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站,半車的厲鬼,沒有一個乘客選擇下車。
高天第一個走下了公交車。
蘇酒兩條腿都軟了。一站起來,像是拜大年一般撲通一聲跪倒在走道。
等到她再次掙扎着爬起來之後,高天已經率先走出了公交車。蘇酒是第二個下車的。
車站外是兩排林蔭組成的青板石人行道。在不遠處,矗立着一座嶄新的校園了,寶塔小學四個字的新牌匾閃閃發光掛在校門口,校園深處的操場上,還有無數學生追逐着足球,時不時有老師在小道三三兩兩散步。
整體來看,這所學校建造時間還是比較新的,裏面情景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若不是經歷過這麼多事情,高天在平常生活的馬路上,路過寶塔小學,絲毫不會意識到“學校”本身存在的問題。
兩個活人下車後沒多久,身後的444號公交車吱嘎一聲關上了門,搖搖晃晃,再次向着下一站前進。
等高天他們打完卡,回到車站,只需要持着灰色票根,等到下一班的靈異公交車將他們送回現實。
中間的間隔,大約有十分鐘不到。
按照綠字任務的要求,在小學門口打卡就行了吧。
希望這一次不要再出什麼意外了。僅僅是打一個卡,打完卡就走。總不至於惹出什麼麻煩。
高天走在前面,蘇酒跟在他身後。兩人沿着人行道,向着盡頭的寶塔小學前進。
隨着他們的靠近,一陣陣清脆的孩童稚嫩笑聲,也是越來越清晰:
“哥哥,快進來玩啊!”
“成年人,又來了一個成年人。”
“太好了,我們有新的老師了!”
“大哥哥,你是教什麼的,體育嗎?”
“姐姐小心,這一片地區很危險的,到處都是奇怪的東西。快躲進來寶塔小學,這裏不僅很安全,大家每天都不用上學,過着幸福的生活。”
……
無數小學生的聲音,像是潮水一般從建築物中傳來。你一言我一句,勸着高天和蘇酒走入寶塔小學內。
在寶塔小學的校門前一大段距離,高天就停下了腳步。
這個距離,差不多夠了吧。符合綠字任務的打卡要求。
鐵柵門向着兩旁敞開着,透過正門口,可以看到校園內的操場上,籃球場上,升旗臺,都有學生的人影。雖然只能看到大概輪廓,但是他們行爲舉止都比較正常。有的爭搶着球,有的在跑道上散步。
建築物上,每一間教室基本都有人頭,孩子們的人影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認真看着黑板。蒼蠅落在他們頭頂都聚精會神不受影響。
身後的蘇酒,呼吸因爲緊張變得越發沉重。
要不是像是小雞一般,躲在高天身後。她一個人打死都不敢來到這詭異的小學前。
哪怕是看上一眼。
離着校門十米之遠,高天從口袋中掏出了江洋的結婚戒指,放在了地上。朝着校門方向,恭敬地拜了拜。
不知道這個距離,還在寶塔小學的江洋女友能否夠得着麼。
自己已經盡力了。
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了。
再往前半步,可能就進入寶塔小學某種不祥的範圍。
已經來過寶塔小學了,戒指也已經送了,這次任務已經成功完成了。
現在需要做的是,回到車站,等候着下一班444號公交車到來。
他轉過身,示意蘇酒一起離去。回到車站的方向。
兩人沒有撒腿狂奔,生怕激怒寶塔小學裏的東西。只是不語,大步流星,儘可能走得又快又穩。
背後那些無形孩童稚嫩的聲音,變得有些焦急起來,更加炙熱地邀請他們留下:
“喂,大哥哥,你去哪裏啊?”
“外面真的很危險啊,不能到處亂跑。”
“你是要拋棄我們嗎?”
“我們在學校裏,每天這麼幸福,這麼快樂,你卻不陪我們進來玩。”
……
隨着兩人離寶塔小學越來越遠,身後小孩子的聲音,也正在漸漸淡去。
高天看出來了,這些“孩子聲音”的主人,活動範圍只能在學校中,它們無法走出校門,否則早就撲上來,將在門口打卡的自己拉進去了。
這些“孩子”確實有點古怪。高天見過許多鬼,沒有見過一個鬼,是這麼熱情的。
它們那麼希望更多的活人進入寶塔小學,是做什麼呢。讓這個小學充滿更多的鬼,變得更加熱鬧麼。
想起沈念說的,寶塔小學,可能正在擴張。
不過,只要自己不主動返回學校,那些東西也拿自己無計可施吧。
只是隔着校門口無能狂怒罷了。
這麼思考着,他和蘇酒已經走出了一百多米遠,離身後的寶塔小學拉開了一大截,就連高天自己都覺得,可能基本上脫離了危險。
就在此刻,一個幽幽的女聲,似乎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你是江洋的宿友麼。江洋,還好嗎?”
高天腳下未停止步伐,心中卻是微微一驚。
這個聲音是……
身邊除了蘇酒沒有任何人類,這個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
寶塔小學那邊麼。
也不對啊。身邊的蘇酒沒有做出太大反應,說明這個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她聽不見。
按照蘇酒的性格,要是一個幽幽女聲突然在她耳邊響起,她驚恐的表情是藏不住的。
是因爲自己比蘇酒多做了什麼事情麼。對,自己在校門口放下了訂婚戒指,可能因此,和江洋的女友形成了某種媒介。
女聲縈繞不散,繼續自言自語:
“這枚婚戒,我很喜歡,以前剛畢業的時候,和江洋在商場看過。只不過那時候我們沒有錢,買不起。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江洋仍然記得。仍然爲我買下了。”
看來確實是江洋的未婚妻的。
高天假裝沒聽到,低頭不語,繼續向着車站的方向前進。江洋未婚妻在寶塔小學待了這麼久,死得不能再死了。她的聲音,就是厲鬼的聲音,去接話不會有好下場。
繼續裝烏龜,當做沒聽到就行。
車站就要眼前了。只要等到下一班車,裏世界所有亂七八糟的事情都和自己沒有半點關係。
女聲見高天不願意回答,也沒有生氣,反而溫柔誇獎道:
“你很謹慎,也很冷靜。這個品質很好,是活的久的人該有的品質。
“好久沒看到公寓來人了。這麼多年過去了,江洋還是沒有忘記我。
“我很感動,可是實在是沒有必要。回去之後,請待我轉達他一句話。
“忘了我,好好過自己的生活。
“不然的話,我以生命爲代價,救出一個餘生不快樂的江洋。那不是我的本意。”
高天完全懶得理會,這個女人想表達什麼。
比起江洋和她的愛情,他更在意自己能不能活着離開第三次任務。
就在他即將抵達前方車站的時候,那幽幽女聲再次響起。只不過這一次,從一開始的平淡如水,第一次出現了情緒變化,語速有些遺憾起來:
“你有帶黑卡麼。活人公寓的新住戶。”
一開始,高天沒有理解她的含義。
那個女聲繼續催促道:
“有的話,就快點用掉吧,不然來不及了。
“算了,已經來不及了……”
說完這句話,陰魂不散的女聲,就這麼突兀地消失在高天耳邊。像是覺得他已經沒有希望了,再也懶得和他說上一句話。
高天本能覺得有點不對勁。
奇怪,這個女人不是很能叭叭的麼。
怎麼突然不纏着自己耳邊,繼續胡扯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跟着自己的蘇酒。
看到前面好好走着的高天,忽然回過頭看了自己一眼,蘇酒有些不知所措:
“天哥,怎麼了?”
高天的瞳孔縮成了兩點。
他看到,從寶塔小學的校門口方向,無數小孩子尺寸的灰色腳印,一個個爭先恐後,向着他們的方向狂奔而來。
數量大約有幾十個之多,全部沒有實體,只有一雙雙不斷快速靠近的腳印。
不好,寶塔小學裏面的東西追出來了!
TMD。誰說在校門口打卡沒有任何危險。
寶塔小學裏面的東西,早就可以突破校區限制,離開學校了!
“走!”
沒有時間解釋。高天一把抓住蘇酒的手臂,向着車站方向狂奔。
不裝淡定了。能跑多遠是多遠吧。
車站沒有幾步就可以到達了。高天現在只能寄希望,寶塔小學裏的那些東西,離開校區的距離有限。
身後蘇酒十分溫順,並沒有詢問高天發生了什麼事。高天讓她跑,她一句話沒問就開始狂奔起來。蘇酒的身體很輕,高天拉着她前進,感覺幾乎沒有遇到什麼阻力。
好不容易衝入候車室。高天稍微喘了一口氣,這裏肯定安全了一點。
他此時纔有空轉過頭,看向身後拉着的蘇酒。
看到的,是僅剩下的一條白花花的斷胳膊。
流了一路的鮮血。
真正的蘇酒,早就被那些髒東西抓住,拖入了寶塔小學中。高天情急之下抓着她一條斷臂一路狂奔,當時滿腦子只有逃命,根本沒發現自己抓着的是什麼。
高天放眼看去,沿着寶塔小學的來時路,那些灰色腳印不斷接近候車室。窮追不捨,絲毫沒有退回寶塔小學的意思。
“到底是什麼東西……”
像是一個個無形的小孩子一樣,所到之處,留下灰色小腳印。
此刻,因爲蘇酒的死亡,高天的黑領帶再次發揮效果。運勢上漲。
遠處灰霧中,兩團淡黃色的燈光亮起,越來越大。
原本七分鐘一般的444號公交車,這一次不到五分鐘就出現了第二班。
來的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