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衡來到酒店前臺:“我的要求都安排好了嗎?”
前臺小姐微微一笑,雙手將房卡遞上:“都安排好了先生,二十七樓,您上去就行。”
丁衡接過房卡,回頭看向花晴。
花晴站在幾步之外,雙手垂在身側,站得筆直。
但丁衡能看見,她在微微發抖。
“走吧。”
他揚了揚手裏的房卡,示意花晴跟上,走進總統套間的專用電梯。
密閉的空間,柔和的燈光,鏡面牆壁映出兩人的身影。
花晴盯着電梯門上不斷跳動的數字。
1,2,3,4……
她的心也跟着跳。
一下比一下快。
快到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要不要先喫點東西?”
丁衡的聲音忽然響起。
花晴一愣,側頭看他。
丁衡靠在電梯壁上,語氣隨意:“學姐晚飯還沒喫吧,要不要先喫點東西?”
“不用……”
花晴聲音發乾發澀。
丁衡點點頭:“行,那你等會兒累了跟我說,我讓他們送上來。”
累?
花晴心裏又咯噔一下。
累是什麼意思?
是要持續很久的意思嗎?
她沒敢繼續往下想。
電梯在27樓停下。
門打開,是一條寬闊的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雙開雕花大門。
丁衡刷卡推門的瞬間,花晴驟然呆若木雞。
不是因爲總統套房的奢華。
而是因爲——
客廳正中央,落地窗前的空曠處,立着一個衣架。
衣架上,掛着一襲舞裙。
花晴像是被釘在原地,好一會後才慢慢地、一步一步走過去。
瞳孔在放大。
呼吸在變淺。
那是一襲唐制舞裙。
色調是極盡華美的絳紫與金紅交織,裙身以大袖衫、訶子裙與披帛構成標準制式。
外層大袖衫是半透明的絳紫色輕紗,薄如蟬翼,邊緣以金線繡着纏枝牡丹,每一片花瓣都繡得栩栩如生,金線在光下流轉着細碎的光芒。
內裏的訶子裙是濃烈的石榴紅,胸前的刺繡最爲繁複,大朵盛開的牡丹簇擁着振翅的鸞鳥,金線、銀線、彩色絲線交織,花蕊處還綴着細小的珍珠。
裙身從胸口以下開始散開,百褶細密,每一道褶子裏都藏着暗紋,走動時會泛起層層流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披帛。
一丈來長的絳紫薄紗,兩端同樣繡着金線牡丹,此刻正從衣架上垂落下來,像一道凝固的晚霞。
配飾整整齊齊地擺在旁邊的矮幾上。
金色的花鈿、步搖、耳墜。
還有一雙緞面的翹頭履,鞋尖綴着絨球。
花晴走到衣架前,伸出手。
她的手指觸到那層薄紗。
柔軟的,冰涼的,滑膩的觸感。
像觸到了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
對於花晴來說,人生到目前爲止最重要的表演有兩場,一場是荷花獎評選的《問劍天地》
另外一場……
她十二歲那年,第一次參加正式比賽,跳的《玉環醉酒》。
十年前的舞裙沒有這麼華美,料子普通,繡工也粗糙。
但至今她還記得比賽那天。
後臺亂糟糟的,小姑娘們擠在一起化妝、壓腿、背動作,有的緊張得直哭。
她不緊張。
她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穿着那身並不算華美的舞裙,頭上是媽媽親手給她梳的古裝髮髻,插着塑料做的廉價花鈿。
登臺,音樂響起,她徹底放空大腦。
只有動作。
只有節奏。
只有身體裏流淌的、比血液更滾燙的東西。
一舞跳完。
臺下安靜了兩秒。
然後掌聲響起來。
評委眼神像是看怪物,無比震驚。
母親衝上臺抱住她,哭得妝都花了。
“花晴!你是媽媽的驕傲!”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找到意義。
不是“我要跳舞”這麼簡單的意義。
而是——我就是爲跳舞而生!
花晴的指尖微微收緊,攥住那層薄紗。
眼眶有點熱。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
丁衡站在不遠處,正低着頭擺弄手裏的相機。
她張了張嘴,好一會才發出聲音:“你……怎麼會準備這件衣服?”
丁衡舉起相機,對她比了比角度:“學姐還記得怎麼跳嗎?”
花晴愣住。
記得嗎?
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些動作刻在她骨頭裏,十年不跳也忘不掉。
但……
丁衡沒有催她,安靜地等着。
花晴重新回頭看向那襲舞裙。
燈光落在裙襬上,金線流轉,牡丹盛放。
比她十二歲那年穿的那件美太多了。
美得像一個夢。
美得讓她……
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因爲感動。
是因爲她知道,穿起這條裙子的那一刻,這支舞對於她的意義將徹底改變。
它會變成什麼?
變成取悅男人的工具。
變成這場交易裏的一件商品。
變成她用來交換藥膏的籌碼。
“丁衡。”
她開口,聲音有點啞:“能換一支舞嗎?”
丁衡看着她,沒說話。
花晴抿了抿脣,第一次用懇求的語氣:“我跳別的給你看,或者你想看什麼別的,古典舞、民族舞、現代舞……DY上那些熱門歌曲舞蹈,我都可以!”
她頓了頓,近乎卑微到塵埃裏。
“就這個……能不能不跳?”
丁衡笑容玩味,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東西,然後再次舉起相機,鏡頭對準花晴。
“抱歉,學姐,我就想看這個。”
三天前任務發佈後,丁衡就在爲今天做準備。
因爲真視之瞳,他可以隨意閱讀花晴的一切信息,包括她心裏最寶貴的部分。
同樣舞蹈有不少人翻跳過,網上都能找到視頻。
至於衣服,依舊找花玥就行,她甚至沒發現丁衡給的是她堂姐的身材數據,只當他又勾搭了什麼新的小姑娘。
花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一秒。
兩秒。
五秒。
十秒。
然後她走向那襲舞裙,伸出手,將它從衣架上取下來。
丁衡提醒道:“衣帽間在那邊。”
“不用。”
花晴搖搖頭,聲音很輕,透着絕望。
“反正你遲早都會看見的。”
說完,便開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
先是那根木簪。
花晴抬起手,把木簪抽出來。
長髮失去束縛,像一匹黑色的綢緞披散下來,垂到腰間。
然後是宮絛。
藏青色的絲絛在腰間繞了兩圈,打了個精巧的結。
她的手指纖細,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見。
結解開。
絲絛滑落。
她解開側面的繫帶,將鵝黃色的薄紗短衫從肩膀上褪下來。
鎖骨。
肩膀。
手臂。
一寸一寸地露出來。
她的皮膚很白。
不是那種蒼白,是像羊脂玉一樣的白,帶着溫潤的光澤。
常年練舞的身體,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
肩線平直,鎖骨分明,手臂纖細卻能看到肌肉流暢的線條。
短衫滑落到腳邊。
她站在那裏,上身只剩一件月白色的肚兜。
素淨的月白色,邊緣繡着淡雅的蘭草。
布料很薄,薄到能隱約看見底下起伏的輪廓。
她低着頭,沒有看丁衡。
但她知道他在看。
因爲快門聲響了。
“咔嚓。”
很輕的一聲。
她的手指頓了頓,然後繼續。
馬面裙的繫帶在腰側,她摸索着解開。
藏青色的裙身滑落下去,堆在腳邊,裏面是同樣月白色的褻褲。
褲管寬大,只到膝蓋下方,露出一截光潔的小腿。
身上只剩肚兜和褻褲。
長髮披散下來,遮住半邊臉。
燈光從上方灑落,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輪廓。
“咔嚓。”
又是一聲快門。
她的睫毛顫了顫。
然後彎下腰,去拿那襲唐制舞裙。
彎腰的時候,長髮從肩側滑落,垂到胸前。
肚兜的布料微微繃緊,勾勒出背部的弧線。
脊溝很深,從肩胛骨一路向下,隱沒在褻褲的邊緣。
她直起身,抖開那襲絳紫與金紅交織的舞裙。
石榴紅的訶子裙,胸口是繁複的刺繡。
她將裙子貼在身前,比了比位置。
然後手指繞到背後,開始繫帶。
繫帶的時候,她的手臂不得不向後伸展。
腰肢纖細,不堪一握。
肩胛骨隨着動作微微聳動,背部的曲線因爲這個姿勢更加明顯,像蝴蝶振翅。
繫好訶子裙,她拿起那件絳紫色的大袖衫,披在身上。
薄紗落在肩頭,半透明的質地,底下月白色的肚兜若隱若現。
大袖寬寬地垂落,遮住手臂,只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
最後是披帛。
她將那一丈來長的絳紫薄紗搭在臂彎裏,兩端垂落,像挽着一道晚霞。
她彎下腰,穿上那雙翹頭履。
緞面的鞋子,鞋尖綴着絨球,襯得腳踝愈發纖細。
直起身的那一刻,她抬起頭,看向落地窗。
窗外是星城的夜景,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身影。
絳紫與金紅交織,長髮披散,眉眼低垂。
像一個從古畫裏走出來的人。
又像十二歲那年,站在鏡子前的自己。
她怔怔地看着那個倒影,好幾秒沒動。
然後她想起什麼,轉身拿起那管藥膏,彎下腰,在左腳腳腕上仔細塗抹。
透明的膏體化開,涼涼的,然後發熱,知覺一點點湧上來。
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氣。
“可以了。”
丁衡沒有出聲。
他只是拿出手機,連上客廳裏的音箱。
幾秒後,音樂響起。
那是她無比熟悉的旋律。
十年前,她聽着這段音樂,跳出了人生第一個大獎。
古箏起手,琵琶輕撥,簫聲幽幽地跟上來。
花晴閉上眼。
一秒。
兩秒。
她睜開眼。
手臂抬起的那一刻,她不再是花晴。
她是楊玉環。
醉了酒的楊玉環。
起勢。
寬大的衣袖順着小臂滑落,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
她的眼神迷離起來,像是剛飲過酒,醉意朦朧,卻又帶着三分慵懶、三分嬌媚。
腳步輕移。
翹頭履在實木地板上滑過,幾乎聽不見聲響。
裙襬隨着步伐輕輕擺動,金紅的訶子裙下,絳紫的大袖衫飄動如雲。
她開始旋轉。
很慢的旋轉,像是不勝酒力,腳步虛浮,卻偏偏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
披帛隨着旋轉飄起,在她身周繞成一個紫色的圓環。
她的手抬起來,指尖輕輕點在自己臉頰上。
眼神裏多了幾分嬌憨。
像是在問唐皇——“陛下,你看我美嗎?”
然後她笑了。
很輕很淺的笑,嘴角微微上揚,眼波流轉。
但那笑裏帶着醉意,帶着自嘲,帶着一個寵冠六宮的貴妃,最終只能獨酌的寂寞。
腳步踉蹌了一下。
她往後仰,像要跌倒。
卻在最後一刻被自己的披帛拉了回來,旋身站穩。
裙襬旋開如一朵盛開的牡丹。
丁衡舉着相機,鏡頭追着她的身影。
從正面到側面,從側面到背面。
快門聲時不時響起。
但她聽不見。
她聽不見任何聲音。
只有音樂。
只有身體裏流淌的節奏。
她開始加快。
腳步越來越快,旋轉越來越快,裙襬飛揚,披帛飄舞,長髮在空中散開又落下。
她的手臂舒展,腰肢扭轉,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極致,卻偏偏透着醉酒的隨性與慵懶。
頭微微後仰,露出修長的脖頸。
眼神望向虛空,迷離又清醒。
像在看着某個不存在的人。
又像在看着自己註定孤獨的命運。
音樂走向高潮。
她開始最後的旋轉。
一圈。
兩圈。
三圈。
裙襬徹底旋開,像一朵盛放到極致的花。
絳紫與金紅交織,銀線在光下流轉。
她閉着眼,任由旋轉帶起風,吹動鬢邊的碎髮。
然後。
音樂戛然而止。
她定住。
最後一刻,她身體微微後仰,手臂舒展,披帛從臂彎滑落,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緩緩垂落。
頭低下來。
眼睛閉着。
睫毛輕輕顫抖。
她就那樣站着,一動不動。
像一尊雕塑。
像一朵開到荼蘼的花。
像十二歲那年,跳完最後一刻的自己。
房間裏安靜極了。
窗外的燈火無聲地流淌。
很久。
也許只是一小會兒。
“辛苦了,擦擦汗。”
一個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花晴睜開眼,丁衡站在她面前,手裏拿着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
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她想象中的那種貪婪熾熱的目光。
“你先去洗洗,正好我讓他們送點喫的上來。”
花晴接過毛巾,愣了愣,然後點點頭。
“嗯。”
花晴轉身走向浴室。
走了幾步,她忽然頓了頓。
她本以爲丁衡會跟進來,強拉她鴛鴦戲水。
但丁衡並沒有,隻立在原地翻看照片。
浴室門在身後輕輕闔上,花晴開始往浴缸裏放水,順便褪去衣物,布料滑落的聲音格外清晰。
接着抬起腿,跨進浴缸,緩緩沉入水中,任由溫熱的水流託起身體,浸潤着肌膚。
她閉上眼睛。
恍惚間,花晴感覺自己還沉浸在舞蹈的的角色中。
等待着……
溫泉水滑洗凝脂。
始是新承恩澤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