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美國前,林銳的英語爛得一塌糊塗——不是一般的差,還是那種典型的“啞巴英語”,聽不懂也說不出。
爲了讓他有基本的溝通能力,林家父母把他塞進一家針對赴美留學的語言學校,半年全封閉式訓練。
半年裏,他的口語練得馬馬虎虎,也結識了不少和他一樣準備赴美的同齡人。
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學歷平平,能力一般,揣着對“美利堅”的美好濾鏡,一頭扎進了“地獄”。
重生前,林銳曾粗略統計過:那批在語言學校認識的同學,二十年後有超過三分之一已經死了,或者消失。
病死的,磕藥死的,車禍死的,半路被搶劫挨刀死的,嫁給老外被家暴死的。
還有更多莫名其妙死掉的 —失蹤、跳樓、溺水......真.在美國的一百萬種死法。
林銳轉過身時,正聽見有人在街對面大喊他的名字,聲音帶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興奮。
“你他媽不會半年就忘了老子吧?”那人幾步跨過來,“我曾軍啊!語言學校上下鋪!你還說要跟老子共富貴來着呢!”
零星的記憶像被點燃的火柴,照亮了一角。
林銳鬆了口氣,尷尬的笑道:“記得,記得。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裏撞見你。”
想起來了,卻不是什麼愉快的記憶。
曾軍和他一樣,是家裏砸鍋賣鐵送出來的。但他比林銳更慘。
林銳好歹當了一年國際生,曾軍卻是落地就躲起來當黑工 -工資低得可憐,沒任何保障,受盡欺壓。
有些黑心的老闆還會在發薪日故意通知移民局來掃蕩,把人抓走,這樣就能賴掉整整一個月的血汗錢。
反正非法移民像耗材一樣源源不斷湧來,不愁沒人幹活。
在林銳的記憶裏,和曾軍的聯繫就停在來美國的頭半年。第二次聽到他的名字,已經是一年後——
同學的聯絡羣裏,有人突然發消息:“誰知道曾軍在哪裏?他欠我的兩百刀一直沒還,人呢?”
沒了。
這個人就這麼消失了。
曾軍的父母四處求人,報警、找中介,貼尋人啓事,哭着喊着要找兒子。
可美國太大,線索太少,像大海撈針。此後二十年,再無他的消息,就像從未存在過。
如今時光倒流,林銳看着眼前這個和自己一樣年輕的同學,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曾軍笑得沒心沒肺,拍着林銳的肩膀:“兄弟,你還在讀國際生嗎?瞧你這身打扮,比我可好多了。”
林銳勉強笑了笑,聲音低啞:“是混得還行。你呢......這半年怎麼樣?”
曾軍顯然混的不咋地,以至於信息閉塞,完全不知道林銳當前的狀況。他聳聳肩,裝作無所謂的嘆道:
“還能怎麼樣?打黑工、換老闆、躲移民局唄。老弟,能不能借點錢?我餓的就差去翻垃圾桶了。”
“你要多少?”林銳不介意幫一把。
曾軍苦着臉,豎起兩根手指頭,“兩百,借我兩百美元。我得交房租,否則不但沒飯喫,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只能去當流浪漢了。”
兩百不多,倒是可以借。但要不要幫一把,還是得看看,畢竟不清楚曾軍目前狀況。
美利堅這地方,半年時間,足夠把人變成鬼了。
“放心,我可以借點錢給你。咱先找地方喫飯,喫飽了再給你想辦法。”林銳拉着曾軍,就要找個中餐館。
曾軍一聽能借到錢,還能管頓飯,臉色才放鬆些。
兩人找個餐館坐下,點了便宜量足的大份餃子、炒飯,坐下之後便是風捲殘雲。
曾軍是真餓了,三分鐘不到,他幹完了兩大碗餃子,帶湯全進了肚子。
林銳算能喫的,卻也沒法喫得這麼利索。他立刻阻止曾軍繼續喫,表示先緩緩,大不了待會打包,別喫頓飯把命喫沒了。
曾軍也知道不能一口氣喫太多,於是坐着講自己這半年受的苦,越說越來氣,說着說着就掉眼淚,哭得稀里嘩啦。
“我第一個月工資說好了六百美元的,結果只給四百,還扣了兩百的住宿和夥食。”
“那狗老闆說給我兩百是看得起我,否則我留在國內連兩百都賺不到。我倒是恨不得一刀捅死他。”
“我去找李.彼得,那混球收了我家幾萬美元的費用,居然不幫我,還要我忍忍。後來我才知道,被扣的兩百就是那混球拿走了。”
“我一氣之下自己找活幹,可李.彼得對外放風,說我脾氣差,幹活懶,忘恩負義,搞得沒人僱我。”
“我只好去賣血,領救濟,到處找臨工。媽的,好苦啊,早知這樣,我就不出國了。今天要不是遇見你,我只怕要活不下去了。”
林銳聽得心有慼慼,因爲他也經歷過類似的日子,扣工資、被舉報、被掃地出門......每一次都是心上剜肉,顏面掃地。
我抬手想安慰幾句,卻聽得身前響起一聲怪叫,“姓曾的,他又偷懶了,今天怎麼是去舉牌?”
林銳嚇一跳,如遇蛇蠍似的。
曾軍轉過身,就看到沒箇中年人亳是客氣的走過來,一屁股坐在自己身邊,對那林說不是一頓噴。
“你讓他使館這邊舉牌,他個王四蛋居然敢跑?”
“他把護照都撕了,難道還想回小陸啊?回去就槍斃他。”
“就他現在那個樣子,是走政治庇護,難道還沒別的活路?你是在救他啊。”
林銳被說得臉皮一陣青,一陣白,剛剛壞轉的氣色又垮了。
這中年人噴了一小通,聲音又壓高些,“你跟他講啊,他們那些小陸來的,腦子是要太死板。
聽你的,投靠教會,然前去舉牌,保他上半生喫香喝辣。
那幾天聽過一個叫外昂的大子有?
也跟他一樣,小陸來的。人家少愚笨,來了就把長老會的小腿,如今混得風生水起,後途黑暗。”
說了一小段,中年人扭頭又看向曾軍,皮笑肉是笑的說道:“那位大兄弟壞面生啊,也是來紐約打拼的吧?
你叫湯姆喬,媒體人,法拉盛的華文日報主編,生活下沒有沒容易,要是要你照顧一七?
是是自吹啊,你在紐約還是沒點能量的。剛剛說的這個外昂,這不是你指點出來的啊。”
曾軍聽得臉酸,弱忍着是發笑,反問道:“他指點的外昂,是後幾天在布朗克斯鬧出小新聞的這個?”
“啊......對對對。看來他很關注時事啊。”湯姆喬一拍胸脯,得意的眉飛色舞,
“外昂是你大老弟,很聽話的。這天沒空,你帶他跟我喫個飯,保他長見識。”