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婉那清冷平靜、毫無波瀾的幾個字,如同一道道無聲驚雷。
狠狠劈在了僵立在通道口的柳玄陰心頭,也瞬間將陷入呆滯的陸遠驚醒!
陸遠大腦“嗡”的一聲,陷入了一片短暫的空白。
但隨即,一個...
胡滸的腳步猛地一頓,右腳懸在半空,遲遲未能落下。
不是力竭,不是傷重,而是……體內那奔流不息、如江河貫脈的真炁,驟然凝滯!
彷彿有一隻無形巨手,掐住了他丹田氣海的咽喉,五臟六腑間遊走的金色雷息寸寸僵死,連帶經絡中殘留的微弱電光都“滋”地一聲熄滅,如同被潑了一盆萬載寒冰水。
他瞳孔驟然收縮——這不是被封印,也不是被壓制。
是……被“鎖”了。
像一把生鏽的銅鎖,“咔噠”一聲,嚴絲合縫地扣死了氣海竅穴的入口與出口。連一絲一毫的真炁都無法調動,更遑論運轉功法、結印施法、催動雷符!
“呃……”
喉嚨裏滾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胡滸膝蓋一軟,單膝重重砸在溼滑的鐘乳石地面上,震得牙根發酸。左拳包紮處滲出血絲,可他此刻全然顧不上疼痛,全部心神都沉入丹田——那裏本該是煌煌雷池,此刻卻靜得可怕,死得徹底。
“陸道長?!”虎胡滸聞聲回頭,見胡滸面色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嘴脣已泛出烏紫,嚇了一跳,忙伸手去扶,“您怎麼了?!”
指尖剛觸到胡滸肩頭,胡滸卻如遭雷擊,猛地一顫,厲聲低喝:“別碰我!”
聲音嘶啞乾裂,卻帶着一種近乎驚恐的急迫。
虎胡滸的手僵在半空,滿臉錯愕:“您……?”
胡滸沒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朝上,紋路清晰,指甲邊緣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灰白死皮,指尖微微發顫,像被凍僵的枯枝。
這不是中毒,不是邪侵,也不是陰氣蝕體。
這是……氣機斷絕之兆。
修道者一旦真炁被鎖,便如魚離水、鳥折翼,三日之內若不得解,輕則根基崩壞、修爲盡廢,重則氣海潰散、魂魄離竅,淪爲活死人!
而胡滸此刻所感,比傳說中更詭——
鎖他真炁的,不是外力,不是符咒,甚至不是邪神意志。
是……他自己。
準確地說,是某種早已埋在他血脈深處、蟄伏多年、此刻才悄然甦醒的“東西”。
他猛然想起——十二歲那年,老頭子第一次教他引氣入體時,曾用一枚青銅古錢壓住他命門,低聲說:“遠兒,你這身骨,天生‘鎖龍脈’,尋常雷法進得去,出不來。以後每練一道雷訣,必先叩首三記,拜謝祖師,再行吐納。否則……”
當時他懵懂點頭,只當是師父又在講玄虛道理。
可後來十年,他從未叩首,也從未出事。
雷法如臂使指,破邪摧枯拉朽,連鶴巡天尊都說他是百年難遇的“純陽雷胚”。
所以那話,他早拋在腦後。
直到此刻。
直到他踏入這山洞第七十八步,直到他左手拳轟碎禁制,震裂符文,直到他體內最後一絲雷息衝入指尖——那枚深埋在脊椎第三節、形如盤龍、早已與骨血融爲一體的青銅古錢印記,無聲無息,燙如烙鐵,驟然啓動。
“咔。”
一聲輕響,並非來自外界,而是自他顱骨內側,識海最幽暗的角落。
彷彿某扇塵封千年的青銅門,緩緩開啓。
一股無法形容的、既非陰亦非陽、既非生亦非死的氣息,順着脊柱一路向上,直衝百會!
胡滸眼前一黑,耳畔忽有萬千誦經聲炸開,卻又瞬間被另一種更古老、更冰冷、更漠然的聲音覆蓋——
【敕令:鎖龍脈·鎮九淵·啓三更】
【敕令:汝爲容器,非持器者】
【敕令:今承劫火,當焚舊我】
“不……”
胡滸喉頭湧上腥甜,一口黑血噴在鐘乳石地上,竟騰起一縷青煙,灼燒出焦黑凹痕。
那血,不是紅的。
是墨色,帶着金絲紋路,像一幅被強行撕開的古老雷符。
虎胡滸終於察覺不對,臉色劇變:“陸道長!您……您眼睛?!”
胡滸下意識抬手抹過眼角——指尖溼冷,黏膩,全是血。
可他分明沒哭。
他緩緩抬起手,藉着洞壁殘燈幽光,看向自己掌心那抹墨金血跡。
然後,他抬起了頭。
虎胡滸倒退兩步,踉蹌撞在洞壁上,手中“續魂燈”“哐當”落地,燈焰瘋狂搖曳,慘綠光芒映照下,他臉上血色盡褪,嘴脣哆嗦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爲胡滸的雙眼——
左眼依舊澄澈,瞳仁漆黑,映着燈焰,是人眼。
右眼卻已全然異化——
眼白盡染墨色,如硯池傾覆;瞳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細密雷紋構成的青銅羅盤,盤心一點幽火,冷如冥淵,靜如亙古。
那羅盤每轉一圈,胡滸體內便有一處經絡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似有無形鎖鏈在收緊。
“陸……陸道長?您……您到底是誰?!”虎胡滸聲音抖得不成調,手指死死摳進巖壁苔蘚裏,指甲翻裂,“您……您不是陸遠?!”
胡滸沒答。
他緩緩站直身體,動作僵硬,彷彿一具被提線操控的木偶。
他低頭,看着自己那隻左拳——包紮布已被墨金血浸透,滴滴答答落在地面,每滴血落地,都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漣漪中閃過一瞬破碎畫面:一座懸浮於血海之上的白玉祭臺,臺上有九盞燈,燈焰皆爲逆燃之狀;燈影深處,一個背影端坐,衣袍獵獵,袖口繡着半截斷劍。
畫面一閃即逝。
但胡滸認得那袖口紋樣。
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袖口,從七歲起就繡着一模一樣的斷劍——老頭子親手所繡,說是“鎮煞避劫”,從未解釋來歷。
原來不是鎮煞。
是……封印。
是鎖住他右眼這枚青銅羅盤的,第九道封印。
而今,封印鬆動,羅盤初轉,鎖龍脈啓動,反噬自身。
可荒謬的是……他竟不覺得恐懼。
只有一種久違的、近乎悲愴的清明,如冰水灌頂。
他忽然明白了。
老頭子爲何執意尋柳家。
不是爲了除魔衛道。
是爲了找他。
找這個被封印在徒弟軀殼裏的、真正的“陸遠”。
那個早在二十年前,就被“血骸靈主”的前身——上古邪神“九淵骸主”奪舍失敗、反被其以“鎖龍脈”祕術鎮壓於幼童體內、並篡改記憶、重塑身份的……原初之人。
而老頭子,從來就不是他師父。
是當年主持封印的“守鑰人”。
是看守青銅羅盤的……獄卒。
也是,唯一知道真相,卻甘願陪他演這場十年師徒戲的……罪人。
胡滸喉結滾動,終於開口,聲音卻不再是他的——低沉、沙啞,帶着金屬刮擦般的迴音,每一個字都像從地底萬丈深淵裏掘出:
“我不是陸遠。”
“陸遠……早就死了。”
“在你喊出第一聲‘師父’的時候,他就已經……被我喫掉了。”
虎胡滸如遭五雷轟頂,渾身血液凍結。
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看見胡滸——不,是那具軀殼裏甦醒的“東西”——緩緩抬起右手,指向洞穴更深處。
那裏,老頭子的道韻已濃烈到刺目,可那道韻之中,赫然也夾雜着一縷……與胡滸右眼羅盤同源的、青銅色的幽冷氣息。
原來老頭子不是被囚。
是自願鎮守在此。
鎮守這扇門。
鎮守……他。
“走。”那聲音命令道,不容置疑。
“門開了。”
“而你,虎家主。”
胡滸——或者說,那具軀殼中的存在——側過頭,右眼青銅羅盤微微一轉,幽火冷冷映照虎胡滸慘白的臉。
“你身上,有柳家‘飼魂蠱’的味。”
“他們讓你跟着我,不是護法。”
“是……點燈。”
虎胡滸渾身劇震,下意識摸向腰間褡褳——那裏,一直貼身藏着一盞從未點燃過的、通體漆黑、形如枯骨的小燈。
他從未告訴任何人,這燈,是柳家老祖親賜,說“見陸道長真容,方可燃之”。
他一直以爲,那是信物。
原來,那是引信。
是點燃他魂魄、引爆他精血、將他一身虎家血脈煉成“開鑰血引”的……鑰匙。
而此刻,那盞枯骨燈,在胡滸右眼幽火映照下,燈身內壁,正緩緩浮現出一行血字:
【燈燃即門開,魂盡即鑰成】
虎胡滸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洞壁上,簌簌落下灰白碎屑。
他抬頭,望着胡滸那半人半非人的側臉,望着那隻緩緩抬起、指尖墨金血滴落如鐘磬之音的右手,望着那幽深洞穴盡頭,越來越亮、越來越躁動、彷彿隨時要炸裂開來的……青銅色道韻。
他忽然笑了。
笑得淒厲,笑得釋然,笑得眼淚橫流。
他一把扯開自己胸前衣襟,露出心口——那裏,赫然烙着一枚與胡滸脊椎同源的、正在微微搏動的青銅龍印!
“好啊……”
他嘶聲大笑,笑聲在死寂洞穴裏撞出空洞迴響,震得鐘乳石簌簌掉渣。
“原來……老子纔是那把鑰匙!”
他猛地抓起地上那盞枯骨燈,拇指狠狠抹過燈芯——
燈芯不是棉線,是一截乾癟的、屬於人類小指的指骨!
“既然要點燈……”
虎胡滸獰笑着,將那截指骨狠狠按向自己心口龍印!
“那就……點個夠!!!”
“嗤——!!!”
青黑色火焰“轟”地騰起,瞬間吞沒他半邊身體!
可他沒慘叫,反而仰天長嘯,聲如裂帛:
“陸遠!!!你欠老子一條命!!!今天……老子全還給你!!!”
火焰中,他燃燒的軀體竟開始扭曲、拔高、膨脹,皮膚皸裂,露出底下青銅色澤的筋骨;雙目爆燃,瞳孔化作兩團逆旋雷火;身後,一尊高達三丈、手持斷刃、面目模糊的青銅巨靈虛影,轟然踏出!
那是虎家失傳三百年的禁術——
【燃血鑄神·虎魄臨淵】!
以命爲薪,以魂爲引,喚醒血脈最深處,那尊曾與“九淵骸主”鏖戰七日、最終同歸於盡的……上古戰神殘念!
“走——!!!”
虎胡滸化身的青銅巨靈,一掌拍在胡滸後心!
沒有傷害,只有一股沛然莫御、裹挾着滔天戰意與焚盡一切的決絕之力,將胡滸整個人,狠狠推入洞穴最幽暗的盡頭!
胡滸身不由己向前飛掠,耳邊是虎胡滸最後的咆哮,是青銅巨靈與無數撲來的邪物碰撞的驚天巨響,是枯骨燈爆燃的尖嘯,是洞壁塌陷的轟鳴……
而在他被推入黑暗的剎那,右眼青銅羅盤瘋狂旋轉,幽火暴漲,照見前方——
那並非通道盡頭。
而是一面平滑如鏡的、流淌着液態青銅光澤的……巨大石壁。
石壁中央,一道豎直縫隙緩緩張開,內裏不是山腹,不是密室。
是一片緩緩旋轉的、由無數斷裂劍鋒構成的星圖。
星圖中心,靜靜懸浮着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面佈滿蛛網般裂痕的……心臟。
它沒有跳動。
卻在胡滸目光觸及的瞬間,裂痕中,緩緩滲出一滴……與他指尖一模一樣的、墨金相間的血。
血珠墜落。
“咚。”
一聲輕響,卻如洪鐘大呂,響徹胡滸神魂。
他聽見了。
那是……自己心跳的聲音。
原來,他從來就不是人。
是器。
是心。
是那枚被斬斷、被封印、被藏在這具少年軀殼裏,等待今日重鑄的——
【九淵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