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皇宮。
一間密室中,隨着國運被煉化,老太監身上的金光越發璀璨,那身玄袍都好似成了金甲,其眉心更是隱隱浮現出了一隻火焰形的眼睛。
而與此同時,大玄境內,各地頻頻出現天災,萬民哀嚎...
廬山之巔,夜風如刀,割得人面生疼。
白衣和尚靜立不動,袈裟在風中獵獵作響,卻未掀起一絲褶皺,彷彿那風根本不敢觸其衣角。他雙目微闔,瞳孔深處卻映着漫天星鬥——北鬥傾斜,紫微黯淡,南鬥六星中竟有三顆忽明忽滅,如垂死螢火;而天市垣外,一顆赤色兇星正以肉眼可見之勢拔地而起,拖着三寸血尾,直指洛陽方位。
“殺劫已動。”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似自九幽傳來,字字如鍾,在山間撞出七重迴響,“不是一人之劫,是整座大玄氣運之劫。”
話音未落,一道青光破空而至,落地化作一柄拂塵,塵尾纏着半截燒焦的桃木符。符上硃砂未乾,隱隱滲出血珠,正是通天道人隨身所佩的“斷厄符”——此符若燃,必有地仙隕落。
和尚伸出兩指,輕輕一捻,符紙無聲自焚,灰燼飄散前,竟在半空凝成一行小字:
【般若失手,楊定邦未死,周生未入彀。】
和尚眉峯微蹙,右手食指在虛空劃了一道圓,圓中浮現出洛陽城輪廓,城心一點金光灼灼不熄,正是周生坐鎮之處。金光之下,尚有七點幽藍星芒繞行不息,乃是龍華教七位開三關以上的修士所結“七星伏魔陣”,隱而不發,卻已將整座洛陽城納入護持範圍。
“伏魔?”他冷笑一聲,指尖輕點,那七點藍芒驟然劇烈震顫,其中兩點竟當場爆裂,化作兩團黑煙,消散於無形。
“原來……連陣眼都未真正布全。”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悲無喜,唯餘一片琉璃淨色,“難怪他敢踩戰帖,踩的不是我二人顏面,是整個大玄修真界的脊樑。”
山下忽有鐘聲響起,共一百零八響,乃崑崙玉虛宮鎮山古鐘。每一聲都似敲在人心竅上,震得山石簌簌剝落。和尚抬首望去,見東方天際裂開一道細縫,縫隙中透出青白光芒,隱約可見雲海翻湧、仙鶴銜芝、玉階千級直入雲霄——那是崑崙墟投影初現之兆。
“玉虛宮終於坐不住了。”他低聲自語,“可惜,來得太晚。”
話音未落,西南方驟然升起一道金蓮虛影,十二瓣蓮瓣層層綻放,每一片上皆端坐一位僧人,雙手結印,口誦《金剛經》真言。蓮心處,一尊丈六金身盤膝而坐,寶相莊嚴,卻眉心緊鎖,額角沁出豆大汗珠——正是般若神僧本尊顯化之相!
和尚目光掃過,忽而搖頭:“你早該知道,周生不是靠‘演’活下來的戲神。”
他袖袍一揮,廬山之巔忽起狂風,捲起萬千落葉,在空中聚成一行狂草大字:
【他唱霸王,霸王便真在他骨血裏活過;他扮鍾馗,鍾馗的怒火便真燒穿三界陰司!】
字跡未散,北方天際又亮起一線銀光,如霜似雪,凜冽刺骨。銀光之中,一柄長劍橫空出世,劍身無鋒,卻有無數冤魂纏繞嘶嚎,劍尖直指洛陽——竟是傳說中已沉寂三百年的“斬龍劍”!持劍者身影模糊,只聞一聲蒼老嘆息:
“老夫原以爲,此劍當斬真龍,不料先要斬一條……戲中真龍。”
和尚終於動容,合十低誦:“阿彌陀佛。”
就在此刻,洛陽城內,刺史府後園,一株百年老槐樹梢頭,悄然停落一隻墨羽烏鴉。烏鴉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卻是純粹金色,瞳孔深處,竟倒映着廬山之巔四股驚天氣機交鋒之景!
它歪頭看了片刻,忽而張喙,吐出一枚血色棋子。
棋子落地即碎,化作八百黑甲士卒虛影,列陣於槐樹根部,個個手持長戟,面覆青銅儺面,面具縫隙中,隱隱透出猩紅微光。
——正是當日周生率八百虎賁衝陣時,所披戴的“儺甲”。
烏鴉振翅飛起,掠過刺史府高牆,直入書房。
書房內,燭火搖曳,楊英一身玄甲,肩披黑底金紋披風,面覆半遮式青銅鬼面,只露出線條凌厲的下頜與一雙寒星似的眸子。她手中攤開一張泛黃絹帛,正是洛陽堪輿圖,指尖正點在北城門一處箭樓位置。
“此處地勢最高,視野最闊,又臨護城河支流,若以水引雷,再埋三十六枚‘震嶽釘’,可將整條北線城牆化作雷池。”她聲音清冷,再無半分白日裏嬌羞少女之態,“但需一人潛入敵營,盜取楚雄帥帳中的‘九曜羅盤’——此盤能測地脈走向,否則釘位稍有偏差,反噬之力足以炸塌半座城。”
周生斜倚窗邊,一腿屈起踏在紫檀案上,手中把玩着半枚斷箭。箭鏃漆黑,泛着幽藍冷光,正是朝廷神機營特製的“淬毒破甲箭”。他聞言抬眸,龍睛在燭光下流轉金芒:“你要親自去?”
“嗯。”楊英點頭,鬼面下脣角微揚,“他們以爲我還在後院繡花,正適合做這樁事。”
周生忽然一笑,將斷箭拋向空中,又穩穩接住:“好。不過——”他指尖在箭桿上一彈,嗡鳴聲中,箭身竟浮現出細密符文,如活物般遊走一週,“此箭已改,今夜子時,你若看見北營火起,便是我替你點的引路燈。”
楊英怔住:“你……早算到了?”
“不算。”周生躍下窗臺,緩步走近,伸手摘下她鬼面一角,露出半張瑩白如玉的臉頰,“只是知道,我的大將軍,從不會讓我等太久。”
窗外忽有風過,吹得燭火一跳,將兩人身影投在牆上,竟漸漸交融,分不清彼此輪廓。
同一時刻,洛陽城西三十裏,朝廷大營中軍帳內。
楚雄正暴跳如雷,一腳踹翻紫檀案幾,奏報文書散落一地:“什麼?糧道又被劫了?!那羣泥腿子哪來的火油?!”
副將跪伏在地,額頭磕出血痕:“回……回稟元帥,是……是龍華教衆用桐油混着糞水潑灑官道,再以火箭引燃!火勢一起,戰馬受驚,車輪深陷泥沼……三萬石軍糧,全毀了!”
“廢物!”楚雄抽出腰間佩劍,寒光一閃,副將左耳應聲落地,“再去調三千弓手,給我守住每一處山坳!掘地三尺,也要把這羣老鼠挖出來!”
話音未落,帳外忽有親兵倉皇奔入,撲通跪倒:“報——北營……北營失火!火勢太大,水車根本壓不住!”
楚雄臉色驟變,抓起案上銅鏡轉身就往北面衝去。銅鏡中倒映出北營方向——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更詭異的是,那火焰竟呈暗紫色,騰空三丈後,凝而不散,形如一頭仰天咆哮的麒麟!
“這是……雷火?!”楚雄瞳孔驟縮,“誰敢在軍營中引天雷?!”
他猛然回頭,望向洛陽方向,只見城頭一盞孤燈靜靜燃着,燈焰搖曳,分明是個尋常燈籠,卻在他眼中,漸漸幻化成一隻閉合的金色豎瞳。
——那瞳仁深處,似有一抹青衫一閃而逝。
楚雄渾身一僵,手中銅鏡“啪”地碎裂。
與此同時,北營火場中心,一座臨時搭建的箭樓轟然倒塌。廢墟之下,楊英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地面,掌心鮮血淋漓。她面前,一枚青銅羅盤靜靜懸浮,盤面二十四山向正在瘋狂旋轉,最終“咔噠”一聲,停在“壬子”方位。
她抬手抹去嘴角血跡,鬼面下眸光如電:“震嶽釘,埋好了。”
遠處,洛陽城頭那盞孤燈,燈焰猛地暴漲三寸,隨即熄滅。
全城燈火隨之齊暗,唯餘北營沖天紫焰,映得半邊夜空如血。
——這一夜,龍華教沒有出動一兵一卒。
可次日清晨,朝廷大軍清點損失:北營燒燬箭樓七座、糧草三萬石、戰馬兩千匹、弓弩五千具,更慘的是,火中發現十七具屍體,皆爲朝廷安插在洛陽城內的細作,每人胸口插着一支黑羽短箭,箭尾刻着一個“鳳”字。
楚雄盯着那十七支箭,手指掐進掌心,血順指縫滴落。
他忽然想起昨夜銅鏡中看到的那隻金瞳。
“周生……”他咬牙切齒,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你根本不是要打洛陽。”
“你是要……把大玄的筋骨,一根一根,親手掰斷。”
而此時,洛陽城東十裏,荒蕪古廟內。
錦瑟素手撥絃,琴聲如冰泉擊玉,清越中透着凜冽殺機。琴案旁,橫放着一柄無鞘長劍,劍身狹長,通體烏黑,唯有劍脊一線泛着幽藍寒光——正是當年瑤臺鳳佩劍“斷鴻”。
她指尖拂過劍脊,忽而輕聲道:“班主,你可知爲何通天與般若,寧肯擔下欺君之罪,也要設局擒你?”
廟外松濤陣陣,無人應答。
錦瑟卻似聽見了回應,脣角微揚:“因爲他們算到,你這一世,命格太硬,硬到……連天劫都要繞着你走。”
她抬眸望向廟頂破洞,那裏正漏下一束月光,光柱中浮塵飛舞,如星河流轉。
“可他們漏算了最重要的一點。”她聲音漸柔,卻字字如釘,“你不是一個人在演戲。”
“你演的每一出,都有人真心捧場。”
話音落下,廟門被風推開。
月光下,周生負手而立,青衫染塵,卻不見絲毫狼狽。他身後,並非八百虎賁,而是三百名赤膊壯漢,人人揹負巨鼓,鼓面繃緊如鏡,映着冷月寒光。
爲首者虯髯如鐵,正是當日被周生一槍挑落馬下的朝廷猛將——如今左臂已斷,右臂卻套着一隻青銅獸爪,爪尖滴着未乾的血。
“班主!”三百人齊聲低吼,聲震四野,鼓槌高舉,卻未敲響。
周生緩步走入廟中,在錦瑟面前站定,目光落在“斷鴻”劍上,久久未移。
“瑤臺鳳的劍,不該躺在廟裏喫灰。”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震得樑上積塵簌簌而落。
錦瑟垂眸,指尖輕撫劍身:“那該放在哪裏?”
“放在它該在的地方。”周生伸手,握住劍柄。
剎那間,廟內狂風驟起,三百巨鼓無風自動,發出沉悶如雷的第一聲——
咚!
鼓聲未歇,周生已提劍出廟。
三百壯漢扛鼓隨行,步伐整齊如一,踏得大地震顫。鼓聲由緩至急,由沉至烈,每一步,都像踩在大玄王朝的心跳之上。
鼓點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到最後竟似萬馬奔騰、千軍衝鋒,震得沿途山石崩裂、林鳥驚飛!
而周生始終走在最前,青衫獵獵,劍鋒斜指洛陽方向。
他並未回頭,卻似早已聽見身後動靜——
古廟殘壁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行血字,字字如刀刻:
【今日不斬仙,只斷龍脈。】
血字未乾,廟頂破洞中,那束月光忽被一道金光劈開!
金光落地,化作通天道人本尊,道袍破損,拂塵只剩半截,左袖空蕩蕩隨風飄擺。
他盯着周生背影,一字一頓:“周生,你真要……毀了大玄龍脈?!”
周生腳步未停,只淡淡道:“龍脈?”
他忽然抬手,指向洛陽城方向。
“你們供奉的龍脈,不過是盤在皇陵地宮裏的一條死蛟。真正的龍脈,從來都在百姓脊樑上,在將士刀鋒上,在女子裙裾翻飛時帶起的風裏。”
“今日我斷的,不是地脈。”
“是你們篡改了三百年的……命脈。”
話音落,三百鼓聲轟然炸響!
咚!!!
整座洛陽城,所有屋檐瓦片同時震顫,簌簌抖落積塵。
而就在鼓聲最盛之際,周生手中“斷鴻”劍,終於出鞘。
劍光未起,先有一聲清越鳳鳴響徹九霄。
那不是幻聽。
是真實存在的、來自血脈深處的共鳴。
三百壯漢肩頭鼓面,竟在同一瞬,浮現出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烙印!
楊英站在刺史府最高處,望着那道青衫背影,鬼面下,一滴淚無聲滑落。
她終於明白,自己爲何總在周生身邊,心跳如鼓。
因爲那不是心動。
是宿命,在叩響歸位之門。
鼓聲未歇,天邊已泛魚肚白。
朝陽初升,金光潑灑,將周生身影拉得極長,一直延伸至洛陽城頭。
而就在那影子觸及城牆的剎那——
轟隆!!!
整座洛陽城,七十二座城樓,所有銅鐘,無風自鳴!
鐘聲浩蕩,竟壓過了三百鼓聲,如洪鐘大呂,響徹天地。
鐘聲中,有人輕笑。
笑聲清越,似鳳唳九霄。
“好戲……纔剛開始呢。”
——洛陽城頭,一隻墨羽烏鴉振翅而起,左眼漆黑,右眼金芒萬丈,直衝雲霄。
它飛過之處,雲層裂開,露出其後漫天星辰。
而北鬥七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一點亮。
第一顆,名爲“天樞”。
第二顆,名爲“天璇”。
第三顆……
名爲“天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