憶中回到現實裏。

急忙將鈴鐺又掛回了腰間。她輕拍拍胸口。不讓自己露出一絲緬懷之情。

一臉無事地看着身後的來者。照活兒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抱歉,讓你久等了。”他來就先是道歉,一股社交辭令的擬人感。

說是擬人感,林音覺得面前的小奴隸嘴上說着道歉。卻像是沉浸別的什麼事情裏。對眼前的一切,其實缺乏着實在的真正關注。

披頭散髮,看上去亂糟糟的。那雙天生就帶有神異的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層陰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黯淡。也不知道昨晚去幹嘛了,像是睡過頭了般,又像是一晚上沒睡。

想到這,林音更是生氣了,就是這麼個人,害自己堂堂一位大家閨秀。

在冰天雪地裏挨凍。

他真是糟蹋了他自己一頭柔順的黑髮。等了這麼久,就看見了這麼個人。她愈發的心生不滿,氣使一處來。

“我不是給了你,一根紅繩嗎?

“你...你怎麼不把頭髮束好,再...再來見我。

“你看你這個樣子...像話嗎?像...像個野人似的。

“你...雖然是個奴隸,也要懂得收拾自己...”

林音意識到自己有些頤指氣使。她強行辯解道。

“送給你的東西,就該好好用...這叫物盡其用,你懂嗎?”女孩一連串說了許多話。

照活兒等她說完後,纔回道。

“好,我會用你給的紅繩束髮,不再離身,物盡其用它的一生。”

語氣誠懇,一副認錯的態度。還給予了,一個有關一生的承諾。

“算...算你識相。”

林音也沒預想到,小奴隸會給出這麼一番鄭重其事的回答。

她想,倒也...不用拿去綁上一輩子的頭髮吧。只是一根普通的紅繩....罷了。我...這裏...還有很多更好的...

林音很多時候跟貓似的,只能順着捋。可要是真的順着捋了,她又很容易害羞。

照活兒這時候有求於她,自然不可能爲這種小事跟她唱反調。

林音輕抬指尖,攥磨着從肩頭垂落而下,幾縷烏黑的髮絲。

那根紅繩,就只是一根普通編織的紅繩,遲早會斷裂開來,失去原本的效用。

我和這個小奴隸之間,也僅是有着微不足道的塵緣。她前往這年幼時的暫居之地。是奔着斷絕塵緣而來的。

她故作輕鬆問道。

“所以...你找我做什麼呢?”

照活兒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當他要開口時。

“等會兒。”

林音搶先打斷了。

“小四,跟我說,張生兒兩天不見人影了。”

“他哪裏去了?”

這其實對她來說是無關僅要的事情。她莫名覺得,小奴隸預先準備說出的話一旦說出。

就預設着,這段塵緣的了斷。雖然她失去了大部分的卜算能力。但她仍然相信自己的直覺。林音並不討厭開門見山。

只是在今天,也許就是與這小奴隸的最後一面。

此後。

兩人會回到各自的命運裏去。曾經相交相遇,但最終還是漸行漸遠。

從此往後再也不相見。

所以...所以...

既然要告別,林音想要體面的告別。最起碼將告別的時間...稍稍在延長那麼一點時間。

果然,當林音提起張生兒。照活兒又沉默了。

叮鈴鈴——

叮鈴鈴——

叮鈴鈴——

風總是這樣不知趣,這鈴鐺也是。總是喜歡不合時宜的響起來。雪花,不知何時也從天空之下降落。林音未曾料想到照活兒會沉默如此之久。她看着手中捕獲的鵝毛大小雪花。

慢慢在掌心中融化。那個時候...好像也是在下着雪呢。

“張生兒死了。”

照活兒平靜地說道。

林音抬起頭來。

看着面前的男孩。

兩人站在寧靜寒冷的冬夜裏。彷彿數年之前的那個夜晚。再一次降臨了般。

於是。

他們繼續。

*

林音眼中垂暮之狼已經失去了生命。可小奴隸將雙手化作爪。伸進他咬開的傷口裏。將老狼的整個喉管都撕開來。

鮮血溢滿一地。

冒着最後的熱氣。

男孩是勝者。

所以他活了下來。

可他的模樣,在林音眼裏,卻是另外一種可怖。突然爆發了本不該有的力量。

用尖牙與利爪。以野獸的方式,戰勝了另外一隻野獸。

那股憤怒與憎恨仍然...

仍然停留在眸中。當他將目標轉向到林音時。

小女孩嚇傻了。

他...不會...染上了瘋犬病吧。她捂住自己細軟的脖頸。

“我...的血...可不好喝。”她的心理話,情不自禁說了出來。

眼瞅自己失言了。這下小奴隸兇性大發,真要對自己做點什麼。

可沒有第三人能站出來了。林音連忙用自己的另外一隻小手,堵住小嘴。

可。

小野獸眼睛裏濃烈的情緒正在快速褪去。

他走到林音面前。

“你現在能站起來嗎?”

語氣平淡透着一股虛弱,聽不出要怪罪的她的意思。

“我...試試...”

林音連忙想動起來。

也最終還是沒站起來。

狼狽的蹲跪在地上。

“我...腿...還是麻的。”

“這樣不行。”照活兒看了看周圍,“要是再來一隻,我們都會死。”

“那怎麼辦...?”林音也害怕她一人被丟在這裏。

“我給你復健下?”

照活兒神情收斂,將手上的血,用雪擦乾淨,然後更近一步。

不過。

他的臉上有血,下巴也有血。身上也是血。乍看下透着滲人的感覺。可當林音仔細看清楚了。

小奴隸有一張秀氣的臉蛋。讓人很容易心生好感。尤其是神異的眼眸,有着兩道像是畫上去的黑紅色妝。

可奴隸怎麼能化妝呢?

所以這是天生胎記。

是與生俱來的痕跡,偏偏做不得醜,看仔細了...有種奇特魅力。

“那你...試試吧。”林音低着頭蚊聲說。

眼見得到許可。

照活兒將林音安穩架在樹下。抓住一隻小腿,就使上勁。替小腿主人做起伸縮動作來。

“別...撒手...停下!”

本以爲小奴隸頂多給她按摩幾下。林音哪知道復健動作會這麼強硬。

腿麻了,強行去動,那更是麻上加麻。渾身上下都升騰起了不妙的感受。

“嗚!撒手!撒手!”

女孩羞紅了臉蛋,快哭出來了小臉蛋白裏透紅像個嬌俏的果實。

“....撒手..嗚嗚...撒手...”

“....嗚嗚..嗚嗚...撒手...”這可能她人生中最委屈的一天。

她的命令,非但沒有阻止小奴隸,反而讓對方施加的力道更足了。照活兒哪管得了這個,很明顯,這腿明顯有了動靜。產生了對抗的力量。

既然療效如此好,自然是加大力度。十幾個回合之下,林音見小奴隸還是死死攥着她的小腿。

忽然福至心靈,一腳踢了過去。

沒踢到小奴隸,讓他躲了過去。倒是把女孩自己穿的冬靴,踢飛了出去。連襪子都拖累了半截出來。女孩摸了摸自己的小腿,再摸了摸白皙嬌嫩的足背。

確定這還是自己的腿後,酥酥麻麻的感受正在消退。將襪子穿至踏實。

看她下半身的一條腿恢復了狀態。抱着治人治到底的醫德。照活兒冷靜地指着另外一條腿。

“那條腿不用復健嗎?”

林音將雙手抱住膝蓋,將雙腿都收到懷中。

“不用!”

她眸中帶着羞意,臉也紅着。

“奴隸不許隨便碰主人的腿!”

照活兒不理解了,醫療行爲怎麼能就叫隨便呢。

看來如今這個時代。醫患關係也很容易緊張起來啊。莫名其妙的記憶正在復甦。

“去把我鞋撿回來!”她指着踢飛出去,不遠處的靴子。

照活兒看了她一眼,意識到自己大概、或許、應該是做出格了一點。

但這屬於事急從權。

“我自己穿!”林音搶過了靴子。

照活兒倒也沒想幫她穿,只是放在她腿旁邊。

女孩立刻就應激。

照活兒見狀就去把匕首回收了。林音穿上靴子,又能自己站起來後。

像是找回了一點自信。

一雙黝黑又紅潤透水的眸子,恨恨地盯着照活兒。

“...揹我...”

可說出的話卻軟糯脆麗。甚至透出幾分底氣不足。照活兒還以爲自己聽錯了。這女孩比他還高半個腦袋呢。

居然讓他揹她。

“...揹我。”

可林音不管這些。

又複述了一遍。

“你腿不是好了嗎?”他問道。

“揹我!”

林音的眸子和聲音都透露着羞恨交加。

照活兒想了下,蹲下身體。還是趕緊給這生死簿上的小閻王帶回去。免得連累了一大批人。這就是騎在萬千百姓頭上的統治階級。女孩雖年紀不大但仍是他們中的一員。

林音死死勒緊了小奴隸的脖頸。悶哼哼地腦袋枕在照活兒的肩膀。女孩以爲自己會嗅到不修邊幅的臭味。奴隸的衛生環境不會好到哪裏去。

但沒有。

是另外一種味道。

泛着一股腥氣,

這是生命開始流逝的味道。

血。

還有一點點汗的鹹味,奇怪的是,她就不喜歡他人身上的汗味。

包括自己的,就算是在冬天,女孩每日照常沐浴。血與汗混雜,這應該算不上什麼香味。林音卻發現自己沒有生出什麼厭惡的感受。

這還是第一次,或許是小奴隸身上的氣息,有一種她暫時無法歸納說出名字的感受。

隨後她意識到。

這是鹽。

這是淨鹽,像雪一樣白的淨鹽。她甚至有些喜歡男孩身上的味道。女孩嗅在心裏,像是從男孩的氣息上,獲得了奇特的通感。

混淆了視覺與嗅覺。

男孩像是經飽受陽光暴曬過後,精挑細選後的淨鹽。

有種淡薄似要散去的鹽香。所有的雜質都被過濾了。但血的鐵鏽味道,覆蓋上了這純潔的雪鹽。

她甚至生出一種擔心來。這血或許不是小奴隸的。但自己多少...應該禮賢下士的問一句。

你...你...受傷了嗎?

可就是說不出口,一旦將關心的話說了出來。

好像就落了下乘般。

輸了什麼似的。

女孩做不到坦率,只是越發勒緊了男孩的脖子。將臉蛋埋藏起來,枕在男孩並不寬敞的肩膀上。當真正將身體攏靠在小奴隸的背上。

就能切身體會。

其實小奴隸比她想象的還要瘦小的多。這就是訓奴人說的。可不多見,小又硬的骨頭嗎?

她開始有些後悔。

那個時候...自己爲什麼要袖手旁觀呢。小奴隸一言不發,像是遵從了她的意見般。

【奴隸不許隨便碰主人的腿】

沒有試圖用手收攏她的兩條腿。要是這樣做,肯定會更牢實。

於是畫面變得滑稽起來。

男孩馱着女孩。

還好林音沒有太重。

照活兒比起肉體上的不適。更難忍受的是心中的不適。他強吸進一口氣。竭力向前,必須儘快將林音帶回去。讓一切都好像沒發生過般。兩人就這樣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還沒走多遠。

一個稍微有點滑坡的位置。林音只覺得自己失去承重了般倒了下去。

兩人在雪地上都滾了數圈。她擔心壓壞了小奴隸,她主動鬆開了手。

兩個人各摔在了一邊。

或許是積雪的緣故。

林音沒有受傷。

她仰躺着。

瞳孔裏是寧靜幽遠的天空。開始下起鵝毛般的大雪來。就這樣在冰天雪地裏打滾撒着歡。對林音來說,其實是人生少有的體驗。

她情不自禁笑了起來。

聲聲清脆,聲聲動聽。

躺在雪地裏,

越來越冷。

說來也奇怪。

小奴隸穿的也沒多厚。

卻渾身冒着熱氣。

瘦小的身骨上,有綿延不斷的炙熱襲來。從他身上分離開來,那股溫暖像是被剝奪了般。不過,再強行讓小奴隸揹着自己,多少是有點欺負他了。

林音其實沒有什麼玩伴,爺爺總把她帶在身邊,大部分時間在忙碌處理着自己的事務。

偶爾再問問她的想法和意見,讓她判斷,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身邊沒有可以稱得上是同年齡的孩子...或是玩伴...她偶爾也能看到家族裏,年歲更小的孩子嬉戲打鬧成一團。一會兒掉眼淚鬧翻,一會兒笑嘻嘻和好。

林音覺得他們很幼稚。

...偶爾...偶爾會有一點點的豔羨...只是有那麼一點點...

對修行的抗拒,是她做過最大的叛逆。結果就是被爺爺發配到這裏來。於是,她偶爾能說上話的老頭也沒了。

林音攥起一把雪來。

搓成一個雪團。

她心中不知爲何有種渴望。想把這雪球扔出去,砸到誰,心裏就會有種舒暢感。

砸誰都可以。

可現在身邊只有一個人。這個幸運兒或者說是倒黴蛋。就只能是...小奴隸了。

如果小奴隸躲的話,她就扔第二發。如果第二發也空的話。

她就扔第三發。

直至砸到他。

如果小奴隸生氣了。

要拿雪球砸她。

林音會原諒他。

同時也會回敬無數個雪球給他。然後,兩人會互相扔的渾身是雪。但林音認爲自己穿的比較厚實。

她一身黑色襖裙,內有珍貴裏料。在裝備這一塊,已經贏得太多了。所以這場打雪仗的勝利者,只會是她。

林音笑了。

或許再過一會兒,他們會一起笑出來。

女孩從地上站起來。

她笑着將鬆弛的積雪,捏成了一個厚實的雪團。林音的笑,是可愛中帶點嬌俏,像是未熟的紅蘋果。她沒那麼天真,可也沒有那麼世故。所以她的笑裏,還有一點點...壞心思。

即便是這樣的笑。

卻在下一秒凝固。

還沒來得及開始的歡樂,就連同雪團一起破碎。雪團沒能扔出去,從女孩的手中滑落,跌得粉碎。

她的笑容,

也消失的一乾二淨。

“...你...怎麼了?”

女孩難以置信地發問。

皎潔的月光灑在雪地上。照活兒竭力捂住嘴巴。自內心深處上升的嘔吐感。最終還是沒能抵禦住。血混合着粘稠的液體一併吐出。

林音急忙走上前去。

“爲什麼會吐血?

“你受傷了嗎?

“傷到哪裏了?”

照活兒單手攔住她。

“別過來!”

女孩嚇傻般立在原地。

照活兒又吐出一大口鮮血。像是個垂死餘命無多的人。

“對...對不起,是我害得你。”女孩的懊悔羞愧擔憂全寫在臉上。

他看在眼裏。然後一臉平靜,態度正經地爲女孩分析。

“這不是我的血。

“是我喝下的狼血。

“我沒摔着。

“我會吐血。不是摔的...也不是你害的。是我個人的原因。”

“是...是嗎?”女孩還是擔憂地問道。

“個人原因是什麼?”

照活兒想了想還是說了實話。

“任何人和我靠得太近,我就會犯惡心,忍不住吐出來。”

“這...這還不是我引發的嗎?”女孩低着腦袋,覺得他在寬慰她,“是我讓你揹着我的。”

照活兒用手,抓起雪擦去嘴巴上的血跡。

“是,這沒錯。

“是你讓我揹着你的。

“但我認爲,這個心病是屬於我要克服的弱點。”

心病?弱點?女孩有點懵。

“所以我沒有拒絕你的要求,最大責任人,還是在我自己身上。”

聽小奴隸這麼解釋。

林音心裏好受了一點。

她還是有些不明白。

“爲...爲什麼,走了一段路你才忍不住吐出來。

“你扯我腿的時候,怎麼不會吐呢?”

林音又起了疑心,小奴隸該不會在耍她,故意裝成吐血的樣子吧。

照活兒繼續解釋道。

“這和接觸面積有關....還有你手一直勒着我的脖子,不適感被放大了。

“經過我個人的...練習,如果是出於我主觀意願的觸碰。多少能克服一點不適感。”

“...好吧。”林音最終還是選擇相信他。她想,吐的時候,那股難受勁...也不太像裝出來的。

“喏...”

林音從懷裏拿出一塊乾淨帶着花香的手帕。

“你...擦擦吧。”

照活兒沒有立刻接過,反而出於自身習慣的角度思考。

“你確定嗎?

“我用了可就髒了?”

“洗乾淨還我就好了。”林音大方地說。他便接了過去,將嘴巴和手,都儘量擦乾淨。

手帕上繡了一個【音】字。看來,音就是她的名。

“走吧。”

照活兒不打算多生事端,以免有變。他站起來。看着跪坐在地上的林音。

“你現在能走嗎?”

他問。

“可以。”

林音站了起來。

“好,那你跟着我吧。”

照活兒走在前面。

林音跟在後面。

她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皚皚白雪。以及跌得粉碎的雪團。她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跟了上去。兩人隔着十分有餘裕的距離。照活兒能感受到身後的人心不在焉。

於是,他停了下來。

林音沒及時反應,兩人撞在一起。她急忙後退,低頭捂着腦袋。雖然林音這個時候,只是稍稍比照活兒高點。但她若是垂頭喪氣。在身高這塊,兩人就相差不遠了。

照活兒問道:

“怎麼了?”

“沒怎麼。”

林音悶悶的回應。

“怎麼不跟近點?”

照活兒再問。

“都撞你身上了,還不夠近嗎?”女孩的話,聽起來酸酸的。

然後她抬頭看見了,男孩平靜似水般的眼眸。彷彿如鏡將一切都洞察了般。她最終,還是坦白說出了自己擔憂着的事實。

“離你太近,

“你不是會吐嗎?”

“還有一段路。”照活兒伸出手來,“我牽着你走。”

“不!”

女孩斷然回絕。

她將手藏在身後。

照活兒哪管這個。

直接繞到側面。

都到這個節骨眼了。

要是把人搞丟了。

真是找地兒哭,都沒地方了。他攥着女孩的右手,就向前走去。

林音心裏非常不滿。

憑什麼你可以碰我。

我卻不能碰你呢?

可她還是沒把小奴隸的手甩開。這一定是天太冷了。她悶悶不樂的跟在後面。小奴隸的手,和他的背一樣。

十分的炙熱。

林音在雪夜裏逐漸凍僵的小手。也被溫暖了起來。

但還...不夠...

這是抓了雪的緣故,她想。都是雪的錯。所以我想要...再暖和點。

“手不是這樣牽的。”

她臉紅嘟嚷着說。

“嗯?”

照活兒不明白還要怎麼牽。林音強硬地抓過小奴隸的手。掰開他的柔軟有筋力,又熱乎的五指。

將自己的五指填充了進去。

都是雪的錯。

她想。

也都是你的錯。

我只是想更暖和點。

事實上。

父親沒有這樣牽過她,母親也沒有這樣牽過她。連爺爺都沒這樣牽過她。女孩的父母一直在滿世界亂跑。和林音見得也越來越少,更別說牽着她了。

而爺爺見她年紀逐漸大了,也不牽着她了。

所以...

唯獨和麪前的小奴隸。用這種十指相扣的方式牽着手。

“這樣就行?”

照活兒問道。

“嗯。”林音的腔調,又變得柔糯脆麗起來。

“那繼續走吧。”

照活兒見這樣牽住她,能起到安撫她的作用。便任用她攥緊了自己的手。只要將女孩平安送到家。就能阻止不幸的事情發生。這便算不了什麼。

也許,要再多年以後,兩人才能真正理解,手到底是該怎麼牽的。以及這麼牽着的涵義是什麼。

這是一幅畫面名爲:

同行雪夜裏,

兩小無嫌猜。

回家的路遠比林音想象的還要短的多。就在不久前,她還迷失在這雪夜裏。伸手不見五指,四周都是積雪密林,沒有什麼辨識度。

往哪裏走,都是黑漆漆的一片。疲憊害怕着躲在樹下。離死在獠牙下,也僅僅一步之遙。她想要得到拯救,卻不知道有誰會來。

或許誰來救她都可以。

卻唯獨沒想到是自己想要施捨憐憫的小奴隸。上下關係,尊卑貴賤都顛倒了,都毀滅了般。眼眸中流溢着無窮無盡憤怒與憎恨的小奴隸。

殺死了垂暮的野獸。

林音心中忽然明悟了一點。她其實一點都不明白拯救她的小奴隸是個什麼樣的人。但在生死關頭,展露出來的一定是最真實的模樣。

既然有着這般決斷的兇狠,爲什麼甘願被訓奴人折辱呢?爲什麼不拿着匕首,了斷那人的性命呢?還是說只有...爲了他人,他纔會怒恨的反抗,暴露出最真實的模樣呢。

那狠毒的鞭子不會堂然將人抽死,反而會留下折辱的事實。小奴隸的衣服之下或許都是疤痕,傷痛的痕跡在灼燒着他。

所以...他的手和身體,纔會如此的炙熱。

林音不禁這麼想。

這都不重要了,那人已經死在瘟疫裏。但還有一件事,對林音來說相當重要。以至於溫冷的小手都冒出汗來。她還是死死攥着小奴隸的手。遠方已經是熟悉的道路,以及厭煩的建築羣。

只要走出這個夜晚。

一道厚實堅固的屏障就會將小奴隸與小主人。

即男孩與女孩,

絕然的分開來。

小主人可以找許多理由去視察奴隸們的工作情況。但絕對沒有理由堂而皇之,去單獨見一個小奴隸。

讓他...

再次牽起她的手。

林音比大多數同年齡的孩子都知曉這個世界的真實。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了。這條回家的路快走到盡頭。

林音爆發出勇氣來。

“那個...你的眼睛和狼一樣呢...會發光。”

我在胡說些什麼啊,林音很想就挖個坑鑽進去。

在積雪之上,皎月之下,沉寂安寧的夜晚。天空漂浮着,鵝毛大小的雪花。

女孩羞紅了臉。

“沒有吧。”照活兒仍然走在前面,“我的眼睛不能發光。”

他也不是沒在夜晚見過自己的模樣,在水邊洗過臉,照過鏡子。

林音攥着他的手,預想着小奴隸要是回頭。就撒開他的手往後面跑。

“我...是想說,你在大晚上也看得很清楚呢,你有一雙很...很明亮的眼睛。”

“好像是的,夜晚我比很多人都看得清楚。”照活兒說。

一連說了許多的話,林音覺得鋪墊到位是時候了。

“謝...

“謝謝你,找...到了我。

“救...救了我。”

終於...終於把道謝的話,說了出來。林音心中鬆緩了一口氣。

男孩停下了腳步。

她心中升騰起了不妙的預感。女孩白淨的臉蛋染上了緋紅。耳根也紅透了。眼眸也紅潤着要流出水似。渾身冒着熱氣。瓊鼻與櫻脣也開始急促的出氣呼吸。

爲什麼...要停下來...

別回頭...

就這樣背對着我...接受我的感謝...就好了!

“謝謝你!”

女孩大喊一聲,甩開手就往後面逃去。照活兒哪能讓她逃走。倆孩子立馬就進行力量對抗。四肢不勤每天悠哉遊哉的林音。

輸給了留土求生的贏家,天天幹活兒,還要挨鞭子受罰,卻仍然生龍活虎,不久前還單殺弄死老狼的照活兒。

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照活兒反客爲主攥着她的五指,又給林音拽了回來。

“我不逃啦!你輕點力...疼!”林音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當下羞低着腦袋認輸,兩邊烏黑靚麗的髮尾,也像蝴蝶般晃盪着,似是在一起認錯般。

小奴隸個子比她小點,手用上力來,卻像鐵鉗般。

“真...的很疼。”她說。

照活兒喘出一口熱氣來,好險差點就讓她逃了...我要是看不清楚,沒聽見你的求救,沒找到你,就要和張生兒一起人頭落地。還要...連累許多無辜的奴隸一起被處死。

這能讓你逃了嗎?

他雖然這樣想,五指卻鬆了點點,讓女孩不至於感到疼。

“出門注意安全。

“最好,還是少出門。”

林音彎着腰,抬起頭來。他的語氣和態度是確鑿般的認真。小奴隸的眼眸十分明亮。在這無邊無際的夜晚裏,像星星似的。女孩看仔細了,似乎不是眼眸藏了星星。

而是整個夜幕連同璀璨的星海們,都倒映在他的眼眸裏。男孩整個白皙雋秀的臉蛋,都讓女孩看在了心裏去。

等深刻理解小奴隸說了什麼,已經是十數秒之後的事情。

“好...好的。”

她喘息着,輕吐着熱氣,流着汗水,下意識的答應了下來。直到此時此刻林音才真正意識到。小奴隸模樣似乎生得比她還好。

只是太瘦了,她決定一定要和林總管說,給奴隸們的午餐裏,多加些肉食。

這樣小奴隸也能受益壯實些。女孩與男孩繼續向前。這條回家道路,已經到達終點。

一個高大的身影矗立着。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投射着很長。像是一團化不開的陰影。照活兒看見了張生兒。他對着右手邊的女孩說道。

“我也有件,該謝謝你的事情。”

女孩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男孩語氣的誠懇。她幾乎就要以爲自己,真幫了他什麼。當她想要詢問的時候,她哪裏值得感謝之時。

高大男人的聲音,

不合時宜響起。

“照活兒...還真讓你找到人了啊。”

女孩怔住了。

好高,好壯的人。

很快林音就害羞地低下了頭。她希望這個高大的男人,別把自己和小奴隸手牽手的事情到處亂說。

可她還是攥着他手。沒有因第三者出現而鬆開。

張生兒心情複雜看着兩個年歲接近的孩子。

羞答答的小女孩。

神情淡然的男孩。

嚯,你們還真是手拉手好朋友啊。

照活兒...

只是讓你找到人,沒讓你把心都俘獲了啊。看來你小子...真不能隨便放出去。這下人不僅讓你找到了,看樣子...小姑娘心都讓你俘獲了。你小子要飛黃騰達了嗎?張生兒又嗅到了血的味道。

“這一身血怎麼回事?”

他警惕道。

“碰到了狼,我殺了它。”照活兒的聲音帶着疲憊。

“呵...挺行的嘛,

“沒傷着吧。”

“沒。”

“厲害了,活老弟有我當年的風采了。”

林音瞧見兩人交流自然。抬起頭來看着那高大的男人。她纔想起來。這個人,就是那個總是上去嘲弄小奴隸的大奴隸。

林音記得他。

女孩對他印象不好,因爲在她看來,這個人總是...在欺負小奴隸。大奴隸總是欺負小奴隸後,又遠遠地藏在幕後。沒有多少人會在意,但林音看見了。

這兩人...是什麼關係?

...老弟,這兩人是兄弟嗎?可長得一點都不像啊,只是奴隸之間的稱兄道弟嗎?也就是表面兄弟。

“傻老弟,該鬆手了,小主人交給我吧。

“你早點回去洗洗睡吧,要想長個的話,小朋友不要熬夜。”張生兒一副大家長的樣子。

照活兒認爲這人雖然經常顛三倒四,可也不會拿那麼多奴隸的性命開玩笑。他確實疲憊,先是奔襲搜山,然和老狼一對一。再揹着林音走了一段路,從雪坡上滑下來。又吐得一塌糊塗。最後精神緊繃牽着林音,走回了林宅。照活兒確實快累昏倒了。

於是,他看着女孩。

“你跟他走吧。”

照活兒慢慢將手抽離。

林音緊攥着他。

“怎麼了?”他問道。

我...我纔是你的主人,幹...幹嘛這麼聽他的話啊。

女孩卻沒說出口來。

只是最後用力攥了一把男孩的手。然後慢慢鬆開她自己的手指。任由小奴隸將手收回。

“再見。”

男孩向她告別。

“再見。”

林音也低聲回應道。

她將自己幼小的五指伸出來虛握。溫暖細軟的觸感,正在逐漸模糊。

“小主人您回來了,得走正門。”張生兒迎着林音,指着正確方向。

“大家都慌得不行呢,得讓全宅的人知道,您歸宅的好消息。”林音跟在高大奴隸的身後。

最後,回眸看了那個小奴隸一眼。他獨自一人翻進那道縫隙背後的深宅大院。直到男孩已經徹底從瞳孔裏消失。

她纔跟了上去。

張生兒一臉獻殷勤的說:“小主人,我可以代替他,牽着你。”

林音給了他一個兇狠的眼神。

“你滾開!”

*

“張生兒死了。”

照活兒平靜地說。

林音抬起頭來。

看着面前的男孩。

她以爲自己聽錯了。

但是照活兒吐字十分清晰。女孩...忽然明白了,面前的小奴隸爲什麼變得...好像與過去不同了。身上環繞着一股沉重的氣息。張生兒或許對小奴隸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人。

他們畢竟是“兄弟”。

但死亡就是死亡。

人只能選擇接受。

林音並不喜歡那個自以爲是,滿嘴謊言,高大強壯的奴隸。直言不諱的話,她甚至討厭這個人的存在。但張生兒屬於她的財產。無論如何都要過問一句。

“他是怎麼死的?”

“我殺了他。”

照活兒的回答簡短迅速。和之前的沉默,天差地別。就像是預料到了,林音會詢問張生兒的死因般。林音起初又以爲自己幻聽了。但小奴隸的態度,同樣認真,吐字清晰。

她不明白。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個啊...你殺了他...這對你有好處嗎?

“你是失手...殺人嗎?”女孩很想爲小奴隸找到一條無罪的的道路。

“不。”

照活兒否認。

“我用弩殺了他,可以射向四肢勸阻他的行動。”他有種預感,如果射向的不是要害。張生兒會繼續扼斷少女的脖頸。殺人的結果,或許能被掩飾成是正當防衛。

他不想掩飾。

照活兒認爲自己是有心,故意的殺了他。

“我是主動選擇射向了他的要害。

“所以...

“我是故意殺人。”

林音覺得男孩或許在難過。

“不用跟我...講得這麼細。”所以跟她這麼說道。林音倒也沒有真的很在意,關心一個奴隸的死活。

照活兒也不明白。

其實爲了計劃的順利,與自身的安全自由。他應該隱瞞張生兒的死亡信息,以及他殺了張生兒的事實。

他也本打算這麼做的。

只是...

當林音問起來他的存在。照活兒還是坦白地說了出來。可能,照活兒殺了張生兒。這件事情。最起碼,他想告訴一個人。那個人,最好曾經與他們兩兄弟有過接觸。

三個人要互相認識。

而那個人又沒有那麼在乎張生兒的死活。他才能客觀說出。照活兒殺了張生兒的事實來。他不想告解,不想得到寬恕。

只是,想說出來。

讓一個人知道張生兒,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讓他的死訊傳播出去。又或許...這些條條框框都是假把式。其實,他說給誰聽都可以。張生兒從世界上消失的事實,早晚會被熟悉他的人發現。他想要說給誰聽都可以,只要有人問。而林音就在這裏,剛好問起了張生兒的情況。

那麼照活兒就如實說了出來。

照活兒沒能理解自己的是。用口頭幾乎接近脅迫的形式,去與天仙達成同盟。再和林音說出不必要的事實來。其實都只有一個真實答案。從殺死張生兒的那一刻起。自我多少就失控了一部分。

“所以呢...你找本姑娘,就是爲了脫罪嗎?求我饒你一命,給你一條生路?”

奴隸之間的相殺,一般是以命抵命,也可不追究。全看奴隸主人的心意。林音看着小奴隸有些黯淡的眼眸。往凍僵的雙手輕輕吹出一口熱氣。

“不是。”照活兒說。

“那你找本小姐做什麼?”林音問。

“你有回靈丹嗎?”照活兒是爲了讓天仙儘快恢復力量,而與林音相約的。

“我有。”林音從錦囊裏取出潔白如玉的小瓶子來。她用修長靈動的兩指,捏着細小的瓶口,晃盪着。裏面響起出了滿滿當當聲音。

“可以給我一顆嗎?”

照活兒看着她。

林音笑了。

那是一個稍稍有點嫣壞的笑容。她將玉瓶收回錦囊。林音側着小腦袋。潔白如玉的小手,順着白狐脖頸而上,捏着自己垂下來的靚麗黑髮。

一雙眸子晶瑩閃爍起來。像是聽見了笑話般的反問。

“我爲什麼要給你?

“你需要什麼,我就雙手奉上給你嗎?

“你以爲...你是誰?”

聽見林音這麼說,照活兒神情如常。沒有太大的變化。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林音。

“抱歉,打擾了。”

男孩便頭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去。林音看着的他背影。彷彿當年他那晚的離去,再一次復現。如果...就這樣...

靜靜地...

靜靜地...

靜靜地...

看着這個小奴隸離開。

真的就等同......

【塵緣即斷】嗎?

不!

這不是!

林音再也無法維持住表面的矜持。她從地上抓取一把雪,攥成緊實的雪球。用全身的盡力氣,惡狠狠的扔了過去。這飽含情緒的一球。

卻空擊了。

但。

照活兒聽見了動靜。

如常的回過身來,看着她。臉上仍然是疏離平淡的神情。彷彿是在高天之上俯視人間的神祇。

林音纔不管這麼多。

她眼中的小奴隸,就是該用雪球,把榆木腦袋砸得亂七八糟的。

多求我幾句,難道很難嗎?

你就這麼金嘴難開嗎?

她確實也這麼做着。女孩拾起一把把的積雪,捏成雪球,渾然不顧手指凍得通紅。

“混蛋...混蛋...混蛋!”

林音的小臉,佈滿了怒容,可天生得嬌麗,生氣極了,也彷彿是羞極了般。

整個臉蛋都紅撲撲的。

“張生兒是個混蛋!

“你也是個混蛋!

“你們這對混蛋兄弟!

“到底是爲了什麼,要鬧到你死我活。

“我根本不在乎!”

她用力擲出一發雪球,砸在照活兒的胸膛上。

“你這個混蛋!

“你以爲本姑娘在這裏!等了你多久!

“你真的明白嗎?”

她盡數將雪球,全部扔向了照活兒。男孩一步也未曾動過。他就像破廟裏面的已然失靈,麻木的神像。

無論是來燒香拜佛的信徒。還是往上面潑黑狗血的狂徒。他都來者不拒般。將有準頭的雪球全部抗了下來。渾身都變得亂七八糟,沾滿了雪。

林音最終還是心軟了下來。捏成的雪球,不再那麼緊實。免得真扔過去個冰塊,把小奴隸給砸傷了。

一頓發泄後,

林音氣喘吁吁。

她看了自己通紅的手,和快成雪人的照活兒。心中莫名升騰起一陣輕快的感受。好像完成了,一個持有許久的願望般。

那個時候...我就想這麼做了。她想起了,那晚如果不是小奴隸吐血,她一定會扔得他渾身是雪。

像現在這般。

女孩覺得自己,好像稍稍...追上了,過去的影子。

這就是師傅說的塵緣糾纏嗎...只要徹底了斷塵緣,我就再也不會爲這個混蛋而困擾了。

林音回過神來。

她下定了決心!

從錦囊裏將小玉瓶重新取了出來。朝着小奴隸扔了過去。照活兒穩當的接住了。他正是爲這個而來。

“這一瓶的回靈丹都可以給你。”林音神態自若地說,“但是...你必須回答我一個問題。”

照活兒平靜地回應:

“好。”

林音輕輕吸了一口寒氣。身心都冷靜了下來。過完肺部後,又重新吐出溫熱的氣息。呼在受寒通紅的雙手上。

她問道。

“那晚過去後。

“你...爲什麼!

“要一直躲着我!”

照活兒將小玉瓶收回了懷裏。看來林音不打算拿雪球扔他了。他伸手往身上肩膀各處拍了拍。

積雪嘩嘩落下。

“那個時候,我很幼稚。”他說。

“什麼?你不會覺得這樣就能糊弄過我吧?”

林音不高興道。

“這不算答案!

“你必須一五一十!

“告訴我緣由!”

於是,照活兒開始敘說起,他們都還很幼稚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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